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永烈
他曾是中共地下黨和董竹君的秘密聯絡員,冒險護送過的人在開國大典時站在毛澤東的身后。
他曾與“老馬”任作民一起工作,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共產黨人。
為了秘密工作,他輾轉多地,妻子成了“奶媽”,最后失散。
他幫助周佛海之子周幼海找到黨組織,并帶領他一起成為隱蔽戰線上的優秀成員。
他策動國民黨五十一軍起義,使上海市中心避免了一場血戰。
他化名無數,像“云中樵夫”,時隱時現……
他說,守時是秘密工作的
重要原則
從早年的電影《永不消逝的電波》,到前些年熱播的《潛伏》《黎明之前》《鋒刃》《風聲》,再到近些年熱映的《麻雀》《剃刀邊緣》《黎明決戰》等,反映的都是隱蔽戰線上的英雄和斗爭,劇中跌宕起伏的情節和出生入死的地下工作者們,吸引了眾多觀眾。但在現實中,這些隱蔽戰線的英雄,卻極少與我們面對面。
如果不是上海國家安全局的介紹,我難以結識平日與媒體“絕緣”的國家安全部的離休老干部田云樵。
那天,按照約定的時間,我來到田云樵的家中。當時,已經八十二歲的田云樵非常歡迎我的到訪。一見面,他就對我說:“您很守時。”
他說,守時是秘密工作的重要原則。在做地下工作的時候,如果對方沒有按照規定的時間到達會面地點,就意味著可能出了意外,要馬上準備轉移。
在他家客廳的墻上,醒目地掛著一幅《歲寒三友》國畫,我一看,畫上署名“正鴻畫”,落款寫著:
田云樵同志八旬大壽
田夫同志七旬大壽
遵竹君親囑,畫此歲寒三友圖致賀
畫上還寫著“董竹君”三個字,蓋著她的圖章。看得出,董竹君跟田云樵的交情非同一般。
他是中共地下黨與董竹君
之間的秘密聯絡員
田云樵告訴我,他當年在上海做地下工作,其中的任務之一,就是負責聯絡董竹君。
田云樵說,董竹君是女中豪杰,是中國共產黨的堅定盟友——其實,她早在1935年就要求加入中國共產黨了。她獨力在上海灘打拼,1935年3月15日創辦了錦江川菜館,1936年初又創辦了錦江茶室。國民黨軍政要員以及青幫、紅幫的頭子黃金榮、杜月笙、張嘯林等,都是錦江川菜館的常客。然而董竹君心向共產黨,掩護、幫助了許多中共地下工作者。
田云樵記得,他第一次與董竹君見面,是在1945年夏天。
當時,他在新四軍敵工部工作,秘密從蘇北來到上海,先是會見了董竹君手下的中共地下黨員任百尊,然后約定在華格臬路(今寧海西路)上海錦江川菜館跟董竹君見面。當時,他以顧客“宋老板”的身份走進錦江川菜館,與董竹君在二樓的一個小房間里進行談話。
董竹君知道“宋老板”是從“里面”(指蘇北根據地)來的,顯得非常高興。當時,董竹君根據中共地下黨的指示,出資創辦了永業印刷所。“宋老板”跟董竹君商議,秘密在永業印刷所印刷新四軍的宣傳品。
為了便于工作,“宋老板”就住在永業印刷所,名義上是那里的業務經理。那時候,董竹君稱他作“宋先生”,而他則稱董竹君為“董先生”——盡管董竹君是女性,但是錦江川菜館上上下下都稱她“董先生”。
田云樵完成任務之后,回到蘇北根據地。1946年元旦,田云樵奉命攜妻來滬“安家”,這一回要長期在上海做秘密工作。
剛來上海,無處落腳,董竹君就讓田云樵夫婦住到她位于邁爾西愛路(今茂名南路一六三弄六號)的家中,住了三個月之久,后來才另遷他處。從此,田云樵成為中共地下黨與董竹君之間的秘密聯絡員。
新中國成立后,董竹君多次受到陳毅、周恩來的接見。1951年春,中共上海市委決定在上海設立一個招待中央首長、高級干部及外賓的帶有保衛工作的安全的高級食宿場所,選中了董竹君的錦江川菜館。于是錦江川菜館、錦江茶室合并,在長樂路八十九號成立錦江飯店,董竹君從此成為上海赫赫有名的錦江飯店的女老板。
他冒險護送謝雪紅
秘密前往香港
1947年2月28日,臺灣爆發“二二八”事件。“二二八”事件遭到國民黨當局的鎮壓,他們追捕“二二八”事件的領導人、臺灣共產黨負責人謝雪紅。謝雪紅和她同為中共黨員的丈夫楊克煌從臺灣逃到上海。中共上海地下黨打算讓他們秘密前往香港。
1947年5月,田云樵受命執行護送謝雪紅夫婦去香港的任務。當時,從上海到香港,陸路關卡重重,比較可靠的途徑是搭乘輪船。然而,讓處于追捕之中的“紅色人物”上船,需冒很大的政治風險。
田云樵求助于交際廣泛的董竹君。董竹君想到錦江的律師劉良跟航運界熟悉,就拜托他找到一位從上海駛往香港的輪船的船長。打通關節后,在開船前,田云樵護送謝雪紅和楊克煌通過碼頭軍警的崗哨上了船。
謝雪紅到香港后,于1947年11月在香港發起組建臺灣民主自治同盟,任主席。1948年,謝雪紅北上,進入解放區。1949年10月1日,當毛澤東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站在毛澤東身后的,便是謝雪紅。
他說自己是“云中樵夫”,
時隱時現
田云樵,1909年7月29日出生于山東濰縣西關田家大院。這是一座清朝的老院落。
田家大院出了三位頗有成就的人物:一是“田老二”——田云樵的二哥田仲濟,是研究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學者、教授,新中國成立后曾任山東省文聯副主席:二是在田家大院出生的李燧英(原名隋家干,他的姐姐隋培素后來成為田云樵的妻子),曾任中國人民解放軍濟南軍區副司令員;至于“田老三”——田云樵,則鮮為人知,因為他一直在秘密崗位上工作。
田云樵告訴我,其實“田云樵”是他做地下工作時的化名。想不到這化名一直用到今天。他原名田藎寬,做地下工作時,要不斷改名,他用過田忠符、田修華、田逸村等名字。有一段時期他連姓都改了,化名“宋碩吾”,所以人們稱他為“宋先生”“宋老板”。我問當年化名“云樵”的含義,他笑著說:“‘云中樵夫,時隱時現。”
他從“老馬”任作民身上,
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共產黨人
田云樵是典型的山東大漢,帶有明顯的山東口音。他于1931年11月入黨,不久,即在山東濟南做政治交通員。他在山東益都師范學校求學時用的是本名田藎寬,入黨后改名田忠符。他的任務是掩護、保衛中共山東省委書記。最初的中共山東省委書記叫“老柳”,真實姓名叫武平。后“老柳”在青島被捕、叛變,上級就派來新的中共山東省委書記“老馬”。
有一回,他陪“老馬”去澡堂洗澡,“老馬”特地囑咐要一個單間。單間的費用很貴,田云樵當時不知道“老馬”為什么在經費不寬裕的情況下堅持要單間。
他陪同“老馬”進入單間,才發現“老馬”遍體鱗傷。后來他才知道,“老馬”原來是任弼時的堂弟任作民,不久前擔任中共河南省委書記時被捕,受到敵人的嚴刑拷打。敵人用皮鞭抽、烙鐵燙,他堅不吐實,才終于獲釋。
田云樵從任作民身上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共產黨人。
秘密工作輾轉多地,
組織關系失而復得
1932年12月,田云樵的住處遭到警察搜查,他的一件行李中有他和一些同志的合影。任作民的警惕性很高,一面批評他做秘密工作竟不知道不能拍照,一面令他當夜和妻子一起乘火車轉移到上海。
田云樵告訴我,他是在1929年結婚的,當時他二十歲,新娘是濰縣田家大院隋家的十八歲長女隋培素,也是一名中共黨員。
這是田云樵第一次來上海。按照任作民的囑咐,田云樵和隋培素來到上海福建路吉祥里,住在那里的吉安大旅館。任作民說,上海的地下黨組織會派人到這家旅店跟他聯系,還交代了接頭的暗號。
田云樵在吉安大旅館苦等了半個月,所帶的經費都用光了,隋培素也因水土不服而病倒。正在萬分焦急之際,上海地下黨的聯系人終于出現。田云樵夫婦隨即轉移到另一處安身。
田云樵和隋培素都有濃重的山東口音,而且對上海很陌生,并不宜在上海開展工作,而此時北平那里需要人,于是在上海住了兩個月后,田云樵夫婦便奉黨組織之命,到北平工作。
中共上海地下黨給田云樵寫了接頭用的信,田云樵把信縫在毯子里。途經天津時,他們遭到國民黨士兵的搜查。士兵用刺刀挑開毯子,田云樵處之泰然。還好,士兵沒有發現那封信。
到了北平,按照聯絡地點以及接頭信,田云樵與中共北平地下黨組織一位姓李的同志接上了頭。后來他才知道,這位李同志就是李培南,新中國成立后擔任上海社會科學院黨委書記。中共北平地下黨組織交給田云樵的任務是建立秘密聯絡點。他改名田修華,在北海那里開了一家“藝海書店”。從此那里成為中共北平地下黨組織接頭、開會、交換情報、掩護同志的場所。
正當田云樵把北平的“藝海書店”辦得風生水起的時候,突然接到地下黨派人急急送來的紙條:“黨內有十四名同志被捕,請火速轉移。”
田云樵立即關閉了“藝海書店”,和妻子迅速回到故鄉山東濰縣。這段時間,田云樵中共組織失去了聯系,只得在濰縣中學當代課教師。1936年4月,田云樵到上海協助李一凡籌辦《文化報》,終于在上海和黨組織聯系上。
為了方便開展革命工作,
妻子成了家里的“奶媽”
1937年,田云樵進入延安,在抗日軍政大學學習。此后,他在八路軍一一五師工作,轉戰蘇魯豫皖。后來他到新四軍工作,擔任過江蘇淮安縣大隊、縣總隊、縣武工大隊的隊長。
1945年,田云樵在新四軍蘇北根據地敵工部(后來改稱城市工作部)工作,部長是張登(即沙文漢的化名,新中國成立后沙文漢任浙江省省長)。奉沙文漢派遣,田云樵1946年初來到上海,跟董竹君建立了聯系。在上海,他化名宋碩吾。
在上海,滿口山東話的人容易引起特務懷疑。為了讓田云樵在上海長期立足,沙文漢給田云樵配備了一個助手,她便是來自上海的女學生、中共黨員張朝素(化名方寺)。張朝素來自上海一個富裕家庭,她生在上海,熟悉上海。
黨組織要田云樵在上海建立一個地下聯絡站。田云樵打算重操舊業——在上海開設一家書店,作為地下聯絡點。
田云樵在董竹君家住了三個月,逐漸適應了上海的生活。
“宋老板”看中上海市中心淮海路的一幢三層房屋,在那里開了一家書店。一樓是書店,二樓是住家,三樓則是地下黨開會以及電臺工作的地方。這時候,為了便于接待顧客,張朝素的身份是“宋太太”,而生了孩子的隋培素則成了“奶媽”。
淮海路人多眼雜,書店很快引起了特務的注意。隋培素有一次外出,回來時書店里出現了搜查的特務,而“宋老板”與“宋太太”不見蹤影。隋培素失去了與黨組織的聯系,不得不回山東老家,從此一直在山東濰縣生活。2007年,隋培素去世,享年九十六歲。
那次,“宋老板”與“宋太太”躲過了警察的搜查,卻無法回到淮海路書店,只得在旅館借住。
巧的是,田云樵的二哥田仲濟此時從重慶來上海工作。
抗戰期間,田仲濟曾在重慶任東方書社編輯主任、總編輯,并與臧克家等合編“東方文藝叢書”。此時,他來到上海,擔任現代出版社總編輯兼國立上海音樂專科學校文藝教授。
田仲濟住在上海虹口多倫路二
幫助周幼海找到黨組織,帶領其成為隱蔽戰線上的出色人物
田云樵后來調往中共中央上海局從事特工工作。
這天,田云樵從張朝素的胞兄張朝杰那里得到重要情報,張朝杰的中學同學周幼海希望通過張朝杰尋找到中共黨組織。
周幼海是周佛海之子。眾所周知,周佛海曾經是中共“一大”代表,后來叛黨成為國民黨要員,接著成了漢奸,出任日偽上海市市長。盡管周佛海墮落為漢奸,但是他的兒子周幼海卻與父親立場分明。
田云樵得知,周幼海在重慶的時候,曾經到中共辦事處求見董必武,他知道父親周佛海和董必武同為中共“一大”代表,有過交往。董必武的秘書接待了他。周幼海提出希望到延安去。秘書稱贊了他的革命熱情,但是由于他沒有帶任何組織介紹信,不便馬上安排他去延安,只得告訴他“現在去還不方便”。
就這樣,周幼海千方百計尋找中共組織。1946年6月初,他來到上海。這時,他得知母親楊淑慧已被軍統特務押回上海,此時特務正在逼她交出財產。他不敢回家,躲在上海復興公園附近的一幢公寓里。這時他得知老同學張朝杰的妹妹是共產黨,喜出望外,要求見面。張朝杰馬上把情況轉告了田云樵。于是,張朝杰帶周幼海來到江西中路的永康大樓,在那兒的一個寫字間里跟田云樵見了面。周幼海表示了要求投奔革命根據地的愿望。田云樵為此請示上級,上級同意了周幼海的請求。
1946年6月底,周幼海由田云樵安排來到了淮陰,找到了中共華中分局聯絡部。社會部副部長揚帆熱情地接待了周幼海。周幼海從此改名周之友。
1946年8月2日,是周幼海人生的轉折點。這天,經揚帆、何犖介紹,周幼海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他的身份是“特別黨員”,候補期兩年(1948年3月由田云樵向他宣布轉正)。
在田云樵的幫助下,周幼海不僅找到了黨組織,加入了中國共產黨,還和田云樵一起成為在隱蔽戰線上工作的優秀成員。
入黨之后,周幼海被揚帆派回上海,在田云樵的領導下工作。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和田云樵保持單線聯系。
中共中央上海局成立了策反工作委員會,在辣斐德路(今復興西路)租了一套公寓作為聯絡點,由張朝杰、葉佩儀夫婦住在那里。周幼海在田云樵的領導下從事策反工作。張朝杰于1948年1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入黨介紹人便是田云樵。
周幼海的公開身份是在中央商場二樓的交易所里做投機生意的商人,在中央大樓租有寫字間。他化名“周開理”,在永大銀行開了戶頭。表面上,這位“大公子”忙于生意,整天跟“孔方兄”打交道。其實,他正是在“孔方兄”的掩護下,從事革命工作。
形勢日益緊迫。不知內情的朋友不斷地提醒周幼海:“陳公博的子女到國外去了,汪精衛的子女到國外去了。”言外之意,勸他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他呢,也就順著這些話,說自己正打算去“英國留學”。
周幼海曾參加“國民政治協會”活動,與李潔、胡伯敏、湯濟溪等策反了浙東稅警大隊長,還冒著生命危險策反了國民黨上海警察局的重要頭目。
周幼海還竭盡所能為地下黨提供活動經費。據不完全統計,周幼海交給地下黨黃金十二根(大條)、港幣三百七十五萬元、美金五千元,還有翡翠六塊、紅藍寶石兩枚。在1949年4月,他又交給地下黨兩千美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周幼海的母親楊淑慧“分家”,分給周幼海一萬美元,他又通過趙錚全部轉交給揚帆。據統計,他為我黨提供了總額約十萬美元的財物,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周幼海對革命的一片赤膽忠心。
周幼海還曾以周佛海家屬的身份,陪伴楊淑慧,“名正言順”地前往南京老虎橋監獄探望周佛海。當時,在戰場上與中國人民解放軍對壘的國民黨將軍中,有好幾位乃周佛海舊部。周幼海從父親那里探聽情況,為策反工作提供重要情報。他還在上海秘密地收購手槍,逐批交給地下交通員運往蘇北……
他混入幫會,開展統戰工作
1947年夏,中共中央上海局決定成立幫會工作委員會,田云樵任書記。上海是青、紅幫的發源地。田云樵混入幫會,做統戰工作。田云樵從青幫女幫主李志慎那里得知,她收養了一個孤兒,乃中共早期重要領導人、烈士蔡和森之子蔡林。田云樵立即報告中共中央上海局。不久中央來電報證實,蔡和森遺孤確實叫蔡林。田云樵馬上采取措施,把蔡林安排在汾陽路的白公館保護起來。
1948年年底的一天,著名詩人臧克家突然來敲田仲濟家的門,因為他當時被國民黨當局通緝,不得不躲到老朋友田仲濟在多倫路的家中。田仲濟理所當然地收留了臧克家。
然而,田仲濟并不知道弟弟田云樵是特務們更為關注的人物。由于擔心特務們追蹤臧克家而使自己暴露,田云樵當即決定搬離多倫路。
田云樵回憶,由于情況多變,他和張朝素在上海北四川路、圣母院路(今瑞金一路)、太原路等處都住過,不斷遷居。
1949年4月,中國人民解放軍百萬雄師即將橫渡長江,田云樵受命策反駐在上海的國民黨傘兵三團。傘兵三團大約兩千人,團長劉農
隨著南京解放,中國人民解放軍向上海進軍。田云樵被中共黨組織任命為滬西人民保安隊大隊長,馬純古任政治委員,組織滬西地區的工人護廠,迎接解放。
策動國民黨五十一軍起義,
使上海市中心避免了一場血戰
就在這時候,田云樵接到緊急任務,策反守備上海的國民黨第五十一軍。當時,淞滬警備司令湯恩伯已經帶著他的五萬精兵在吳淞口準備從海上逃跑,而把守護上海市區的任務交給第五十一軍。
當中國人民解放軍推進到蘇州河南岸時,國民黨第五十一軍布防于蘇州河北岸,兩軍隔河相對。如果國民黨第五十一軍憑借上海的高樓大廈頑固地展開巷戰,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大炮則在巷戰中無法發揮作用,那么面臨的將是一場惡戰,不僅將犧牲很多戰士,而且會損壞上海很多樓房。所以策反第五十一軍,就可以使上海市區避免一場災難。
五十一軍軍長是王秉鉞中將,田云樵曾經專門了解過他,也曾試圖策反,但是沒有成功。眼下五十一軍已經處于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包圍之中,田云樵認為對其策反有十足的把握。
5月25日上午10時,田云樵派出國民黨軍隊的投誠人員、王秉鉞的老朋友王中民(原國民黨少將)作為談判使者,打算通過蘇州河上的造幣廠橋,前往國民黨第五十一軍陣地,但是五十一軍射來密集的槍彈,使王中民無法上橋。王中民急中生智,手持寫著“和平使者”的牌子,在中國人民解放軍兩位參謀的護送下,走過蘇州河上的造幣廠橋,走向五十一軍防區。
田云樵告訴王中民,他守在江寧路第二勞工醫院解放軍八十一師師部的電話旁,一旦在談判中出現問題,可以直接打電話給他。
戰場的情況瞬息萬變。出乎意料的是,在五十一軍軍部,王中民見到的不是王秉鉞,卻是淞滬警備司令部副司令劉昌義。后來才知道,5月16日在浦東白龍港戰斗中,五十一軍軍長王秉鉞被俘,湯恩伯讓淞滬警備司令部副司令劉昌義兼任五十一軍軍長。
王中民向劉昌義說明來意,說是共產黨派他來,商議起義之事的。劉昌義問,誰相信你能夠代表共產黨?王中民說,你可以跟共產黨代表直接通話。
王中民讓劉昌義接通了蘇州河對岸第二勞工醫院的電話,田云樵正等在那里。田云樵在電話中對劉昌義說:“王中民是我們派來的。現在形勢逼人,突圍是絕對不可能的,放下武器是唯一出路。”田云樵陳明利害,講明政策,歡迎劉昌義過橋談判,并絕對保證他的人身安全。
劉昌義非蔣介石嫡系,屬于雜牌軍,在田云樵的策反下,同意過河談判。5月25日下午,劉昌義與王中民、軍法處處長魏震亞乘坐吉普車,在兩輛坦克的護送下,通過造幣廠橋,駛向南岸的中國人民解放軍陣地。臨走時,劉昌義對留守在軍部的參謀長王震潭說:“如果湯恩伯司令來電話,就說我到前線視察去了。”
在田云樵的陪同下,劉昌義先是與解放軍八十一師師長羅維道談判,然后又與軍長聶鳳智談判。談判成功之后,田云樵送劉昌義過造幣廠橋,進入國民黨五十一軍陣地。
劉昌義畢竟是國民黨淞滬警備司令部副司令,他向五十一軍下達了起義命令,五十一軍執行了他的命令。就這樣,五十一軍在5月26日中午起義,在劉昌義的指揮下,五十一軍沿蘇州河向北撤退,向中國人民解放軍投降,使上海市中心避免了一場血戰。
5月27日,上海宣告解放。這一天,成為上海歷史性的日子。田云樵這位隱蔽戰線上的紅色特工,為上海的解放做出了歷史性的貢獻。解放上海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前線總指揮聶鳳智將軍曾這樣說過:“追憶此次對劉(指劉昌義)部的策動工作,確為田云樵同志在槍林彈雨中,親臨兩地前線奮不顧身取得的成果。”
劉昌義起義有功,新中國成立后受到優待,而被俘的五十一軍原軍長王秉鉞則成為戰犯,直至1975年獲釋,在美國度過晚年。
隱蔽戰線的英雄將永垂不朽
上海解放后,揚帆出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長兼社會處處長。社會處下轄三個室,田云樵為二室主任。當年從事地下策反、情報工作的人員,轉入社會處。他們接到通知,聚集一堂。這時,他們彼此才知道他們都是在同一條戰線上工作——因為在此之前,他們只有垂直的單線聯系,沒有橫向聯系。田云樵記得,當時周幼海非常驚訝地對他說:“有這么多的同志呀!”
田云樵還擔任上海市人民防空指揮部處長。遺憾的是,1955年6月,田云樵受“潘漢年、揚帆冤案”株連,被捕入獄長達七年之久,直至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才獲得平反。之后田云樵先后擔任上海市新浦機器廠副廠長、黨委書記,上海市機電一局復查組組長等職,1983年12月離休。
1985年,張朝素病故。2003年10月7日,田云樵病逝,享年九十四歲。
我與紅色特工田云樵面對面,聽他講述隱蔽戰線驚心動魄的往事,驚嘆他的傳奇人生,深感和平來之不易,隱蔽戰線的英雄們將永垂不朽。
〔本刊責任編輯 吳 俊〕
〔原載《名人傳記》2017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