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文學怎樣走向世界？

何明星

摘要：如今，龐大的創作與閱讀群體，使得中國網絡文學自成一統，從網絡寫手、簽約作者、網絡編輯、文學網站平臺、網絡版權經紀人、網絡文學出版商與網絡文學讀者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生態鏈。在初步獲得世界影響的背后，也潛藏著深層危機。

關鍵詞：網絡文學 生態鏈 商業化 空心化

中國網絡文學經過近20年的高速發展，今天已經成為中國當代文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目前有20多家重點文學網站加入由中國作協主導的中國網絡文學聯席大會，20多家文學網站簽約作者人數超過200萬人，網絡寫手超過5000萬人，網絡文學讀者人數占全國6億網民的40%，約有2.5億讀者群。這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文化現象。

2016年12月底，中國作家協會第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再次吸收唐家三少、天蠶土豆、血紅、蔡駿、蔣勝男等著名網絡作家進入中國作協第九屆全委會，表明中國網絡文學從邊緣化的所謂“散養”狀態，開始進入文學主流并成為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特別是近十年間，龐大的創作與閱讀群體，使得中國網絡文學自成一統，從網絡寫手、簽約作者、網絡編輯、文學網站平臺、網絡版權經紀人、網絡文學出版商與網絡文學讀者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生態鏈。一些通過網站簽約而成名的作家和具有發展潛力的優秀網絡寫手，不斷被嗅覺靈敏、服務到位、長期掘金中國文學市場的跨國出版集團收入囊中，有的提前簽約，有的作品被買斷。中國網絡文學已經初步具備了與美國好萊塢大片、日本動漫和韓國電視劇一樣的征服世界的影響力。

網絡文學發展要避免三大缺陷

充滿活力，潛力巨大，這是中國網絡文學有目共睹的實績。在初步獲得世界影響的背后，也潛藏著深層危機。中國網絡文學要拓展世界，依筆者看來，還需要在三個層面上修煉內功。

一是必須要克服作品空心化的缺陷。所謂空心化就是很多網絡文學作品缺乏思想價值判斷，不能展現人類共同的精神價值追求，這種現象十分普遍。這主要是因為中國網絡文學依托于互聯網平臺進行創作、傳播而發展壯大的，匿名創作在中國網絡文學中成為常態，大量文學寫手在極其自由開放的網絡環境中，得以盡情抒發個體情懷，在集體無意識的自由環境里，盡管做到了“我手寫我心”，并因此形成了玄幻、穿越、眈美、同人等無比繁雜的類型文學，創作熱情高漲，每年3萬至5萬部（最少在50萬字）以上的長篇作品數量，從數字上看堪稱世界奇觀。但放眼望去，現實社會環境的壓力投射、西方流行的文化影響、良莠不分的中國歷史演繹、沉渣泛起的民間神鬼傳奇等多種元素交織，構成整個中國網絡文學的內容主體，而具有人類共通精神、思想創新的精品并不多。社會各個階層的草根寫手充斥各大網絡文學平臺中間，草根成為中國網絡文學的主要創作群體。精華與垃圾泥沙俱下，成為中國網絡文學的致命傷。筆者至今還記得，2013年《大西洋月刊》對于改編自網絡文學的電影《小時代》所發出的振聾發聵的批判，斥責這部作品“其思想之低俗”令人震驚；對于風靡華人圈子的《甄嬛傳》更是嗤之以鼻，有西方學者甚至認為這是對21世紀女性人格的一種侮辱和污蔑。盡管這些批評有一定情緒化，但中國網絡文學的空心化確實是致命傷。文學是人類仰望星空時候的駐足沉思，文以載道更是中國文化最為悠久的歷史傳統，不能植根于歷史悠久的中華文化沃土，失去人類文明共同的精神追求，中國網絡文學要遠征世界，是走不遠的，也是不能長久的。

二是必須要克服創作、評價、傳播的非專業化缺陷。所謂非專業化，與前一個問題密切相關，即網絡文學的創作、出版與傳播均處在一種自發狀態，迄今尚沒有專業文學組織機構介入其間。比如在文學創作方面，中國網絡文學有200萬簽約網絡作家、5000萬網絡寫手、3億網絡文學讀者堪稱世界絕無僅有。但這種社會各類人群充斥的集體寫作，盡管給中國網絡文學帶來了巨大的活力，但沒有規則與組織、沒有價值判斷，必定是一種精神的群氓狀態。群氓狀態即精神沒有領袖，卻更容易相信，沒有信仰，卻更容易被煽動。這是一種十分危險的社會不穩定因素，很容易成為長期集聚的社會深層次矛盾的引爆點，或者被別有用心的海外勢力所利用。在傳播方面，每年將近3萬至5萬部50萬字以上的長篇小說創作，數量已經創造了世界第一，這表明中國網絡文學蘊藏著的巨大創造力，但是由于缺乏專業的國際化中介服務組織以及有目的、有計劃的國際市場拓展，大量原創資源處于自生自滅狀態，知識版權沒有得到有效保護，以至于國際盜版、抄襲叢生，網絡創作的積極性遭受打擊，后續發展乏力。以國際市場拓展為例，目前可見到的中國網絡文學走出去案例，有的是因為電視劇的熱播才被銷售外文版權，如《步步驚心》《瑯玡榜》的韓文譯本是隨著電視劇的熱播，而被輸出韓文版權；《甄嬛傳》因為大量海外華人熱衷收看電視劇，而被精簡為每集90分鐘的6集版上線美國Netflik網站。200萬簽約作家，僅有匪我思存、辛夷塢、顧漫等的少數作品被越南、泰國買進而被翻譯出版，其他絕大部分仍然處于未經授權就直接被改編或被翻譯出版的自發狀態，在部分亞洲周邊國家，盜版中國網絡文學現象已經蔚然成風。中國網絡文學已經初步具備一定世界競爭力的文化資源，亟須專業化的組織機構介入，有目標、有計劃地組織規劃來參與世界文化市場競爭。

三是必須要克服商業化主導文學創作與傳播環節的缺陷。中國網絡文學20年的快速發展，是由互聯網公司直接推動并主導的。文學網站普遍采用簽約寫手和付費閱讀、全版權營銷方式進行經營。簽約寫手是文學網站與一些寫作水平較高的作者簽約，用發工資或支付稿酬等手段吸引作者將作品在網站上發表、轉載，并將相關出版權委托簽約網站來打理。付費閱讀則是通過線上或線下支付費用來閱讀一些被網絡運營商加密的文學內容。讀者點擊、打賞、人氣榜單等成為評價網絡寫手與簽約作者的主要方式。過度商業化主導文學創作導致一些作品迎合讀者，討好諂媚讀者而過度地煽情和濫情現象十分普遍。

網絡文學要與文學緊密結合才能走遠

中國網絡文學要進一步健康發展，走向世界，并成為中國文化走出去的一個重要版塊，必須要克服文學創作的空心化、非專業以及資本主導的過度商業化這三種缺陷。這三個層面的問題，有些是相輔相成的，有些是一個問題的不同方面。如何克服、怎樣克服，用什么方法解決，正如習近平總書記2015年10月15日《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指出的，“互聯網技術和新媒體改變了文藝形態，催生了一大批新的文藝類型，也帶來文藝觀念和文藝實踐的深刻變化……用全新的眼光看待他們，用全新的政策和方法團結、吸引他們，引導他們成為繁榮社會主義文藝的有生力量”，即必須要用全新的視角、全新的政策和全新的方法。

比如全新的視角，以筆者的理解，即要在世界視野下對包含中國網絡文學在內的中國當代文學，對其歷史使命、拓展世界的渠道、方法以及手段給予重新定位和再認識。在中國綜合世界影響日益增強的背景下，中國文學國際化時代已經到來。在這樣一個時代背景下，中國當代文學界一個迫在眉睫的歷史使命，就是必須要在世界化的視野下，對于中華傳統文化的當代價值進行重新闡發，并站在中華文化的邏輯起點上觀照世界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不同民族的人們生活。這里尤其要注意的是，中國當代文學必須要剔除400年來西方文化影響并主導世界文化潮流過程中資本的影響。而中國網絡文學的發展、壯大本身就是文學與資本結合的一個結果，商業化滲透在網絡文學的每一個環節過程中，這與重農抑商、摒棄精神與道德的商業化等中華文化的傳統基因是根本相悖的。因此中國網絡文學要度過商業化這道關口，怎樣把握文學借力資本但又不被其主導，沒有對歷史傳統的深入研究與當代經驗的充分結合，沒有世界化視野，是很難進行理論創新的。

在全新的方法層面，筆者認為，中國網絡文學經過20年快速發展，充分吸收和利用現代信息技術以及傳播手段，在組織和激發網絡文學作者的創作熱情，創新文學傳播的新方式、新渠道等方面，已經積累了很多成功經驗。如何將這些經驗更好地與文學這一古老的精神活動相結合，與展現14億中華兒女在新中國成立60年來，特別是改革開放30年來自強不息、頑強奮斗的精神風貌相結合，在這些方面的技術與方法的創新是完全能夠做到的。不一定只有武俠、功夫才能進入游戲世界，不一定眈美作品只展現情感世界的卿卿我我。我的一個大學同學在尼日利亞闖世界，手下有上百個黑人兄弟，其親身經歷至今讓我驚心動魄。一個中國女大學生通過辦婚戀網站成功上市，年收入超過上億元的故事，至今仍是美國主流媒體認定的“中國夢”的典型。每一天發生在中國大地上14億中華兒女身邊最為真實的故事，都是世界高度關注的內容，有些甚至是世界奇跡而不被我們自己所知。

總之，中國文學界，特別是幾百萬網絡文學作家以及文學青年，要開闊胸襟，開闊視野，站在世界化的高度認識和理解今天中國的一切，利用文學傳播最新的技術、最新的手段，以一個全新的視野書寫中國這個偉大的時代，才能彪炳史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