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

張寂之

他是一個普通人，每天從夢中醒來，又重返夢中。

有的人活了一萬天；有的人只活了一天，卻重復了一萬次。

一、異象

一個普通的早上，他又一次從夢中醒來。

天空突然變黑，他的周身變為虛空。時間、空間消失，他失去了所有感覺，無法發聲，無法移動，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存在，但他的意識卻依然清醒。

他的第一感覺不是恐懼，而是好奇。

怎么了？

存在又忽然重現。

時間重新開始，空間重新顯現，太陽照常升起，世界依舊存在，鐘表恢復轉動。

但他知道，世界已經不是他原來所熟悉的那個世界了。

二、探求

他無法解釋發生的一切。

在人類探索世界的過程中，出現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時，都會有人假設出一個貌似合理的推論。但正如那句箴言，人的認知是一個不斷擴大的圓，圓越大，它和未知世界的交集就越大。

但好像所有的推論都能站在幾個人們熟知的、不證自明的公理上，比如說，兩點確定一條直線，平面三角形內角和為一百八十度……

他確信，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世界不會憑空變為虛無。

但它發生了。

三、夢

他再一次返回夢中。

在夢中，他繼續重復他的一天。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來。

“你喜歡我設計的世界嗎？”

“什么？”

“這個世界是一個程序，一個由我編寫的程序。”

“你是誰？”

“我是個程序員。這一切只是個程序。但正如你所見，它出了點問題。”

“你是怎么編寫出這個世界的？”

“只有當世界慢慢解體時，才能看出它是如何被建造的。現在，讓我們來演示一遍。”

世界的顏色開始漸漸褪去，物體只剩下直線，所有規則的幾何圖形化為離散的白色顆粒，粒子化為液態的白色海洋，然后蒸發。代碼和方程浮現出來，然后消失。

他周身的一切逐漸化為虛無。他又進入了虛無。

他想要再發聲，但除了意識，什么都不剩。

最后，連意識也消失了。

四、猜想

當他再次從夢中醒來時，他開始思考：第一，這個世界不是一個程序；第二，這個世界是一個程序。如果假設一成立，那么很難斷定這個世界是否會出現故障。但如果假設二成立，那么幾乎可以肯定，再好的程序也難免出錯。

他傾向于假設二。

如果這個世界是一個程序，他只能假定存在編寫者。

如果存在編寫者，那么它編寫程序一定要憑借某種樣板或范例，那就有可能取材于編者自己所在的世界。

他想要找出那個世界。但他知道，幾乎不可能。

于是他決定自己編寫一個世界，然后將兩個程序進行對比，也許能有所發現。

他開始了他人生中真正意義上的第二天。

五、尾聲

他編寫出了自己的世界，歷時二十年。

程序編寫出來之后，運行不久，遇到巨大的故障。他決定刪除這個程序，設計改進成新程序。

他按了刪除鍵。

世界消失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