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張課桌來睡覺

高麗君

“對不起，老師，我錯了……”我抬起頭，她站在面前。這是我第一次正面看她。圓臉，小酒窩，高鼻子，一片片雀斑肆無忌憚地布滿臉龐，嘴唇上方更厲害，地圖一樣地暈染開來。

每天的早自習，她永遠匍匐在課桌上。有時看書、寫作業，但大多數時間在睡覺。

早上的陽光照在她瓷器一般的臉上，光滑而紅潤。她又一次低聲說：“我忘記交作業了。老師，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說：“你臉上的雀斑，怎么這么大一片？”她低下頭，囁嚅著答：“我也不知道。”

我摸摸她的臉，說：“讓你媽媽帶你去醫院看看吧。買點維生素E吃或者抹在臉上，據說會淡化雀斑的。”這時上課鈴響了，她趁機跑開了。

今天上課，我請大家說說自己的夢想。我點到她的名字時，她嚇了一跳，斜著身子站起來。有學生嘀咕著：“她的夢想——睡覺。”

她聽后，眼淚大滴大滴掉下來，哽咽著說：“是的，我的夢想，就是找個安靜的地方，美美地睡一覺。”

班里忽然安靜下來，大家都沉默了。

“好吧。同學們，大家把今天的話題寫到練筆本上，明天交。”我說。

第二天，我找出她的隨筆。只見她寫道：“為了生個弟弟，我媽媽一口氣生了我們姐妹六個。我是老二，老三送給姨娘家，老四送到二叔家，外婆家的戶口上還落著老四。在村里，所有人背地都笑話父母沒出息，連爺爺奶奶都瞧不起我們。

超生的罰款讓家里一貧如洗。為了躲避計劃生育，父母賣光家里的土地和房子，來到城里。外婆外公拿出他們的棺材錢，幫我們盤下一家洗車行。親戚們一聽，都以為我們在城里過得很不錯。于是把妹妹們一個個又送回來了。

我們一家九口人擠在四十多平方米的屋子里生活。每天我回到家，這個哭那個鬧直到凌晨，我沒有安安靜靜地睡過一次覺。

我真想將來考個好大學，考得遠遠的，有一張不擁擠的床，有一個安靜的夜晚，一覺睡到自然醒。

老師，你今天說起維生素E，還說讓媽媽帶我去醫院。媽媽很忙，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的事情都得由她承擔。她哪來的時間看我的臉，顧及我臉上的雀斑呢……

每天早自習，她還會趴在課桌上睡一覺。冬天的陽光照進窗欞，照在她滿是雀斑卻恬靜滿足的臉上。看著她，我想，她的夢里，一定有一間安靜的屋子，一張寬大的床，一早醒來，聽見各種鳥的叫聲，空氣中也有陽光溫暖的味道。

摘自《少年文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