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滿園

仉淇

“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梨花淡白柳深青”，又是一年梨花開。素淡的花苞次第開放，清香撲鼻，每每這時，我便想起那幾十年來守望著自己梨園的外祖母，她又該在她心愛的梨園里忙活了吧？

三月底，“雪粉華，舞梨花”，梨花開得團團簇簇，雖沒有桃花的灼灼卻有著雪花的皚皚，像迎風舞動的風鈴，搖出陣陣歡快的笑聲。“玉樹瓊葩堆雪”的時候，外祖母就要開始忙著給梨花授粉了。“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華”，她說梨花雖有清香，但味苦，不像桃李更討蜜蜂喜歡，要人工授粉梨子收成才會更好。于是露水褪去的清晨，外祖母便悄然起身給梨花授粉，她挎著一竹籃另一品種的梨花枝穿梭在簌簌的花枝間，熟練地撫下花枝，小心翼翼地拿著，像捧著我的臉，那般仔細，輕輕地，輕輕地撲打，細細地給每一棵梨樹授粉，頭上的密密的銀發和那潔白的梨花匯成一片。記得小時候，我跑到梨園里找外祖母講故事，看到花下正忙碌的外祖母，噗嗤笑了出來，“外祖母，你的頭發被梨花染白啦”，祖母左手扶住花枝，騰出右手摸了摸我的頭，“傻孩子，是祖母的頭發染白了梨花”。在我心里，梨花的味道是甜的，如同外祖母的笑容，盈盈綻放。

外祖母的梨樹每一棵都是粗壯挺拔的，樹上的每一個梨子都是香甜可口的。

待那些被我們喚作“山喜鵲”的鳥兒在梨園上空嘰嘰喳喳欣喜地飛鬧時，梨子便快成熟了。我是極討厭這種鳥的，因為我在園里看中的那些金黃金黃的梨總也逃不過它們的“法眼”，費了好大工夫把相中的梨從樹梢摘下來卻發現已經被他們嘗過幾口甚至吃掉了一半兒。于是我常恨恨地滿園子吼叫，想把它們趕走。原以為，外祖母也會很心疼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梨，沒想到她竟喚我回來，嗔怪我說：“小丫頭，吃點沒事的，它們又吃不了多少，而且它們吃幾口的也不礙事，摘下來給我吃，甜得很哩！”鳥兒也像聽懂了外祖母的話似的，在我們頭頂打幾個旋兒，叫得更歡了。外祖母就是這樣的，即使是對一只鳥，都充滿悲憫和善意。

梨子豐收是外祖母最忙碌、最勞苦、也最歡快的日子。我們幫著她一起把樹上飽滿、金黃的梨子摘下來招待鄰居和前來買梨的客人。每年，她都要挨家挨戶地給鄰居送梨子，“來來來，嘗嘗今年的梨甜不甜！”她彎下身子拾起個兒大的梨，直往鄰居懷里塞，樂得合不攏嘴，眼睛也笑成了一條縫兒。話音未落，只見她步子已邁入另一家鄰居的泥場，滿臉的歡悅和自豪將往日的辛苦困倦鍍得锃亮，像陽光灑在梨花間，“白錦無紋香爛漫”。“吃飽吃足，進園任意挑嘞！”外祖母總是這樣招呼買梨的客人，每每這時信任與溫情便和著外祖母爽朗的笑聲在梨園蕩漾開來。近些年，有一些批發水果的客人前來收購整片園子的梨，摘梨入箱，我們一家老少全部參與進來人手也遠遠不夠。不用招呼，左鄰右就放下自家手里的農活，齊齊地趕到梨園，搭手幫忙，只要小半天時間，一個個黃澄澄的梨兒就成箱成箱裝好了。鄰居們臨走的時候，外祖母總守在梨園門口，再塞幾個梨子給他們，“辛苦了辛苦了，真是太謝謝了！”，想是受了外祖母感染把，鄰居們也跟著外祖母一起笑，“大娘，都是應該的！您家的梨子長得真好啊！”像是自己的孩子受到夸獎似的，外祖母笑地更開了，“是啊，是啊”地應著。等一箱箱地梨子裝車運走的時候，她又站在村頭不肯早回去，鄰居大娘說，外祖母每年送梨像是送我父親離家讀書一般。

接下來的日子，外祖母要做那祖傳的梨膏了。從小到大我的咳嗽都是這梨膏治好的，村子里幾乎每個娃都嘗過她做的梨膏。每年，她將豐收時精心挑好的梨子拿出來洗凈，準備好紅棗、生姜、藕節、蘿卜，把它們切得細細碎碎的，再從做醫生舅舅那兒拿一些治療咳嗽極其有效的藥草研磨成粉末，加入冰糖和少量上一年冬天貯存的雪水，慢慢熬制，瀝出來后，再加入少許蜂蜜。經過這漫漫工序做出的梨膏不僅藥效好，味道更是一級棒。我總是嘴饞，但外祖母又決不允許多吃。因為村里人都知道外祖母年年都做梨膏，家里有孩子的，咳嗽吃藥總也不好，便來求些梨膏吃。外祖母從不吝嗇，也從不求任何回報，他們千恩萬謝，外祖母只如往常一般，笑著：“我呀，就是為著娃娃們準備的，能管好就行！”

“夢回人遠許多愁，只在梨花風雨處”。近幾年，也許是因為村子里梨園太多，大家吃膩了梨子；也許是因為旱澇無常，收成不好，許多人家都關了梨園，挖了梨樹都。一年年過去，外祖母身體也沒那么硬朗了，舅舅們提議也把梨園改種莊稼；外祖母沒說話，一個人在梨園里徘徊了許久，潸然淚下，原先那望著梨園歡快的眼神也被淚水模糊得黯然了。舅舅們見景，與這梨園密不可分的幾多記憶也涌上心頭，一時語塞，關梨園的事便再也沒有提起。外祖母又蹣跚地忙碌在梨園里，笑著，一個又一個輪回。

梨花點點，枝葉葳蕤，果實累累……

幾番春去秋來，外祖母依然守著她的梨園，搬個凳子曬曬太陽，散散步，聽聽鳥叫。

“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誰此憑欄桿？” 我想，她守望的不僅僅是這梨園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