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兒
成功的花,浸透了奮斗的淚泉
——記第一代航天人雷茂長
文/鹿兒

大型液氧煤油發動機試車場景
得知我要采訪的第一代航天人雷茂長已經81歲了,我還有點擔心幾個小時的采訪他身體能否吃得消,尤其是我們的采訪地點還放在了2樓會議室,他能不能上去二樓那些臺階。陪同我們采訪的航天六院群眾工作處副處長周晨華關心地問雷老上不上得去二樓,雷老用山東人豪爽的聲音回答她:“上不去不就完蛋了嗎”。在歲月面前一點也不服老的他扶著樓把手輕松地就上去了那些對于老年人來說有些困難的臺階。
雷茂長出身于山東農村,是普通的農家子弟,家里兄弟四個,他自幼愛讀書,學習成績非常好。小學是在村里上的,1951年初級中學是在濟寧上的,1953年高中是在泰安上的。1956年考上的是山東工業學院。得知自己考上大學本是件開心事,可是全家都犯愁,家里都是靠種地拿工分生活的,上學的生活費家里負擔不起。父親找他談了一次話,讓他先去學校看看,拿錄取通知書申請助學金,如果生活沒問題就繼續上,上不起就回家種田。
結果還算不錯,他被評為享受甲種助學金,不但生活不成問題,每月還能領到2元生活費。他常常拿那些錢去買書,不斷豐富自己的專業知識。
由于他學的是特別吃香的熱門專業,熱工系的金屬壓力加工,當時國防部為發展導彈急需專業人才。1960年畢業,國家在有關院校招聘人才,山東工業學院被挑選上50多個學生,他就是其中之一。他提前畢業,沒搞畢業設計就到北京參加工作,被分配到國防部第五研究院一分院一○一所一號試車臺工作,參加了地對空導彈某型號液體發動機首次試驗工作。隨后,又參加了我國自行研制的某型號發動機試驗工作。在試車臺改建所需設備的外協加工中,他走上海、跑北京,發現并解決了某型號雙層容器的加工難題。
那一年,蘇聯援助專家撤回,國家主張甩掉拐杖,發憤圖強,自行研制。1961年,國防科工委主任聶榮臻元帥在人民大會堂開過一個動員大會,讓雷茂長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話就是要為導彈事業做無名英雄,活著是國防部五院的人,死了是國防部五院的鬼;死了埋在八寶山,號召大家為我國導彈事業奉獻一輩子。
當時中蘇友好關系突然破裂,國際風云變化莫測,美蘇兩個超級大國躍躍欲試,矛頭直指中國。在這種國際形勢下,毛主席發出了“備戰、備荒,為人民”和“一定要把三線建設好”偉大號召。備戰氣氛籠罩全國。為了應對兩個超級大國的軍事威脅,國家決定研制洲際戰略導彈,這項重大的軍事工程被自然而然地安排在大三線地區進行。
洲際戰略導彈發動機的設計、制造和試驗基地,經過幾個選址方案對比,最終確定建在陜西鳳縣紅光公社地域內。試驗站選在紅光公社馬鞍山和鹿母寺溝內。
作為發動機試驗站第一批設計人員,雷茂長于1966年4月從北京來到陜西鳳縣。
當時支持國家“三線”建設是每個有為青年的夢想,沒被選上的還曾失聲痛哭。作為第一批被選上奔赴“三線”的設計人員,雷茂長內心還是很激動的。看著手上車票印著鳳州二字,他想這可能是個小縣城。下了火車他才發現它是秦嶺深處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山村。這和他心里想象的有很大落差,環境更是艱苦到無法想象。沒有辦公地方,更沒有住處。同時和他們一起到達鳳縣負責土建工程設計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工程兵設計院的設計人員根據上級要求建設原則是先工業后民用,主要工作精力都放在一號試車臺、二號試車臺的建設上了。
溝里太苦了,買食品、衣服都要托人坐火車從外地捎進溝。當時有句順口溜,“出門像公子,求人像孫子,回來像驢子,報銷像傻子”,由于沒有蔬菜,他們大部分時候吃的都是饅頭咸菜。辦公和居住的是竹笆抹泥的毛氈房,把床板支起來當辦公桌用,用竹竿支起床架上面鋪上竹簾和草簾,就是睡覺的床。二十多個人住在一起,常常一干就到夜里12點,困了把圖紙拿開,鋪上被子倒頭就睡。第二天再接著苦干。

2004年5月雷茂長在試車臺建設工地
到鳳縣那年雷茂長30歲,是二號臺設計組組長。二號臺是100噸級發動機性能試驗臺,專門為發動機提供工作性能數據,他全身心地撲到了當時我國最大的地面及高空模擬試車臺建設中。由于建設模擬高空試驗臺是新技術,他多次往返北京和鳳縣,請求北京設計單位協作,確定試驗設備大小,確立建臺的結構形式,用了兩個月時間共同研究出方案。
新建的一號試車臺及二號試車臺美中不足之處,就是推力和流量兩類參數測量數據與設計值存在明顯偏差。這個問題不解決,將直接影響發動機研制進度和定型工作。首當其沖的是二號臺,因為它是發動機性能試車臺。擔任二室主任的雷茂長在圖紙堆里潛心鉆研,經過近三年奮戰,反復攻關,反復試驗,終于攻克這一難關,滿足了發動機地面性能和高空模擬試驗技術要求,提升了我國液體火箭發動機的試驗技術水平。
二號試車臺在解決了推力與流量測量問題后,洲際戰略導彈發動機很快定型。而多次飛行試驗遙測數據證明,二號試車臺提供的推力和流量測量數據準確可信。
1981年8月21日,秦嶺深山遭遇到一場幾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泥石流自然災害襲擊。雷茂長建在山坡下的家,瞬間被洪水和泥石流沖毀。更為后怕和驚險的是,如果晚走10分鐘,后果不堪設想。洪災過后,雷茂長和同事們投身到165所重建家園工程中。當時發動機試驗污水處理池積滿了近4000立方米淤泥和沙石。該所領導把清理污泥的艱巨任務交給第二研究室。時任主任的雷茂長二話不說,帶領全室人員投入工作。寒冬臘月,滴水成冰,為了保護職工身體,每次干活前,他背上一壺酒,讓職工暖了身子再下池,以致一度被大伙戲稱為“酒簍”。
從1980年到1990年十年間,這里連續遭遇洪水和泥石流災害,基地的道路、廠房、住宅多次被摧毀。頂著洪水泥石流的危險,忍受著生活物資、信息極度匱乏的困難,雷茂長經常帶病工作,風風火火地投入到祖國的航天事業。
從1983年到1991年,他一直擔任一六五所副總工程師兼科技處長,1991年被提拔為副所長。
1993年單位全部搬遷到西安航天城,大家都想早點離開山溝回到西安。為了安撫民心,他是最后一批從鳳縣回到西安的人員。
40多年來,他參與了東風系列、長征系列等多種型號發動機研制試驗和液氧/煤油發動機試驗技術研究工作。由于貢獻特殊,1992年起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曾榮獲國家科學進步三等獎,航天總公司科技進步一等獎及部級科技成果二、三、四等獎16項,陜西省科技先進工作者、部勞模、部一等功等多項榮譽。
1999年4月,雷老被聘重返工作崗位,擔當起新一代大推力無毒無污染液氧/煤油試車臺總設計師、設計師系統第一責任人重任。當時我國對于新一代大推力、無毒無污染火箭的渴望,是幾代航天人心中的夢想,是中國在新世紀繼續保持航天大國地位,趕超世界先進水平的關鍵所在。他不顧年邁體弱,往返于北京、鳳州、西安之間,從場地選址到方案設計,面對一個個困難從不退縮,甚至不惜帶病到建筑工程設計院討論建設方案。他白天統籌工程指揮和工程設計等工作,晚上又挑燈夜戰起草有關文件。其身上表現出的老黃牛精神與綻放出的無比活力,讓年輕人都佩服得五體投地。
2000年9月7日,是雷茂長終生難忘的日子。國防科工委等國家有關部委終于批準在西安地區建設液氧煤油火箭發動機試車臺項目。這一天,他像個孩子似的露出開心笑容。
從新試車臺建設項目啟動之日起,雷老便常去抱龍峪試驗區建設工地,終南山40多度的陡坡,他拄著木棍艱難地往上攀登,爬不了多高,便滿頭大汗,身體發飄。但短暫休息過后,他仍攀登不停。為了確定山體滑塌災害后的中位水池位置,他冒雨前往山中查勘。望著步履蹣跚的雷老背影,也出于對雷老安全考慮,一位年輕人心痛地說:“您就別上去了,我們看過給您匯報就行了。”誰知一向脾氣很好的雷老聽了這話,突然發起火來:“設計人員如果不對自己的設計方案反復推敲、取得第一手資料,又如何經得起時間與后人的檢驗?”那位年輕的設計員立時覺得無地自容,隨后生發出對雷老無比敬佩之情。為確保2005年1月5日新型發動機試車臺點火試車,雷老不辭辛勞經常奔波于距家40余里的建設工地,會同基建人員確定施工方案,嚴把施工質量關。終使新發動機試車臺在經歷100多次試驗后,通過國家有關部門檢查驗收,畫了個圓滿句號。為今后我國新一代航天運載動力試驗,打下了堅實基礎。
都說一個成功男人背后少不了一個默默奉獻的女人。雷茂長身后也有一個和他相濡以沫、默默支持他的妻子。他們是在農村結婚的,妻子比他大七歲,因為當時是戰亂時期,他12歲就結婚了。婚后他一直在外求學,妻子在家操持家務,替他孝敬父母,獨自帶大孩子們。妻子對這個家的無私奉獻常常讓雷茂長感動于心。
為了他摯愛的航天事業,夫妻倆長期兩地分居。總這樣也不是辦法,1967年時,他和鳳縣一個生產隊說好,讓老婆孩子插隊落戶過來,人家答應了,起初全家借住在村民家牛棚。后來,人家又反悔了。好不容易在離他工作單位八里的一個生產隊長接受了他們。村民又不答應,他們住過草棚、茅草屋,餓得不行時就跟農民買麥麩子吃,混了半年后才終于落戶。
不管環境多艱難,妻子從來沒抱怨過,總讓他安心于自己工作,別操心家里的事。
雷茂長有不完成當天任務不睡覺的習慣。每次他在燈下挑燈夜戰的時候,妻子都會在半夜里悄悄起來,給他沖上一杯牛奶、麥乳精或煮一碗打了雞蛋的面條,讓他吃一點夜宵再干。
提起為人忠厚、老實、賢淑的妻子,雷茂長眼里總是閃著淚花。
為祖國航天事業奉獻了一輩子的雷茂長本想退休后好好陪伴苦了大半輩子的妻子過過悠閑生活,可他為了建成亞洲最大的試驗車臺,也為了幾代航天人的夢想又重返工作崗位,從建臺到設計到試驗成功又花了7年時間。2006年因為妻子身體不好,經醫院檢查,除了內臟下垂,還患有多種老年病。由于妻子手術后經常摔跤,不放心妻子的雷茂長停止了返聘。
從此,人們常常可以在西安航天城看到滿頭銀發的雷茂長夫婦相互攙扶著漫步在中心花園里、馬路上。這對人們眼里的模范夫妻榮獲陜西省第三屆“五好文明家庭暨綠色家園示范戶”。
雷茂長一直把妻子稱呼為老伴,老來伴的珍貴意義就在于長情的陪伴。老伴能出門時,他不離左右地陪著,后來老伴得了帕金森綜合征,在床上一躺就是五年,全靠一條胃飼管生存了三年。雷茂長總是深情地握著她的手,跟她細細講述他們曾經一起度過的那段又艱苦又美好又值得懷念的歲月。2013年8月9日,和他相濡以沫的老伴永遠離開了他。
雷茂長深深地知道,沒有老伴一直以來的支持,就沒有他今天所取得的成就。
回顧自己為航天事業無私奉獻的一生,雷茂長特別感謝國家把他這樣一個農民的兒子培養成大學生,讓他可以為國家做貢獻,為中國航天事業取得的輝煌成就而驕傲。

2005年茂長在新成的亞洲一試車臺
采訪雷茂長的過程我數次被他的故事打動。雷老是個很善解人意的長者,碰到專業用語時,他會用手指輕輕地寫在木質桌子上給我看,他講述很慢,方便我做采訪筆記。采訪的最后他用他特別喜歡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的一段話來表達自己對航天事業的熱愛和自豪。“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至于因為虛度年華而痛悔,也不至于因為過去的碌碌無為而羞愧;這樣,在臨死的時候,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事業而斗爭’。”

1996年雷茂長在紅光溝 2號試車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