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韋斯特·戴維森
“五月花”號
人人生而……什么?
也許每個美國人都能把這句話補充完整,然而在托馬斯·杰斐遜起草《獨立宣言》之前100年,沒有幾個人相信這種理念。貴族出身的弗吉尼亞總督伯克利會為“沒有免費學校,也沒有印刷廠”散播這種“無稽之談”而感謝上帝,也就一點兒也不奇怪了。
“平等”是一種需要被創造出來的觀念,這種觀念只能一磚一瓦地慢慢搭建起來,歷程長達數十年。
也許你不相信,要理解平等,我們首先需要了解不平等的歷史。來自不列顛的北美殖民地居民只消環顧四周,就能說服自己: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平等的。
在1700年,新英格蘭的小農、商販和店主們很容易就能接受約翰·溫斯洛普在70年前表達過的觀點:在這個上帝創造的世界里,“必然會有一些人富有,另一些人貧窮;一些人高貴顯要……另一些人卑微順從”。
而在弗吉尼亞和馬里蘭,煙草種植者、小農和合同雇工同樣看到一個不平等的世界:在立法會上,只有出身優越的紳士才能代表他們所在的郡;在教堂,種植園主們會在門外閑聊,直到所有“下等”人都進了門,這些“上流”人士才會一同舉步而入。到了1730年,北卡羅來納和南卡羅來納加入了這些早期南方殖民地的行列,幾年之后,又有了佐治亞。在南卡羅來納,以查爾斯鎮[CharlesTown,即后來的查爾斯頓(Charleston)]為中心的沿海澤地極不適于生存,卻非常適合稻谷生長。
在南方和北方英國殖民地中間的地帶,不平等仍然占據著主流。但也正是在這些中部殖民地上,出現了最早的社會平等跡象,如同春天里的第一點綠色萌芽。
英格蘭一開始并沒有把這些殖民地放在心上,這導致了另兩個國家的移民——荷蘭人和瑞典人——悄悄流入。在特拉華河沿岸,幾百名瑞典移民用原木修建粗糙耐用的木屋,建起了新瑞典。這項木屋修建技術后來被美國人派上了大用場,然而瑞典人卻沒能待下去。在他們以北100英里的哈得孫河的沿岸,荷蘭人已率先建成了新尼德蘭殖民地。這些荷蘭人決意證明他們比瑞典人“更平等”,于是襲擊了新瑞典。瑞典人投降了,交出了他們的要塞。荷蘭人在瑞典人口中塞上步槍子彈,強迫他們離開。這個舉動是為了提醒失敗者:只要荷蘭人樂意,就有能力把他們全部槍斃。
這些勝利者的實力非常雄厚。在17世紀,他們的祖國荷蘭成了強大的貿易帝國,勢力遍布全球。荷蘭人在東亞買賣香料,從非洲擄掠奴隸運往美洲。在南美,他們強迫這些奴隸生產蔗糖,提純之后運回歐洲出售。哈得孫河上的新尼德蘭則是荷蘭帝國的一塊小小拼圖,商人們在這里從易洛魁印第安人手里收購河貍皮。此外,在曼哈頓島上的新阿姆斯特丹周邊,也有農夫從事耕種。
同“五月花”號上的朝圣者們一樣,荷蘭人在自己的殖民地上并不占多數,“外人”的數量超過了他們。像安東尼·范·薩萊這樣的人也住在那里。安東尼從前是名摩洛哥海盜,現在變成了農場主,人人都管他叫“土耳其人”。安娜·范·安哥拉(AnnavanAngola)則是一名守寡的非洲裔農婦。開店的阿塞爾·萊維(AsserLevy)和亞伯拉罕·德·盧塞納(AbrahamdeLucena)都是猶太人,前者來自波蘭,后者來自巴西。挪威人、意大利人、法國人、瓦隆人、波希米亞人、莫霍克印第安人和蒙托克人也在新阿姆斯特丹的大街上來來往往。這座城鎮最東端的一道土墻邊是瓦爾街,300年之后,這里成為華爾街金融帝國的中心。當年的那些荷蘭商人如果看到這一幕,一定會垂涎欲滴。
新阿姆斯特丹也有英國人的身影。有虔誠的安妮·哈森——她因為宗教信仰的緣故被逐出了馬薩諸塞,也有脾氣暴躁的西蒙·魯特(SimonRoot)——他的一只耳朵在酒館斗毆中被人削掉。荷蘭人并不信任英國人。一名新阿姆斯特丹居民曾抱怨說,這個民族“天性過于高傲,認為一切都理應屬于自己”。他沒有說錯。英國人在1664年攻擊了新阿姆斯特丹,這次輪到荷蘭人被趕走了,雖然在他們投降時,英國人并沒有往他們口中塞槍彈。英格蘭國王查理二世把新征服的土地賜給他的弟弟約克公爵。這塊殖民地被改名為紐約,而新阿姆斯特丹也從此被稱為紐約市。
一些英國移民在毗鄰紐約的新澤西殖民地定居下來,更多的新來者則涌向了特拉華河沿岸的土地,那里后來被稱為賓夕法尼亞,在拉丁語中的意思是佩恩森林(Penn'sWoods)。這塊土地也被查理二世送了出去,賜給了他的朋友威廉·佩恩。(這位國王非常喜歡賞賜朋友,何況,用槍從一群歐洲人手里搶走土地,無須考慮在那里住了許多世紀的印第安人的想法,這讓人容易變得大方。)佩恩開始在英格蘭和歐洲宣傳他的殖民地,用法語、荷蘭語和德語印了許多小冊子。不到20年,就有15000名定居者來到了費城一帶。這座新城市名字的意思是“兄弟友愛之城”。
和國王不同,佩恩并非是那種認為一切都應屬于自己的英國人。他從印第安人手中購買土地,出價比大多數看中什么東西就搶過來的歐洲人公道得多。佩恩像清教徒一樣,把自己的殖民地視為一種“神圣的實驗”。使他如此與眾不同的部分原因可能在于他是一名貴格派信徒。在當時大部分英國人眼中,這個教派往好里說是“古怪”,往壞里說是“危險”。
1700年北美的英國殖民地
貴格會信徒們把他們的教會稱為“教友派”。他們在禱告中感受到被圣靈充滿時,有時會全身震顫,因此又被他們的敵人冠以“貴格”之名。貴格派運動起源于17世紀40年代,當時的英格蘭正因為議會與國王之間的戰爭而變得四分五裂:英國人相互殘殺;各路軍隊在英格蘭國土上來往縱橫;查理一世被砍了頭。在這樣的亂世中,各種有著奇特理念和怪異名字的團體紛紛涌現,有平均派、浮囂派、掘地派、第五王朝派和馬格爾頓派等等。早期的貴格會信徒們擾亂教堂儀式,挑戰牧師和神父們的教誨,但是他們表達出來的想法比他們的所作所為更加令人擔憂,因為,直到查理二世恢復王權統治,大多數貴格會信徒也都變得平和之后,人們仍然對他們的觀點念念不忘。endprint
和路德一樣,貴格派相信基督徒要靠自己做出判斷,但他們更看重上帝的圣靈的直接啟示——教會指派的牧師有什么理由對信徒指指點點呢?貴格派不把他們的“聚會”稱為教堂儀式,聚會時也沒有神父引領,只要受到“內心的光”的感召,每個人都可以自由發言。貴格派信徒經常遭到敵對者的毆打和監禁,因此他們認為戰斗都是不道德的,并拒絕加入任何軍隊。他們相信在上帝眼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因此他們不穿華麗的衣裳,不對貴族和國王鞠躬,在見到紳士時也不脫帽致禮。這種念頭可怕而又危險——至少當時大多數英國人會這么想。人和人之間怎么可能平等?畢竟,不平等的現實明明就擺在眼前,從早到晚,須臾不曾消失。
為什么這樣說?很簡單,社會地位決定著人們的穿著。在馬薩諸塞灣,如果你不是大地主,那么穿戴華麗的花邊、銀紐扣、絲質圍巾和大皮靴就是違法行為。普通人沒有資格模仿比他們高等的階層,哪怕他們節衣縮食,攢夠了購買這些奢侈品的錢。餐桌上的位置同樣由階層決定。長條的餐桌中央會有一碟鹽,社會地位較高的人才能占據“鹽上方”的位置,其余人只能在“鹽下方”就座。到了禮拜日,地位尊崇的人家總是坐在教堂里最好的座位上。大學生們在街上遇到教員時必須脫下帽子。如果對方是院長,他們在50英尺之外就必須脫帽;如果是教授,這個距離就是40英尺;講師則只需25英尺。在大學里,不平等的程度可以用尺子量出來。
種種關于合宜行為的規范在禮儀手冊上都會明文列出。在弗吉尼亞,一名叫作喬治·華盛頓的男孩為了學習,就曾抄下其中一些段落:
與高貴者交談時,站姿不應歪斜,也不應直視對方;不得過于靠近他們,至少要保持一大步的距離。
與比自己高貴者同行時,除非對方提問,否則不應開口說話。應答時當站直身體,摘下帽子,簡短回答。
在這樣一個世界里,選擇不脫帽的貴格派會顯得多么怪異!
如果你是一名女子,就會有更多的機會體驗到這個世界的不平等之處。約翰·溫斯洛普深愛他的妻子瑪格麗特。然而,根據《圣經》的教誨,他認為自己是“她的主人”,而她應“臣屬于他”。法律規定:如果瑪格麗特想要出售什么財物,必須由約翰替她完成。她不能在法庭上提出訴訟,也不能簽署合法的契約,只有她的丈夫才擁有這些權利。類似的法律在各個殖民地間有所不同。在新尼德蘭,女性結婚后仍然可以保留原姓,也可以簽署契約,這讓她們更容易參與生意。西班牙女子可以自行買賣土地,也可以在法庭上代表自己。一部分英國人,比如貴格派,也認為女性可以同男性一樣在宗教儀式上發言。
奴隸自然是這個不平等的世界上地位最低的階層。我們也不應忘記,在北美殖民地早期,大部分奴隸并非生來為奴,而是被強迫成為奴隸的。這些男人、女人和孩子在遙遠的異國被綁架,開始了從自由人墜落為奴的旅程。他們經過漫長的跋涉,從一個王國走到另一個王國,最后被帶到大海邊。他們被歐洲人的船運到萬里之外的種植園,被迫在那里勞動。你也許讀過一些非洲捕奴故事,然而同樣的故事也曾在美國上演。截至1715年,有3萬到5萬名印第安人被擄走,往南運到加勒比海諸島,或是往北運到中部殖民地和新英格蘭,繁盛一時的殖民定居點查爾斯鎮就是這種貿易的中心。后來法國人在墨西哥灣也效仿了這種做法。1715年之前,從美洲運出的印第安奴隸比從非洲運入的黑人奴隸還要多。
隨著歐洲人對弗吉尼亞煙草和南卡羅來納稻米的需求日漸增長,人們對奴隸的需求也開始膨脹起來。北美和南美的種植園開始爭奪勞動力,導致從非洲運入的奴隸數量開始飆升。當我們討論來到美洲的移民時,我們通常會想到清教徒、英國種植者、西班牙來的征服者(比如德·索托),甚至像安東尼·范·薩萊那樣的“土耳其人”。但是在1492年到1820年,淪為奴隸來到美洲的非洲人數量是同期所有歐洲移民的5倍。在1700年之后的100年中,這種貿易——這種不平等——還在穩定地增長。在整個奴隸貿易歷史里,超過1200萬非洲人走上了橫渡大西洋的苦難之旅,100多萬人在抵達終點之前死去。對活下來的人而言,叵測的前途則成為他們恐懼的一部分。奧勞達赫·埃奎亞諾是為數不多的把這種經歷記錄下來的人之一。他回憶起當看到大西洋的遼闊,看到那些中空的巨大木船在海面漂浮,看到那些似乎只生活在船上的怪人時,自己是如何目瞪口呆。上船之后,他看到一只沸騰中的巨大銅壺,以為自己會被這些長相可怕、有著紅臉膛和亂糟糟頭發的白人吃掉,嚇得暈了過去。在噩夢一般的旅程中,許多被擄者拒絕進食,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然而看守會撬開他們的嘴,把食物灌進去。有的非洲奴隸死于艙底的高溫,有的死于感染,還有的人死于絕望。鯊魚會尾隨這些橫渡大西洋的奴隸船,等待吞食時常被拋下船的尸體。這條從非洲到美洲的“中部航線”不啻真正的地獄。
上千萬帶著鐐銬來到美洲的奴隸中,有90%被送往南美和加勒比海地區,只有不到4%被直接運往北美,即便如此,蓄奴仍然逐漸成為北美殖民地生活的重要內容。到了1730年,南卡羅來納的非洲移民及其后代的數量已經達到白人殖民者的2倍。南部殖民地擁有的奴隸最多,但即使在紐約市,到了1740年,每4個勞動者中也有1個是非洲裔。新英格蘭的商人們則通過奴隸貿易發了大財。這些鐵一般的事實向我們證明,在這片土地上,幾乎沒有人會認為“人人生而平等”,因為奴隸制就是最強大的反面證據。
看吧,“平等”和“不平等”,如同兩名格格不入的舞伴,踩著非出本意也無法完全理解的舞步旋轉。在接下來的許多章節中,我們都將繼續討論這個問題。也許關于它們的討論永遠無法結束,因為這個世界從來變動不居,而它們的舞步也不會停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