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荊州

李寒

麥浪上起伏的六月

我租用了太陽巨大的獨輪馬車

和它性情敦厚的風的車夫

我將帶它到你金黃色裙子的褶皺里

采集你預售給我糧食

你再次用執掌光的絲線

為麥子裝上繡針的暗器

我樂于被你傷害

這不能說明我是個勇敢的人

但一定能證明我是個鐘情的人

不要穿著你紅蜻蜓的舞鞋在起伏的麥浪上跳舞

也不要從山林中帶來你的云雀和穿山甲

大地所撫養的雜糧與果蔬

并不能令眾生放下屠刀

他們一面禮佛，一面殺生

在六月我必須將馬車趕回到星空的倉庫

并遞交摁有我月亮指紋的交易合約

押著我喝得爛醉的擔保人來找我的人

不一定是我的朋友

也許

它就是將要劫持我們的七月

畫中人

畫中人不用繡眉，美甲，漂唇

不用涂防曬霜，豐胸，整容

只要從畫里走出來

扶一扶發髻

就能讓文人棄筆，士兵繳械

就能讓帝王不顧皇家顏面

像狗一樣的想從陵墓里爬出來

畫中的山是青的，水是藍的

船是用來擺渡靈魂的

芍藥看則養眼，取可入藥

畫中人，叫作美人

天下的女人都是美人

只要遇上她的英雄

我也想做英雄

補一段諸葛長悲五丈原后的三國

用哀鳴的破山河賜我國姓

用蓑衣，竹筏，為我踐行

在宣紙細密的紋路里完成曲線救國

再帶回被朝臣相互轉贈的美人

是的，比起玷污文字

我更擅長白日做夢

她無法教會我美的絕學

我也無法傳授給她

我從祖輩的生活模式中

所偷來的生存技巧

夜宿荊州

這是歷代兵家必爭的荊州

這是劉備借去不還的荊州

荊州不是某人的荊州

是天下人的荊州

從生活中擠出水

成全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拽著大地的腰帶我們仿佛蚯蚓在雨中穿行

并隨時準備戴上木槿的冠飾

像竊賊一樣溜出河南

被車子撕開的高速出口不說重逢

在夜里我們也必須與你相見

我一定用十萬擔小麥喂養過你的命運多舛 的幼年

也用節省一半的棉花為你做過粗布的衣裳

你認得不認得我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三秦

無數的英魂都深埋在你歷史的泥土中

找一個地方

最好是臨江的酒店

窗戶正南，這樣

讓我們就可以盤膝對坐

喝著長江這壺濁酒

理一理我們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

節假日

我的友人們替我去巡視我的江山

她們曬山水，美食，魯冰花

唯獨不曬憂傷

她們和我一樣

面對溪流與高山

能夠把大悲放牧成大喜

一個人的時候，陽光來了

它一言不發地坐下來陪我

藤椅，小方桌，和預售的車輛

這些 我們共同的財產

正午的時候

它一點一點扶正我的影子

慢慢地將我契入地層

成為一枚釘子

被流放于2017年唯一活著的象形文字

我沒有感覺到疼痛

除非，你說

還是散了吧

離開誰

我們都可以再活一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