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忠佩
篁嶺屬于古徽州地界,現屬江西婺源縣東北部江灣鎮。篁嶺村坐落于半山腰上,徽派建筑民居圍繞著水口呈階梯狀錯落排布,一條天街從村中貫穿而過。古徽州地界,山嶺崎嶇,自然條件的局限,反倒激發了徽州先民們生活的智慧。山中濕氣大,為了更好地保存農作物,篁嶺的居民們一年四季都會將農作物擺在窗臺和曬樓上進行晾曬,不講究農時,只需觀察陰晴,趕上什么就曬什么,這便是“曬秋”。到如今,數百年的農業智慧,與青瓦白墻古村共同釀造成一道道亮眼風景。四季,在空中俯瞰篁嶺,村子仿佛一個鑲嵌在村中的調色盤:馬頭墻,小青瓦之間,是曬匾中紅的辣椒,黃的玉米,綠的小白菜……顏色鮮艷欲滴,卻怎么看也看不膩。

篁嶺村的日子滑入秋天,家家戶戶的曬樓便展現出一幅幅曬秋圖,明艷、質樸,既有齊白石畫中的筆墨意趣,又有印象派畫家筆下的新鮮生動。鱗瓦、屋檐,恰到好處地成了畫框,布局簡單,卻在交叉中有變化,搭配得近乎完美。走進篁嶺村的一剎那,我的雙眼立即被這樣的畫境吸引住了,甚至忘了看村口花圃的顏色,以及木坊上“漁樵耕讀”的雕飾。

其實,篁嶺的出身平凡,只是婺源石耳山上的一個典型山村,一百多戶人家,擠擠挨挨地蟄居在山腰上。在久遠的年月里,滿山翠竹青松,水口林立著紅豆杉、香榧、香樟、楓香,“其地多竹,大者徑尺”,歷史上,此地的竹海也相當壯觀。篁嶺山陡路窄,很難看到一塊寬敞的平地,村莊依山而建,房屋錯落有致,大多是兩層的結構:墻腳山石砌起,一層大門口朝著路,二層開后門架天橋臨著山,屋頂鱗瓦,墻體斑駁,大體是黑白色調,也有黃泥紅磚裸露的磚墻。而五桂堂、怡心樓、書院、客館,無不精雕細刻,稱得上是村莊有名的“大屋”。山村周圍,茂林修竹,屋宇之間,雞犬相聞,依然透著原始村落的生活氣息。

秋日的篁嶺,天藍得純凈,樹綠得清亮,環境、空氣都可以養眼洗肺。村莊一家一戶樓堂前的曬欄,幾乎都是用16根或者18根杉木從樓堂前抵墻而出,面朝天空,平整,伸展,放上竹編的曬簟曬盤就成了無遮無攔的曬場,當地人稱之為曬樓。篁嶺人家曬作物沒什么講究,山里種的、地里長的,什么趕上就曬什么,辣椒、紫蘇、稻谷、黃豆、皇菊(菊花)、柿子……一年又一年,循環往復,他們恨不得把整個山野田地的收成都曬起來。而曬樓上色彩最為濃烈的,當屬辣椒和稻谷——粉墻黛瓦,配上那一盤盤紅色的辣椒、金色的稻谷,正是一幅明艷而恬淡的畫卷。

如果說,鱗瓦與馬頭墻展現的是篁嶺徽派建筑的“密”,那么天井與曬樓無疑是村落民居的“透”。在篁嶺,農家的收成是不必問的,一看曬樓就知道。秋日里,我在天街邊走近一位坐在長凳上切辣椒的老嫗,她看上去有60多歲,頭系方格子的陽袱(頭巾)。她把兩個或者三個辣椒并攏按在刀板上,一刀接著一刀,刀法嫻熟,切下的辣椒一圈一圈的,散在刀板上,水滋滋的,鮮潤得很。等裝辣椒的竹籃夠上一曬盤了,就搬到曬樓上去曬。于是,空氣中飄浮著一股辣辣的氣味。色澤誘人的辣椒經不住曬,陽光一照就蔫了,原本滿當當的曬盤曬簟里便留出了許多空隙。篁嶺女人的美是呈現在日常勞作中的,她們永遠是曬樓的主角。趁著好天氣曬作物,雖然忙前忙后,她們的言談舉止中卻有閑適自得的一面。她們覺得生活很簡單,日子就是春播、夏種、秋收、冬藏,一年四季有飯吃有事做就夠了。往往,她們關注更多的是一家人餐桌上的鮮香。

從一家兩家,到一百多戶人家紛紛把曬盤曬簟里的辣椒曬出來,那是何其壯觀的場景!穿過高低不平的巷子,平視或者俯視,我從不同的角度欣賞篁嶺的曬秋圖,感受篁嶺人家對農耕文明最原生態的表達。

在篁嶺村水口至木坊的青石板路邊,有一組二十四節氣的石雕。是的,一茬一茬,田地作物在生長輪回,還有什么比生命更有奧妙呢?二十四節氣石雕的對面,是篁嶺人家的開山之作——一層層疊起的梯田,每年秋天,這里都蓄勢一場稻浪。在稻子收割的日子里,篁嶺人家的曬樓更加豐盈明艷。

曬秋,如此形象的詞。面對篁嶺人家曬出的一片秋實,我看到了村人農耕生活的質樸,以及這片土地的殷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