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郭華悅

同一天，老李和老王住進了同一家醫院的同一間病房。

兩人情況不同，精神狀態也是天差地別。老李有了大病，整天樂呵呵，毫不在乎；老王沒啥問題，卻唉聲嘆氣，一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

進醫院的第一天，老李就向老王打招呼，但老王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本以為老王有啥毛病，可后來才得知他是來做體檢的。老李不由得疑惑了：“體檢還要住院？”

老王瞥了他一眼：“住院方便些。”老李轉念一想，這老王看起來就是手頭寬裕的人。

住了幾天院，病房里倒是熱熱鬧鬧的。老李鄉下的老婆孩子都圍著老李轉，二十四小時輪流陪著。老王那邊，每天都有好些西裝革履的人來探病，鮮花水果還有各類保健品，堆滿了大半個病房。

老李指著那堆禮品，臉上滿是羨慕：“老哥，看這樣子，你不是一般人呀！”

老王眼皮也不抬：“都送你。你不要，我就扔了。”

相處了幾天，對于老王的性子，老李也有些了解了，知道這人說一不二，說扔就真的會扔。于是，他也不客氣，一邊把那堆東西往自己這邊挪了挪，一邊問：“你孩子呢？”

老王說：“忙著！”

老李下意識又接著問：“老伴呢？”

老王沒好氣地說：“死了！”

老王是來做全身詳細體檢的，本來也沒必要住院，但老王非要住。醫院里的病房緊張得很，單人間都沒了，于是便住了兩人間。老王心想這老李花錢縮手縮腳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住兩人間的病人。

有一回，說起病房的事兒，老李告訴老王：“哎，還不是孩子孝順，說累了一輩子，住院總得住得舒服點。其實，哪有啥差別？這陣子，老婆孩子四處借錢，瞞著不讓我知道，還說錢的事兒，絕對沒問題。唉，其實我哪會不知道。”本來，家里人告訴老李，身體沒啥大問題，就是普通發炎，花點小錢就好了。可有一次，老李無意中聽到家人在商量賣房子酬錢給他治病的事，這才知道病情沒這么簡單。

聽到這里，老王忍不住問：“你的病嚴重嗎？”

老李卻說：“有錢的話，就不嚴重。我這是賤骨頭，偏偏得了富貴病。這病，只要堅持治療一段時間，就可以根治，但前提是有足夠的錢。”

在醫院的頭幾天，兩人都挺閑。老王沒啥事，只要去做點常規檢查；老李雖然有事，但沒錢，也就成了沒事可干的閑人。于是，一有時間，老李就拉著老王使勁嘮。

雖然自己就是個破攤子，但老李看得開，還不改古道熱腸的本色，成天勸老王要想開點，積極面對生活。只可惜，老王不領情，反倒嫌老李嗦。面對老王時不時拋來的白眼，老李倒也不往心里去。

可這天，安靜的醫院里卻鬧了起來。病房附近的人，先是聽到一聲清脆的巴掌聲，接著便是老李的驚叫聲。等護士和其他病房的人趕過去一看，只見老李捂著臉，指著對面的老王，用顫抖的聲音說：“他，他打人！”

按老李的說法，這天他出于好心，像往常一樣勸著老王。哪料到，老王卻特別暴躁，不由分說，先是扇了老李一巴掌，接著又對他拳打腳踢。這不，老李除了臉上多了個“五指山”，身上多處出現了瘀青。

老王倒是敢作敢當：“這嗦的老頭子，早就想揍他了！”

當天下午，老王的兒子就趕到了醫院。那是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臉上一直掛著和善的笑容。可對著老王的時候，中年人臉上的笑容，頓時換成了無奈：“老爸呀，你怎么這么讓人不省心！我在外頭幫人，你倒好，在里頭打人！”

老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打都打了，別廢話了，該賠就賠吧！”

中年人的臉上，直抽抽了好一陣子。很顯然，對于這樣的極品老爹，做兒子的，肯定也一肚子苦水。于是，中年人好言好語，一邊道歉，一邊和老李的妻兒商量賠償的事兒。

老李本來也想小事化了，可老王卻在這時候火上澆油，對著老李說：“你們就別替我兒子省錢了，他啥都沒有，就錢多！”

老王的兒子找了個借口將老王拉到外頭，壓低了聲音說：“老爸，你怎么凈添亂？我在外頭忙著樹立好形象，你在這里打人，一下子把啥都打掉了。你想想，這要是傳出去了，人家準以為我們是仗勢欺人。”

老王的兒子接著往下說：“還好，看這樣子，對方是老實人。咱們多賠點錢，把人家嘴巴堵住了，這事兒就算完了。可老爸，你得記住，不能有下次了。這年頭，信息發達，要是讓人逮著把柄，把照片一拍，往網上一傳，咱們就是花再多的錢也挽不回損失了。”見老爸點了頭，兒子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老李本來也沒打算要賠償，但老王的兒子抱著花錢消災的念頭，就想著花錢了事，免得老李一家子以后借機找事，當天就把一筆錢打進了老李的卡里。

有了錢，老李也終于開始了治療。

一個星期后，老李的病情控制住了。接下來，只要定時到醫院檢查開藥，就可以了。而老王的檢查報告也出來了，身體健康得很。

出院時，老李對老王說：“不管怎么說，出院后，可得好好過日子。”

說起來，兩人這一個星期來的相處，堪稱是“蜜月期”。盡管被打，老李卻因禍得福，他不但不介意，反倒挺感激老王的。而老王，在這幾天里也一改往日不愛搭理人的樣子，臉上漸漸有了笑容，這讓老李頗感欣慰。

老王盯著老李，許久才說：“哎，你真是個好人，也不枉打了你一頓。”

看著老王的臉色，老李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不敢置信地指著老王：“你……你是故意的？”

老王嘿嘿一笑：“怎么不是？說實在的，這幾年來，我過得心頭發堵，完全是因為兒子。我的這個兒子，有等于沒有。他開了家公司，整天忙著在外頭樹立什么美好形象，什么孤兒院、敬老院，天天往那里頭鉆，捐款拍照上報啥的，這才混了個慈善企業家的稱號。哼，什么慈善，那是偽善！為了錢，把我們兩個老的扔在一邊，不管不顧。雖然不缺錢，但老人們圖的是兒女常回來看看，哪在乎那點錢？我老伴，病重了一年，沒見過兒子一面。后來，老伴去世，我一個人過，就更冷清了，所以脾氣才變得這么古怪。”

老李聽到這里，不由得問：“那你為啥打我呢？”

老王說：“還不是因為你的病，我想幫你。盡管兒子在錢上頭一直很大方，但我有多少花多少，手頭也沒啥錢。”

老李苦笑連連：“所以就想到了打我這個法子？”

老王笑了：“要不是這樣，你的醫療費能這么快就有了著落？要是直接跟兒子要錢，我也開不了口。再說了，直接給你，你也未必肯要。后來我想，他這么注重形象的一個人，發生了這樣的事兒，肯定要用錢堵住你們的嘴。”

見老李還是不相信，老王一臉得意：“怎么樣，我下手還是挺有分寸的吧。其實，在這事兒上，反倒是你救了我，它讓我突然明白了，在這世上，除了兒女，還有很多人需要關心和幫助。以后，我會多去當義工或志愿者，幫幫別人，自己也能從中得到滿足感，一舉兩得。”

老李扶著老王的肩膀，兩人慢慢往外頭走。一旁的護士，看著兩人的背影，搖著頭，嘆著氣，嘴里喃喃自語：“這人呀，人呀……”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民間文學》2017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