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斯
摘 要: 中學小說教學中常常存在學生對主題思想解讀困難甚至誤讀的現象。選擇合適的切入點引導學生理解作品主題十分必要。以鄭振鐸的《貓》為例,可以結合小說的特點,從創作背景、主角的自我剖白、邊緣人物形象三個方面深入解讀《貓》這篇小說的主題。
關鍵詞: 《貓》 鄭振鐸 創作背景 自我剖白 邊緣人物
《貓》選自鄭振鐸短篇小說集《家庭的故事》,講述的是一個舊家庭三次養貓的故事。小說中三只貓的外形、脾氣、待遇各不相同,但最后都難免亡失的命運,以致“我家永不養貓”。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個飼養寵物的故事,能夠喚起不少學生相似的生活經驗與情感經驗,使學生進入作品敘述的故事較為容易。但這種生活經驗的接近,容易使學生不知不覺用已有生活經驗簡單“驗證”作品主題,導致對主題的理解停留于表層,甚至產生誤讀。針對這種情況,選擇合適的切入點引導學生理解作品主題顯得十分必要。結合小說這一文學體裁的特點,我們可以從創作背景、主角的自我剖白、邊緣人物形象三個方面層層深入地解讀《貓》這篇小說的主題。
一、從創作背景把握情感基調
雖然某些學生與小說中的“我”有相似的生活經驗——養寵物,但實際上“我”的生活與學生的生活存在極大的時代和社會背景差距。《家庭的故事》創作于1924年至1928年之間,中國社會剛剛經歷巨變,許多封建舊家庭正走向瓦解。鄭振鐸著力描繪的正是當時“舊家庭的‘積影”[1]。這樣的舊家庭,是醞釀出“許許多多悲劇”的家庭,家庭成員多半有著被侮辱、被損害的命運:或被霸占家產而卷入家族爭訟(《三姑與三姑丈》),或一生積極勤勞卻最終凄苦死去(《五老爹》),或因“克父克子”的封建意識而被拋棄(《三年》)……而《貓》作為小說集的首篇,不妨說是以貓的悲劇拉開人的悲劇的序幕。
雖然小說客觀上以家庭成員的悲劇命運折射出種種不合理的封建制度和陳腐的思想,但小說的重點并不在于對此進行旗幟鮮明的批判。鄭振鐸沒有巴金那樣強烈的抗爭意識和階級意識,也沒有魯迅探索國民劣根性的深刻[2]。他雖然承認舊家庭醞釀出了許多悲劇,但無不溫和地表示:“不過假定他們是‘壞的或是‘不對的,那是他們本身的罪惡么?”甚至“沒有明顯的譴責,也許反有些眷戀”,整部小說集更是輕籠著淡淡的哀愁。這是《家庭的故事》迥異于同時期描繪家庭生活的文學作品的特別之處[3]。
因此,把握悲劇的基調和表達眷戀而非批判的創作動機是理解《貓》這篇小說主題的關鍵。
二、從自我剖白梳理情感脈絡
作為“文學研究會”的發起人之一,鄭振鐸認為“情緒”或“情感的流露”是文學的一個重要使命[5]。這樣的創作理念貫穿著《家庭的故事》,小說集中的每一個故事都不乏抒情的筆調,尤其在《貓》這一篇小說中,主人公“我”在整個養貓過程中的情感脈絡十分清晰。這些情感或情緒是由大量自我剖白呈現的。
養第一只貓時,“我”的一大樂趣是看三妹逗貓:“我坐在藤椅上看著他們,可以微笑著消耗過一二小時的光陰,那時太陽光暖暖的照著,心上感著生命的新鮮與快樂。”第一只小貓使我感受到“生命的新鮮與快樂”,這固然是由于小貓的活潑可愛,但也不難看出“我”是一個容易對弱小動物生發憐愛之心的人(這一人物特點在《失去的兔》一篇中也有相似的表現)。所以當第一只貓生病之后,“我”本能地“很替它憂郁”,及至它死去,“我心里也感著一縷的酸辛,可憐這兩月來相伴的小侶”。“憂郁”“酸辛”的情緒,足見“我”對第一只小貓的憐愛,“小侶”的稱呼也說明“我”不僅僅不忍心將動物的生命視如草芥,更把它們當作家庭成員。可見“我”是一個尊重生命、愛護弱小、主張生命平等的新式知識分子。
但失去第一只貓的酸辛很快被第二只貓的到來沖淡了。第二只貓無論是外形還是性情都更討人喜歡,甚至還能捉鼠,越發能給家庭帶來益處,大家也越發地喜歡它。當它被人捉走以后,全家都“好像亡失了一個親愛的同伴”。越是喜愛,失去之后的痛苦越是強烈。“我”由第一次失貓的“一縷酸辛”演變為更加劇烈的“悵然”、“憤恨”,甚至是“詛罵”。值得注意的是,“我”的憤怒一方面是因為一條鮮活的生命變得生死未卜,另一方面是因為被“奪去我們所愛的東西”。故事敘述至此產生了一個疑點:“我”愛貓,是完全出于對弱小生命的憐愛,還是同時出于愛貓能帶來具體的益處(展現生命的“新鮮與快樂”、陪伴、捕鼠)?
答案在第三只貓來臨之后似乎清晰了一些。第三只貓無論出身、外形、性情還是技能都遠遠比不上前兩只貓。于是,“我”對第三只貓不但沒有喜愛之情,甚至“不加注意”、覺得“若有若無”,最后還懷疑它是殺死芙蓉鳥——更漂亮也更能帶來樂趣的寵物——的“兇手”。對這只本來就不討人喜歡的貓,“我”未經證實就對它施以棍棒的懲戒,“心里還憤憤的,以為懲戒得還沒有快意”,對弱小動物的憐憫疼惜此時已經被憤怒淹沒。很快,事實證明了“我”的錯誤——第三只貓是無辜的。這不免令人為第三只貓鳴不平:僅僅因為外表與性格不討喜,就能被隨便冤枉嗎?由此看來“我”是以貌取貓之人,對弱小動物的愛是有條件的,只有為“我”帶來某種益處,“我”才能生發出憐愛之心。
但是“我”意識到自己這種利己的、有條件的“愛”了嗎?故事的最后,“我”的情緒急速轉換,小說以充滿痛苦與愧疚的大段獨白結尾。在這段獨白中,“不能說話”的表述出現了兩次,似乎在告訴讀者:弱小動物之所以弱小,很重要的一點就在于它們無法說話辯訴,只能默然受屈。弱小者越是沉默無力,“我”的冤枉就越顯得不可饒恕,“我”的愧疚與痛苦就越無從消解,以至于“永不養貓”。但有不少學生提出:“既然知錯了,再養一只貓并且不再犯錯不就好了嗎?為什么要永不養貓?”對這個問題,似乎用“我”憐惜弱小、心腸柔軟的人物特點就可以解釋。但如果將眼光從“我”擴展至小說中的其他人物,就會發現這樣的安排有更深層的意義。
三、從邊緣人物挖掘主題思想
某些學生在閱讀的過程中重點關注的人物是“我”和“三妹”,并依據“我”冤枉貓和“三妹”照顧貓的情節,把“三妹”作為“我”的對照人物,列為“全家最愛貓的人”。但小說中的出場人物遠不止“我”和“三妹”,還有妻子、母親、二妹、李嫂、張嬸。這些并不是徒然出現的邊緣人物,可以成為向更深一層挖掘小說主題思想的突破口。
雖然大部分學生在初讀過后認為三妹是全家最愛貓的人,但個別細心的學生發現:三妹的“愛貓”與“我”其實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都是有條件的“愛”。首先,失去第一只貓之后,三妹雖然傷心難過,但注意力很快又被第二只貓吸引去了。敏感的學生在此注意到,第一只貓對于三妹而言其實完全是可替代的。與其說三妹愛第一只貓,不如說三妹什么貓都可以愛。其次,對于各方面都不討喜的第三只貓,三妹也“不加注意”,“沒有對于前幾只小貓那樣感興趣”。三妹對小貓的喜愛程度,取決于貓的外形、性格和技能。到了這里,與其說三妹什么貓都可以愛,不如說三妹比較容易愛能帶來實際益處的貓。
那么小說里有沒有不功利的、無條件的愛貓之人呢?我們注意到張嬸這個角色。張嬸是家里的下人,在小說中出場不多,但每一次出場的細節都值得留意。張嬸首次出場是在全家剛剛發現第二只貓亡失了以后,雖然表示惋惜,但作者提到她“向來不大喜歡”第二只貓,似乎在說明張嬸不是愛貓之人。緊接著張嬸又出場了,而且帶來了小貓是被過路人捉去的“重要情報”。表面上不愛貓的張嬸,卻在第一時間打聽來了消息。同樣是這個“不愛貓”的張嬸,在第三只貓流浪到“我”家門口之后,是“把它拾了進來,每天給它飯吃”的實際救助者。再聯系張嬸負責照看芙蓉鳥的細節,我們可以進一步推想,在這個家庭里,有關飼養寵物的煩瑣工作,實際上都是由下人張嬸承擔。張嬸既不因第二只貓的可愛伶俐而加以特別照料,又不因第三只貓的不討喜而不加照料。即便遵照主人吩咐在第三只貓凝望鳥籠時前去處理,她也只是“跑來把貓捉了去”,并沒有厲聲呵斥或驅趕。與“我”和三妹對貓有條件的愛相比,張嬸對貓的關心顯得更純粹,只是出于對生命的憐憫,而沒有附帶什么條件。
更重要的是,張嬸的遭遇是小說中與第三只貓最相似的人物。第三只貓被“我”冤枉殺死了芙蓉鳥,張嬸也被妻子埋怨沒有小心看護芙蓉鳥。從小說前文張嬸依照妻子的吩咐照料芙蓉鳥,和后來能在第一時間發現并匯報芙蓉鳥被咬死的兩個細節來看,張嬸并沒有“不小心”。同時從小說后文可知,芙蓉鳥被外來的黑貓咬死,本就是無法避免的事。妻子責備張嬸,是冤枉了她。小說結尾作者借“我”之口強調第三只貓弱小無助的“不能說話”、“不能說話辯訴”的類似表述,此時也用于對張嬸的描寫:“默默無言”、“不能有什么話來辯護”。張嬸面對冤屈的這一反應,揭示了她與第三只貓相同的弱者地位[8]。
張嬸是家中的傭人,屬于社會底層,在小說的時代背景下是典型的弱者。張嬸們通常需要離開自己的家庭,靠出賣勞力維持生計(如魯迅筆下的長媽媽、祥林嫂),常因年老、疾病不再被雇傭,從而生活無著。如果又遭遇戰亂和社會變革,這些弱者的生命與安全就更加無法保障。小說中的三只貓遭遇疾病、冤苦、棍棒、拐賣的同時又無力辯訴抗爭,是弱小動物無法避免的厄運,更是弱小人物血淚生活的寫照。作為“文學研究會”發起人之一,鄭振鐸認為“在此到處是榛棘,是悲慘,是槍聲炮影的世界”[4],作家應該注意表現和描寫社會弱勢階層痛苦的生活環境和血淚的人生境遇[6]。
但張嬸這個人物的作用,不僅僅在于掀開底層弱者血淚人生的一角,引發關注與同情,還在于引發讀者對人性的思考。鄭振鐸認為文學的使命還在于尋求“人性的解釋”[5]。弱者的存在,恰恰最能夠反射出強者人性的弱點。于“我”而言,這一弱點就是:“我”對弱者的同情與憐憫,其實夾雜著居高臨下的姿態與不容辯訴的專制。小說中的“我”可視作五四一代知識分子的典型代表:富于人道主義思想,提倡生命平等,反對一切加諸于人的專制與壓迫,對被侮辱被損害的弱者尤為同情。但正如小說結尾“我”的自我剖白所表現的,“我”最終不得不痛苦地承認:自己對弱者的憐憫,并沒有理想中的無私與高尚,而是附帶著許多條件,自己批判的專制與壓迫竟也不能避免。這一切都照出了自己人性中隱藏的惡——自私、驕傲、冷漠……可以說,鄭振鐸借著當時在知識分子家庭看似正常的小事進行深刻反省,勇敢地解剖自己的靈魂,將小說的主題指向人性的批判[7]。
這樣看來,批判的重點似乎是權力關系中的強勢一方。但從整部《家庭的故事》來看,這種人性批判不僅限于“我”這樣的強者,而且包含家中弱勢的傭人、家族中的“零余者”。例如,《王榆》中祖父的舊傭人王榆,極為忠心可靠,在“我”家家道中落后依然不離不棄,但傲慢古板,在家中“除了對祖父外,他對誰都不承認自己是傭人”。《趙太太》中勤苦管家的趙媽,竟被主人八叔收為沒有名分的“太太”,但她手段高明,逐漸掌握家庭實權。《五老爹》中的五老爹,為人忠厚隨和,卻不知自我奮進,依賴家族方能生存。可以發現,在作品中無論是主人還是傭人,無論是殷實的族人還是困頓的親戚,人性中都難免有瑕疵,都有要背負的精神枷鎖。所以,鄭振鐸對人性的批判并不止針對強者,而是指向所有的人,這種人性批判實際上更接近對普遍人性的剖析與思考。
回到《貓》這一篇小說,“我”在結尾的自省不應僅僅是強者的自省,更是人都當有的自省:永遠不要高估自己的道德水平,不要低估人性的復雜程度。因為在許多看似正常甚至冠冕堂皇的做法背后,往往隱藏著人性無法避免的惡,而這惡是人類共有的,并不因智識的多寡、權勢的強弱而有所不同。多一些對人性的冷靜審視,或許才能真正安慰每一個時代“被擾亂的靈魂與苦悶的心神”[4]。這是《貓》這篇小說對不同時代讀者的價值所在。
參考文獻:
[1]鄭振鐸.鄭振鐸全集·第一卷 小說[M].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8:3-4.
[2]江衛社.平平淡淡才是真——論鄭振鐸的短篇小說集《家庭的故事》[M].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98:228-229.
[3]心煥,全應.沉潛思索與依依眷戀——對鄭振鐸《家庭的故事》的一種解讀[M].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98:218.
[4]鄭振鐸.血和淚的文學[A].李玉珍,周春東,劉裕蓮,等,編著.文學研究會資料·上[C].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77.
[5]鄭振鐸.文學的使命[A].李玉珍,周春東,劉裕蓮,等,編著.文學研究會資料·上[C].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76.
[6]劉長鼎,陳秀華.中國現代文學運動史[M].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13:40.
[7]王興.動物弱小論還是人性批判論——也談鄭振鐸先生《貓》的主題思想[J].語文教學通訊·初中,2016,2(2).
[8]趙陳丹.誰才是真正愛貓的那個人——關于《貓》主題的解讀[J].課堂內外:初中生閱讀(D版),201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