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懂

柳靖鈺

姥姥，你的愛，其實我懂。

姥姥一輩子都在與土地打交道，用她矮小結實的身軀扛起養活一大家子人的重擔。或許是因為忙碌，或許是因為不善言辭，姥姥從未向她的子孫表達過愛意，以至我幾乎忽視她的愛。

春節回鄉，讓我明白姥姥的愛一直都在。

踏著積雪的土路前行，姥姥家的舊磚房漸漸近了。姥姥倚在門前，一手扶著墻，望向我來的方向。寒風里，姥姥裹著棉襖的臃腫的身子似乎在微微晃動，她花白的頭發被風撥亂，發絲散亂地覆在額頭，她的臉在那花白的映襯下更顯得黝黑。走近了，她臉上那縱深的溝壑和渾濁的眼球跳入我的眼中，竟顯出那樣的蒼老。向下一瞥，姥姥的手上正戴著很多年前我送她的款式已顯幼稚的手套，我覺出眼底泛起的潮濕，便連忙眨眨眼，打趣道：“姥姥，你想我啦，還出來等我。”姥姥撇撇嘴：“才沒有！你們一回來，我就得忙亂，你們不回來才好呢，死丫頭！”我笑了，姥姥的性子還是像原來一樣。

姥姥將我們讓進她的小屋，拉我坐到火爐邊，用手拂去我外套上的雪，然后從里間拿出大包小包提前準備好的各種零食，一股腦堆到我的面前，又毫不停歇地泡茶，抱柴火，準備午飯。我望著她微微躬曲的背影，吃著她的果子與甜食，感到有一股甜蜜的暖流由心頭淌出，泛到喉嚨間，又有一種回味的酸楚。被四周溫暖的空氣包圍著，我有些疲憊，頭也昏沉沉的。朦朧中我想起從前，姥姥帶著年幼的我住在這磚房里。初春的山野，姥姥采下頂著露珠的薺菜芽，為我調攪一鍋薺菜蛋花湯；夏夜的小院，姥姥給我一下一下扇著蒲扇，講那講不完的故事；秋風拂過的樹梢，攜來成熟瓜果的芳香，姥姥走遍全村，給我買來最鮮亮飽滿的果子；隆冬臘月的廚房，姥姥總要烤紅薯，做饅頭，再熬一大鍋五谷粥，然后笑著看我大快朵頤。那時的姥姥，不曾斑白了鬢發。

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將我的思緒扯斷，我猛的抬頭便看到姥姥在灶邊被濃煙熏得不停地咳嗽，弓著的后背不住地顫動。我連忙跑過去，望著她被煙熏得不停留淚的雙眼，一句“姥姥”哽在喉嚨里。看到我走近爐膛，姥姥啞著嗓子叫我離遠一點，一只手用力拉著風箱。我背轉身，眼淚便止不住了。

饅頭出鍋，姥姥顧不得擦去滿臉的灰塵和汗水，就忙著撿那燙手的饅頭。“我知道你愛吃我做的饅頭，外頭賣的，沒有這個味道。”姥姥露出自豪的笑容。饅頭的蒸汽里是姥姥含笑的臉龐，她正為蒸了一鍋好饅頭而欣喜。

終要離別，姥姥一直送到了村口。我低頭向前走，懷抱著一大包尚有溫熱的饅頭，我不回頭，生怕看到那個寒風中微微顫動的身影，生怕看到那仿佛雪染的鬢發，生怕控制不住眼框里的淚水，我深吸一口氣，冷風裹著微微的面香沁入肺腑，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說：“姥姥，你的愛，其實我懂。”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