十日談

名字里的秘密我挺討厭戰爭題材電影的，偶爾看過幾部，也都是強烈反戰的。《敦刻爾克》上映后，我還是抱著強烈的期待去看了，都說只要有諾蘭這個名字（其實是姓），質量一定有保證。確實，雖然他也在電影里塑造了傳統戰爭題材里的英雄，但大多數時候，更令人揪心的是戰爭的殘酷，以及對個體的摧殘。電影里那個法國士兵叫菲利普·雨果·吉列特，為了能早點撤離敦刻爾克，拿走一位死亡英國士兵的身份識別牌。因為牌子上刻著“吉布森”這個名字，他偽裝成一名英國士兵。他的身份臨死之前才被拆穿，當時船要沉沒，為了減輕重量，曾經并肩作戰的英國兵逼他下船。在那個密閉空間里，戰爭恐怖之下的人性扭曲，赤裸且痛苦地展現出來了。“吉布森”最終溺亡在船艙里。網上整天有人喊打喊殺，都是些無心或愚蠢之輩，即便如此直白的殘酷，他們都未能體會到。

姓名是帶有國籍和血統成分的。法國人菲利普·雨果·吉列特換了個名字，就變成了英國士兵。美國女演員汪可盈，以前一直用Chloe Wang的名字在好萊塢闖，她的母親是白人，父親是中國人。按照傳統，她自然跟父親姓，但這個姓氏在好萊塢太扎眼，人們一看Wang這個單詞，就知道她是亞裔。汪可盈覺得，自己出道時機會很少，主要是這個原因，后來，她改叫Chloe Bennet，并很快獲得了《神盾局特工》的角色，因而為人們所熟悉。這原本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最近她舊事重提，是為了支持英國演員艾德·斯克林——他為了抗議好萊塢用白人扮演日本裔混血兒的角色，而退出《地獄男爵》的拍攝。汪可盈稱贊他的舉動，并提及自己改名的原因：“好萊塢是‘種族主義者，他們不允許我有一個令他們不舒服的姓氏。”

按照莎士比亞的說法，名字不過是代號，并沒什么意義，“玫瑰換個名字，還是一樣芳香”。現實中卻并非如此。之前看到一個老北大學生回憶，恢復高考那年，他去報道，發現周圍一群叫x衛東、x文革，x學毛，全是革命時代的“產物”。每一個流行的名字背后，都有時代的特性。今年，西安有個年輕的父親，也給孩子取了只有這幾年才可能想出來的名字：“王者榮耀”。重慶電子工程職業學院開學時，也有個名字火遍全國——“黃蒲軍校”，據說她父親一直想當兵而未能如愿，結果給孩子起了這樣的名字。

公元819年，查理曼大帝的兒子“虔誠者”路易也面臨起名字的問題。法國和西班牙之間有個地區，鑒于這個地區人民對查理曼大帝的支持，他決定授予其獨立權。傳說，他最終引用《圣經》中隱多珥女巫的故事，賜名這個地區為安道爾。路易王并不知道，一千多年后，這個人口不足八萬人的國家，會成為中國社交媒體上最火的名字之一。9月8日是安道爾的國慶日，很多人調侃，光是微信上，至少就有1000萬人聲稱住在安道爾，算上微博，數字更多。不過我相信，這些人并非真愿意生活在國土面積連北京都不如的國家。我們更喜歡規模巨大的地方，在過去幾十年里，人們向往更大的城市，城市也尋求更大的規模——連縣城面積都至少擴大了一倍。只是注冊微信賬戶時，按照字母順序，安道爾這個國家排在第一，很多人太懶，使用了系統的默認地址。我倒覺得這個蕞爾小國還挺不錯的，雖然它沒有能夠代表經濟活力的霧霾、堵車等元素，但他們的人均GDP是我們的五倍呢，也算小富即安了。

如果這段時間你要去蘭州五泉山，最火爆的一個名字當屬霍去病。他已經死了兩千多年了。當地每天都有很多人排隊摸他的名字，初一十五尤甚。人們覺得只要摸了這兩個字，就可以去病強身。他們大概從未了解過霍去病的生平，他恰恰是生病去世，死于23歲。這個故事看似諷刺，細想卻又不免令人感到悲涼。如果有機會去到二三線城市，甚至農村，你去問那些中年或者步入老年的人，他們最害怕的就是生病。疼痛倒是其次，大病致貧，以及因此帶來的家庭危機才是最讓他們擔心的。為了避免這個命運，他們買騙子推銷的保健品，熱衷毫無療效的理療儀，去公園里拍大樹，抱著電視看養生節目，或者，走到霍去病的雕塑下面，虔誠地摸一摸，再摸一摸，直到后面有人催促，才戀戀不舍地離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