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行：論詩札記.

王語行：論詩札記.

詩不可譯，誰若想將古漢詩譯成外文，不妨先聽聽高陽先生的妙論：“用一把歐美名牌的鑰匙，怎能開得中國描金箱子上的白銅鎖？”

王語行：作家，青年學(xué)者。生長于魯南，現(xiàn)居重慶。撰有《胡蘭成：人如亂世》《吳芳吉年譜》，編有中外詩選《絕妙好詩二百首》

李后主詞：極盡繁華與悲痛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fēng)。——李煜《望江南》

一向喜歡后主詞。后主入宋后，所作之詞幾近泣血，家國灰飛煙滅，美人香消玉碎，極盡繁華又極盡悲痛，此為天上人間，時空渺然，令人生出不知身在何處之感。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此一句驚心動魄，至為沉痛，情緒抒發(fā)至此而極，以下三句氣象宏闊，奢華靡麗，敘述語氣轉(zhuǎn)為平淡，甚至談及花月春風(fēng)，但是，撲面而來的是絕望的氣息，身敗心死，他的光榮往昔必定如刀，越是沉浸往昔，其刀越是無情切割。華麗的舞步，傷痛的頹廢，后主若獨立小樓，思及天下之大，盡為別人而設(shè)，囚禁的宿命無情地詛咒，世界只在眼中，無處寄身，一無所著，最為傷心人也。

車如流水馬如龍。他曾置身其中，現(xiàn)在卻必須獨面孤獨和落寞，那些熱鬧的風(fēng)景都是別人的，喧囂的人生和靡靡的歌聲都與己無關(guān)了——于是記憶中的舞榭歌臺，陌上花開，深情款款，被“還似”二字一筆勾銷，繁華止步，命運止步，此時要往后退，慢慢走下高大華屋的臺階，看見門外白霜遍地。

深情羞于言說

《古詩十九首》中的第一首。喪亂的漢末，生命寄于塵世，恍恍天地，渺渺人生，一切都如遠(yuǎn)行。凡處沒落、混亂的時代，詩人們對征服世界失去了興趣，轉(zhuǎn)而對自己的身世和故園有了一種親切和憐憫。他們的內(nèi)心太過柔弱和敏感，“人生忽如寄”的宿命感時刻浮現(xiàn)心頭，因此常有哀嘆、恐懼以及自己被命運玩于股掌的虛無感。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只須稍稍想象，就可以看到一個飄忽拖沓的身影走出戀人的目光，腳步遲疑而緩慢，天涯道路，遠(yuǎn)在眼前，相送的時刻如此揪心，分別的場景如此傷感。詩人在某個客棧寫這首詩時，所有的揪心和傷感還要重現(xiàn)：漸行漸遠(yuǎn)的時候，身后送別的女子或許轉(zhuǎn)身而泣，或許在心中呼喊著戀人的名字，或許徒勞地向著剛剛踏起的征塵揮舞著手臂。此時，時光空曠浩遠(yuǎn)，離人無能為力。

相去萬里，彼此天涯，道路阻長，何時可見？一邊是難分難解的分別，一邊還要料想到一旦分別，很有可能此生再也不能相見，這是最為絕望的離別，就像明明看到星辰燦爛降落，卻不知落于世間的何處。這種心情比秋天的消逝還要久遠(yuǎn)，還要漫長。

詩人追憶往事時，已經(jīng)遠(yuǎn)離了故園的桑梓和戀人的呢喃，“胡馬依北風(fēng)，越鳥巢南枝”，路途中的旅人往往容易莫名地停下來，看見大漠風(fēng)沙中低首的馬匹，看見江南密林中棲息的飛鳥，他會在一剎那間記取種種酸澀和溫暖的細(xì)節(jié)。有時他正和別人說著話，有時他正凝神讀著隨身攜帶的一本書，這都不妨礙他忽然想到千里之外的往昔，這往昔如月光傾瀉，照徹大地，相思無處可逃。

追憶是對當(dāng)下短暫的逃離。任何回憶都必須回來，任何美夢都必須醒來，詩人開始計算離家的時間。如果意識到離開已經(jīng)很久了，他會想到自己的現(xiàn)在，會把現(xiàn)在和過去的場景一一對比，然后感慨系之，無可奈何。“相去日已遠(yuǎn)，衣帶日已緩，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反”，這里的“遠(yuǎn)”是時空的逐漸疏離、隔閡，飄飄的衣帶在風(fēng)中吹動，臉上的表情自己也怕見到，站在一個與故園和情人隔盡千山的地方，浮云蔽日，笛聲切切，他已經(jīng)知道自己的孤立無援與凄惶無助。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fù)道，努力加餐飯。”寫完此句，詩人已經(jīng)擲下筆，默然獨坐，情緒至此已經(jīng)完全松懈，他終于向歲月投降，承認(rèn)作為人的失敗和脆弱，承認(rèn)自己實際上仍是夜歸燈前的小兒女，承認(rèn)自己的英雄氣概并未始終充盈心間。歲月摧毀了他的容顏，但他不能直接說出來，而是借口思念，思念情人，想到分別時她仍艷艷的臉，美目流盼。在詩人心中，情人永遠(yuǎn)不會老，老的是自己，情人容顏始終如一，這樣想來，所有的衰老都得到了補償。“忽已晚”，這種心境怕她的情人覽鏡自照時也會有，看到鏡中的自己，會忽然心驚。

熱戀中的兒女，會把最浪漫最堅貞的事情毫不費力地說出來，而一旦感情深沉下來，如潛在水底的魚，看起來只在粼粼水光之下，實際上卻在水的最深處。真正深沉的感情竟是羞于說出的，漫不經(jīng)心的一句話，不經(jīng)意間的一瞥，都可以傳達(dá)難以言傳的愛意。此時詩人已經(jīng)不再提到思念，思念已經(jīng)太單薄，他只是提醒愛人“努力加餐飯”。

母親對離家的兒女亦然，叮囑的是尋常的穿衣飲食，她并不說我會多想你。詩人此時也是這種心境，濃烈后的淡然，絢爛后的單純。這已經(jīng)足夠了，對不在身邊的人，最好的祝愿就是希望她沉靜安康，好好活著，然后等他回來。即使回不來，想到所有的風(fēng)景可以變動不居，一如當(dāng)初，想到戀人仍在院子里安靜地織布，機杼聲里，思念像布一樣落地，梔子花下的人兒明艷如昨，并未曾消瘦，他心里仍舊可以歡喜無限，并且這歡喜無關(guān)遠(yuǎn)近，無關(guān)歲月。

洋人難懂陶淵明

張棗通英語、德語，卻不輕易譯詩，他甚至認(rèn)為“詩歌是完全不可翻譯的”，“有人對葉芝的評價不高，那是因為他看到的只是被翻譯的葉芝，漢語中的葉芝”，本該打到譯者屁股上的板子，卻打到作者身上，何其冤枉！錢鐘書對蹩腳的譯者有過不客氣的批評：“壞翻譯會發(fā)生一種消滅原作的功效。拙劣晦澀的譯文無形中替作者拒絕讀者；他對譯本看不下去，就連原作也不想看了。這類翻譯不是居間，而是離間，摧毀了讀者進(jìn)一步和原作直接聯(lián)系的可能性，掃盡讀者的興趣，同時也破壞原作的名譽。”

中國的古詩，詩意高度凝結(jié)，猶如純度極高的美酒，別說翻成外文，就是譯成現(xiàn)代語體，亦如好酒加了水，詩意也隨之稀釋了。順手舉一例，陶淵明的名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簡樸而有質(zhì)感，心可領(lǐng)會而不能言其妙，若譯成現(xiàn)代文“我在東墻下采菊花，猛然抬頭看見南山”，詩意蕩然無存矣！這兩句譯成英文如何，且看楊憲益和戴乃迭的英譯：While picking asters neath the Eastern fence, my gaze upon the Southern mountain rests。楊、戴二先生是翻譯大家，勉力譯出尚是如此光景，其他人可想而知也。我反復(fù)想，此寥寥二句為何難譯？結(jié)論是，這兩句乃神來之思，妙手得之，非苦吟之功，非小智小巧，流溢著無心、靜謐卻又難言的禪意，正如清人王士禎所言：“籬有菊則采之，采過則已，吾心無菊。忽悠然而見南山，日夕而見山氣之佳，以悅鳥性，與之往還。山花人鳥，偶然相對，一片化機，天真自具。既無名象，不落言詮，其誰辨之。”其中，“悠然”是詩眼，虛實相間，漢字的靈秀神韻于斯畢現(xiàn)，自然難譯成外文了。

退一步講，詩即使譯，亦因人而“譯”，按照王小波的說法，同樣譯普希金的詩，查良錚（穆旦）能譯成雍容華貴的英雄體詩，有的先生則譯成了二人轉(zhuǎn)的調(diào)子。錢鐘書有言，若要譯得好，譯者須有做媒和引誘的手段，“介紹大家去認(rèn)識外國作品，引誘大家去愛好外國作品，仿佛做媒似的，使國與國之間締結(jié)了‘文學(xué)因緣’，締結(jié)了國與國之間較少反目吵嘴分手揮拳等危險的‘因緣’。”

話雖如此，真正翻譯起來談何容易，兩種語言本就有距離，詩歌偏又是語言的煉金術(shù)，極考驗譯者對兩種語言的感受力和領(lǐng)悟力；詩歌從一種語言出發(fā)時顧盼神飛，光彩照人，一路上顛頓風(fēng)塵，鞍馬勞頓，待進(jìn)入另一種語言，已是姿容黯淡，羅衣寬褪了，詩從美人變成黃臉婆，讓人不得不嘆服一個老生常談的說法：“詩就是翻譯中失去的東西”。

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落魄美國的張愛玲即便窮死也盡量不做翻譯，天才如她，早就敏感地意識到翻譯的不可靠，在小說《封鎖》里，她徑直以翻譯比喻生命的隔膜之感：“生命像圣經(jīng)，從希伯來文譯成希臘文，從希臘文譯成拉丁文，從拉丁文譯成英文，從英文譯成國語。翠遠(yuǎn)讀它的時候，國語又在她腦子里譯成了上海話。那未免有點隔膜。”說到最后，詩還是不可譯，誰若想將古漢詩譯成外文，不妨先聽聽高陽先生的妙論：“用一把歐美名牌的鑰匙，怎能開得中國描金箱子上的白銅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