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緩緩歸

徐芝鳳

假日，兩三女子結伴，登山臨水，越陌度阡，踏草看花，行走時香風細細，拍照時嫣然百媚。鶯歌燕語惹出平生心事，回首不是一場消黯，而只是一個“好”字。

有心有閑有體力，走異地登高山看古杜鵑，也是美好。如邀三五好友同事同看，真真“奢華”。在山腰搭建帳篷，同聽松濤和鳥鳴，頗有野趣。山月朦朧中，同事咿咿呀呀唱《沙家浜》：“等到那云開日出，家家都把紅旗掛，再來探望你這革命的老媽媽……”這真有一種不計時空的好。滿山嶺的古杜鵑，比最美的美女亭亭，比最美的美女婀娜。杜鵑公主杜鵑妃子杜鵑王后，各安一處又毗連，紅依翠偎，好似一群遺世獨立的俏佳人。花枝斜出，人踏在清水木條鋪就的小徑花影里，觀遠山。誰這樣奢侈，巧手剪來一片天姿，做了大山的紅蓋頭。還有更多的好，我說不出。非得自己也是個美人，在陌上拾得一只舊花鈿，才知道原來昨日也有美人經過。

樹的葉子油亮亮的，是瘋玩后孩子的臉，有熱鬧鬧的生命力。樓前拆遷后的舊基上，有青草藤蔓一叢一叢探出來，小心翼翼地。就算漫向天邊，我也不生離恨的。喜歡的，從來不曾離開，都在心里。

蛙聲隱伏的夜半，他高聲打來電話，說出車禍了。我竟是不信，假日這樣好，怎么可以有慘烈的意外。然而這竟是真的。他走在街上，一輛摩托車瞎著眼從后面撞上來，導致股骨頸骨折，皮膚多處挫傷，一級腦震蕩。夜路走多了，還真是能見鬼。日子一下非正常了。術前，他的腿上打著夾板，纏著繃帶，腳上吊著一塊建筑用的方磚。我問他怎樣，他說：“反正再看見，你是不認得我的。”從手術室出來，我在推車旁叫他的名字，他拖著長音慢問：“你是誰啊？”這個時候還能說幽默話，他真是春風里的野草。過了三天才講給女兒婉聽，婉躺在我身邊，回憶她爸的好。窗外，蛙鳴蟲吟。她一會說：“媽，我好像聽見爸上樓的聲音了。”一會說：“媽，我好像聽見爸嘆氣的聲音了。”假日這樣好，怎么可以讓人如此揪心，如此勞神。一邊是花好，一邊是人殘。送飯，清便，擦洗……盡是和花月春風不相干的事，我亦不覺得很苦，還逗他。等假日過去，他大概就能拄拐行走了。

櫻桃落盡春歸去，看蝶翻新粉，聽子規啼月，暮煙中也不是惆悵，而只是個好。凡是能修復的事，都不是大事。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辛辛苦苦等春天，也沒有歡天喜地地侍弄夏日花裙，只覺每一日都是好的。我不曾惜春，也不曾傷秋，花開花落都是個好。

夏始春余，清早，露水湯湯的，空氣中有草木的香甜，日子真是好。去上早自習，居然在教學樓一樓大廳滑跌了，沒有趔趄搖擺掙扎過渡，斬釘截鐵地倒地，頭正好撞在方形大理石柱的棱角上。真是疼啊，捂著上樓梯，心想，該不會出大事吧。到辦公室，才發現一手的血，紙巾都止不住。上醫院，清洗，剪發，縫針，纏上繃帶，打破傷風針，注射點滴消炎，做CT。這段日子竟和醫院沒完沒了了。我只是想看看春天里的百花，上班下班，閑居，為什么這樣平常的日子亦不能過呢？但我終歸是逃出命來，這就是好。就算假日不好，也不會壞到徹底。而人精神上的喜悅和苦悶，亦需要肉體的苦悶來沖和消解。這不算個事，日子依舊是好的。魯迅是破帽遮顏過鬧市，我是破頭繃帶搭公汽逛超市。繃帶上落滿了好奇的眼珠子，我亦不覺得丑。有同事來玩，我還買了菜帶了老公來下廚，滿屋子歡快的氣息。拆下繃帶洗了頭，便和同事惠水泛舟。遠山如煙，惠水凝綠，似乎隨手一掬，就是一塊溫潤的碧玉。現世就只是這一汪碧水，寧靜安好。好了傷疤便是什么都沒發生。？？？？？？

這幾年的春天，總能聽到一只鳥，在我家樓前或是學校，聲音曲折婉致，不似一群麻雀的嘰喳，也不似一雙燕子的呢喃，好似一只孤鳥的獨吟。以前聽來像是撒嬌得不到理會而添的哀怨，而這個時節聽起來，我卻覺得別有一番韻味，有一種自在的好。要是人們都只看見日子的好，而把那點偶有意外的小小哀怨放在好的邊上，忽略不計，日子可能更加美好。

（作者單位：京山一中）

責任編輯 嚴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