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生長，一邊凋謝

張慧蘭

花開花落，西風漸起，不知不覺又已是秋季。

秋季是個收獲的季節。可遠離了田疇，遠離了滿眼橙黃橘綠繽紛的色彩，城市一成不變的繁華幾乎隱藏了秋的蹤跡。當酷夏的囂張漸漸收斂，小城溫晴的天空飄飛著無數白色的花絮時，秋的腳步已不可抗拒地來到我們的身邊。

那些花絮是從小城漢江北岸成片的蔬菜地里集聚而來的白色的小蟲。它們成群結隊，浩浩蕩蕩，肆意地在空中飛舞，有的撞上人的頭顱、眼睛、鼻子，有的撞上高墻、大樹、車輛，然后悄無聲息的飄落進路邊的水溝，有時甚至將一塊空地編織成一方白色的紗巾。它們以美妙的輕盈的舞姿謝幕，紛紛揚揚，前赴后繼，演繹著生的輝煌，同時叫人聯想到它們無處藏身而逃亡的悲壯。

我偶然于傍晚散步于蓮花湖畔，竟發現昔日粉紅嬌美的荷花早已不再，青翠蔥綠的荷葉也已枯黃，衰敗的荷梗東倒西歪，縱橫交錯。沒有了清香，沒有了綠色，一塊塊裸露在外的泥土甚至讓我嗅到了生命終結的消極與頹廢。這是蓮藕收獲的季節。而豐收是以凋謝與衰亡為代價的。

蓮花湖畔四周有白色的欄桿，不是雕欄玉砌，倒也使偌大的荷塘有了風景的模樣，荷塘中央的一座拱橋高高突起，讓人想起傳說中的鵲橋，竟也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情人橋”，而沿著欄桿栽種的楊柳，柳枝輕拂，婀娜多姿，竟又使這荷塘平添了幾份雅致。

那是一株株高大的垂柳，柳枝青青，細葉款款，于傍晚的余暉中塑造出盆景的姿態，叫人恍惚模糊了光陰的流逝。那青青的柳葉生機無限，一時間，我竟誤以為柳樹是四季常青的植物。

緩緩走了幾步，我突然記起去年冰雪封凍的日子里，自己也曾在此漫步。那時柳樹早已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上懸掛著晶亮的冰棱。晚上，附近住戶的燈光照在上面，竟似無數盞剔透的冰燈。我又想起今春月光皎潔的夜晚，我感嘆路燈與楊柳依依的美景，在此拍照留影。于是，我停下了腳步，佇立于一株柳樹旁靜靜地觀賞。猛然間，我發現在那蓬松茂密的柳葉中，竟有掩飾不住的衰老與蒼黃。那柳葉雖然青青，但已不是春夏那種似乎可以擠出汁水的青色，而是青得有些泛黃，有些干澀。再仔細觀察，你還會發現已有無數的柳枝已經枯黃，夾雜在青青的柳葉中，仿佛人青絲中的一縷縷白發，宣告著歲月的洗禮與滄桑。

我想起不久前偶然查看郵箱的通訊錄，排在第一位的是我的昔日好友。然而，郵箱地址還在，好友卻早已長眠于地下，與我陰陽兩隔了。我不知道好友在天堂里是否注冊了新的郵箱，而我以后永遠也無法與其互通音信了。

我常常憶及一次在好友家做客，好友洗碗時的情景。好友每沖洗完一個碗，就把碗移出水池放在手邊灶臺上，另一只手便會靈巧地關上水閥。如此頻繁熟練的開關動作只是為了節約用水。我想，一個把省水意識如此深刻地滲透到生活小事中的人，必定是一個對生活認真且熱愛生活的人。每每想起這一細節，我會心生許多感慨與感動。好友曾對我說，她不喜歡蓋厚重的棉被。寒冷的冬天，溫暖的被子會讓她懶于起床，喪失奮斗拼搏的意志。所以，她常常深夜或凌晨從冰冷的被子里鉆出來，繼續她的工作，寫稿、寫作，永遠不停地追求。好友的一生是短暫的，耀眼的，如流星般倏忽即逝。我們甚至從未想過，其生命最旺盛之時，竟也是其生命凋謝之時。一邊生長，一邊凋謝。

自然界春夏秋冬，周而復始，春花秋月，循環往復，一個過程連著一個過程。每一次生長都意味著成熟，意味著走向凋謝和死亡。而人類社會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小到人體細胞的新陳代謝，大到人類歷史的交替更換，每天，每時，每刻，有多少生命誕生，又有多少生命凋謝！一顆又一顆巨星在歷史的蒼穹里綻放奪目的光彩，而又最終湮沒在歷史的長河里。生命是一個過程，生長與凋謝是這個過程必經的兩個階段，沒有生長就沒有凋謝，沒有凋謝也就沒有新的生長。

生活中，我們常常怡然自得地享受生長的過程，害怕和拒絕凋謝的到來。我們喜歡美麗的花朵，喜歡看初升的太陽，喜歡擁抱新生的嬰兒，喜歡品嘗勝利的美酒。我們欣賞年輕、快樂與成功，拒絕衰老、病痛與失敗。而事實上，人生就是我們的身體。上帝賦予我們肉體與精神，就是為了享受生命的過程。我們從嬰幼兒到青年再到老年，我們的軀體飽經風霜，最后傷痕累累，而我們的精神則從無知到有知，最后達到無我的境界。

個體由生長到凋謝的過程，無疑也是人生由幼稚走向成熟的過程。沒有誰愿意拒絕生長，同樣，也沒有誰能拒絕凋謝。可是，我們能掌握從生長到凋謝的整個過程。

一邊生長，一邊凋謝。只有認真地生長，凋謝才是最美最高的境界，人們可以不知道你的凋謝，卻一定會記得你的生長。

責任編輯：肖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