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幽深

作者簡介：戴新成，男，資深記者，先后有散文、短篇小說、圖像、文章發(fā)表于各級報刊和網(wǎng)絡(luò)媒體中。

“我們住了近二十年的小巷子要拆了，鎮(zhèn)上將把這里建成休閑廣場。”居住在池河鎮(zhèn)的弟弟急匆匆地給我打來電話，并從他發(fā)來的微信圖片中看到，轟隆隆的挖掘機正忙碌著拆掉巷子兩邊陳舊的房屋。

我離開故鄉(xiāng)近四十年了，我在小巷古風(fēng)撲面的氛圍中出生長大，如今巷子要拆掉了，真有點依依不舍呢。

這條小巷不長，只有200多米，名叫柴巷子。巷子兩旁，房屋高矮不齊，有古樸滄桑的四合院，有用青磚油氈搭建的簡易房，還有茅草屋。居住的近三十戶人家，雖然來自天南地北，共同的生活經(jīng)歷，讓他們“相逢何必曾相識”，大家親密無間，見難相幫。每家的屋子和小院子收拾得有條不紊，窗明幾凈。房前就是有一寸土地，也要栽上幾根蔥，種上幾行辣子、西紅柿。

巷子的道路很窄，兩輛自行車迎面駛來，騎車的人都要小心翼翼地用手捏著車閘。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裸露著砂礫。每天小巷兩旁的人家都起得很早，打開房門，各忙各的事，有的去上學(xué)，有的下地干活，有的做生意，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

巷子口的小塊地上，六棵碗口粗的白楊樹枝繁葉茂，在晨風(fēng)中低頭細(xì)語。其中一顆樹梢上有一對黑白相間喜鵲安的家，鳥兒成天嘰嘰喳喳，隨意地在樹間、房屋、巷道中飛翔，把陣陣美好的歌聲留給人們。

晚飯后的光景更顯得和美閑適，有的漫步于小巷，有的圍在一起下象棋、打撲克，有的扎堆聊天，也有三三兩兩的年輕人歡聚在一塊，興奮地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而這時，常見一位年過六旬的丁大媽，把一架老式縫紉機搬出家門，支起用尿素袋布縫成的太陽傘，做縫縫補補的活路，補個補丁，扦個褲腳，換個拉鏈，只收兩角到五角錢。有人忘記帶零錢，露出尷尬的笑臉，丁大媽只是一揮手：“遠(yuǎn)親不如近鄰，這點小事算個啥呀。”

巷子口中間有兩間低矮的茅草屋，這里住著一對年輕的四川夫妻，男的在街上釘鞋，女的收破爛。茅屋內(nèi)堆滿了廢舊物品，一捆捆舊報紙、玻璃瓶、塑料瓶，擺放得井然有序。天麻麻亮，男的就上街?jǐn)[攤釘鞋了，女的就蹬著三輪車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地去收廢品，晚上漆黑時才回家做飯吃，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但夫妻和睦相處，充滿了幸福感。

那時候，幾乎各家各戶都比較窮，那種清貧之中參雜的友愛和善良，至今讓人難以忘懷。比如，誰家用蓮藕燉豬蹄了，主人便把燉好了的豬蹄子盛上一碗送給左鄰右舍，那股豬蹄子的肉香，久久地飄蕩在小巷的空氣中，足以讓人嘴里流口水。左鄰右舍就像商量好的一樣，都把好吃的孩子圍攏住，關(guān)在屋里，直到送蹄子湯的一遍又一遍地敲門，然后屋里的大人才慢吞吞的開門，在一陣熱情的推讓之后，只好收下這份珍貴的“禮物”，同時再回贈給對方，或兩個雞蛋，或一把花生，或幾個核桃。

小巷雖然簡陋狹窄，凡俗的生活中充滿著許多困難和曲折，但他們的心中都充滿著溫暖的愛，眼前總有一份明媚與妖嬈。

一年夏天，一陣狂風(fēng)暴雨吹倒了電線木桿，小巷子忽然斷電，一片漆黑。在小學(xué)教書的劉老師趕緊找來兩盞既防風(fēng)又防雨的馬燈，把燈罩擦拭一新，又到鄰家要來的煤油，麻利地做好燈捻子，點亮后用竹竿高高地掛在巷子口，疾風(fēng)暴雨中，那盞搖曳的明亮的燈光，溫情脈脈的，給從四面八方歸來的人們帶來了無窮的力量和希望。

我記得劉老師在學(xué)校代的音樂課，他的二胡拉得有板有眼，他經(jīng)常在巷口，用靈巧的雙手給我們演奏余味悠長的旋律，他還教我們背誦陜南歌謠，我至今還記得他教的《搭對臺》的山歌：

“豌豆開花排隊排，你是行家搭對臺。你是行家來對歌，不是行家你滾開。”還有《送飯調(diào)》：

“郎在山坡砍干柴，姐在屋里送飯來。郎問姐兒什么菜？臘肉豆腐白菜苔。”

有時一邊背誦，劉老師還教我們一遍一遍地唱，歌聲，笑聲，洋溢著小巷內(nèi)外，成為一道風(fēng)景，引得街上許多人前來觀看。

巷子中還住著一位姓蔣的理發(fā)匠，光頭，方方的臉型，他用手推子給人理發(fā)，理一個頭才收一毛錢。

蔣師非常喜歡飼養(yǎng)畫眉，門前常常掛著兩三籠開口鳴叫的畫眉。常有人登門請教他，啥叫好畫眉時，他津津樂道的說：“畫眉不開口，神仙難下手啊。好的畫眉應(yīng)該是，頸如削竹嘴似釘，身如葫蘆尾似琴。青毛青眼牛筋爪，十籠打進(jìn)九籠贏”。還有：“一山頭，一畫眉，越界必斗。”畫眉鳥唱歌也是鳥語，是它發(fā)出的求偶、憐子、警告、憤怒的信號。

我們常見蔣師給鳥兒洗澡。他把腳盆裝滿干凈的水，把鳥籠子放進(jìn)水中，只見畫眉鳥跳進(jìn)水中，用翅膀撲哧撲哧地洗頭洗尾，洗好了的畫眉在籠中站在跳桿上，昂頭挺胸，用嘴殼梳理毛衣，隨后輕輕地哼唱，十分委婉動聽。

蔣師得心臟病死后，老伴把他喂養(yǎng)的三只畫眉在山中墳頭上放生，還把鳥籠子燒了，好讓蔣師在陰間有個念想。

巷子尾住著劉叔一家，他一間空房里裝有一副石磨，兩扇腳盆大圓形的石磨摞在一起，通過人工的轉(zhuǎn)動、摩擦、擠壓，把小麥、玉米、黃豆碾成糊狀，從石磨中涌淌出來。我們小娃娃經(jīng)常出入磨房，幫大人們推磨。大人們說：“用這種磨子磨出來的面粉、玉米粉、豆?jié){原汁原味，十分可口，很有嚼頭。”

“小樓一夜聽春雨

深巷明朝賣杏花。”

“深巷賣櫻桃，雨余紅更嬌。”

漫步小巷，雙腳踏著咯吱咯吱作響的落葉，頭頂是一線線潔凈的藍(lán)天，透過這種圖畫仰望，一顆心像碧澄澄的天空一樣又高又遠(yuǎn)，小巷留給人的是會心的微笑，更是綿長的春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