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有時盡

羽蒙

聽說高中最老的那棟教學樓準備拆掉，施工當天朋友圈被刷屏。照片里，老樓被吊機挖了一半，殘墻上鋼筋和水泥塊藕斷絲連，凹凸不平，獨留的另一半樓傲然直指蒼穹。朋友感嘆說：“歷來煙雨不由人?！笨稍谖铱磥?，這一切靜默又偉大，殘缺而美好。像是米洛斯的斷臂維納斯，有一種說不出口的震撼。

還記得高三時為了宣泄壓力，有人把寫過的草稿紙、試卷折成紙飛機或撕成碎片，從老樓最高的窗戶扔下去。學校對這種行為三令五申明令禁止，只知始作俑者是本班學生卻揪不出來的闕爺就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跑下去撿。沒過多久幾個穿校服的學生自覺地跟在他后面撿。

闕爺是語文老師，所帶班級是隔壁13班，與我們14班雙劍合璧，組成“1314”。兩個班在冥冥的宿命安排下成了兄弟班，不僅任課老師相同，連教室都緊挨著擱在六樓盡頭的凸起處。從樓梯上來拐個彎，目之所及僅有我們兩個班級，視察的領導礙于樓層高度與視覺死角，極少光顧。仗著山高皇帝遠，晚讀時分，走廊上追逐打鬧的腳步聲依舊肆意，談天說地的笑聲昂然上云霄，踢毽子的噠噠聲隔著厚厚的墻也清晰可聞。

夕陽掛在走廊盡頭，闕爺從一輪碩大的光暈中走來，像極了一尊身披金光、腳踏祥云的彌勒佛。只不過此佛臉上的笑容旋轉180°倒置著。闕爺的懲罰手段花樣百出在年級里是出了名的，在他開口之前走廊上玩鬧的人“唰”的一聲消失無蹤，大家識相地奔回教室晚讀去了。

闕爺雖不是我們班主任，但時常義正詞嚴地說：“作為你們兄弟班的老大，我當然要順便管管你們?！?/p>

說起來兩位班主任的體型完全相反，我們老班像大風刮過就能折斷的花莖，兩人站在一起，骨感的1與豐滿的0，儼然一對工整的10。闕爺不以為然：“我和你們班主任站在一起毫無違和感，反而十分和諧。瞧瞧相聲演員不都是一胖一瘦、一唱一和？”

調皮的男生在下面喊：“對啊，沒頭腦和不高興也很和諧。”

大家都被這話逗笑了，沒想到闕爺居然看過這部動畫片并且很快get到笑點：“照你這么說，我是沒頭腦，還是不高興？”

我們敢這么沒大沒小地開玩笑，是因為闕爺的肚子不是虛有其表的，里頭真能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上語文課是一件很輕松的事情，與闕爺持有不同意見可以毫不顧忌地當場提出來，有時一堂好端端的語文課會演化成唇槍舌劍的辯論賽。

闕爺是條鐵骨錚錚的漢子，但也許與文字打交道的人身體里都不可避免地滋生了一些文藝細胞，于是爺們兒也有矯情的時候。剛升高三，學校辦了一場高考動員大會，年級里所有班主任都要上臺發言。按照班級序號，闕爺和我們老班緊挨著站在一塊兒。

九月的夜空幽藍而濃稠，風吹得很低，只聽見“0”朝著我們這個方向，一字一頓地說：“1314，愛你們一生一世?！?/p>

誰也不知道一個大老爺們兒在一千多學子面前說出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但確實出乎意料又輕而易舉地感動了我們?？諝獗稽c燃，我們把這句告白高聲重復三遍。時至今日，我都無法忘記這一幕，“彌勒佛”笑彎的眼角有閃爍的水光，那里飽含一位老師對他的學生最濃郁的愛。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