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耕玉
魅或藍
□姜耕玉
1
雪峰 最早升起的光明
那時嘴巴還是泥的
試說著未知的世界
水 不停地從山頂落下
與巖石撞擊著創世的靈感
一株株草木披掛著水珠和淚珠
目送她們遠去
不知神是否看見有時間之淚滴落?
一萬年了
岡仁波齊靜穆如初
一只黑鳥
從巖石上跌入水流的方向
它叫了一聲就不見蹤影
只有藏人聽懂它的語言
2
圣湖天生麗質
水 從巖石流到巖石
和蟲魚同唱 和枯草同眠
如果大音在寧靜中
它也會被一粒沙子擊破
茫茫湖面日色朦朧
恍惚有神女飄渺于水天之間
八月的風中盡是她那愛憐的目光
用圣水洗面不必把臉貼近水面
因為藏人心中有佛
水不必漫過手臂 水滴就是荒漠甘泉
我說不清是什么力量
讓我安詳得似一株水草
輕輕隨波搖曳
一旦失去神性和靈氣的籠罩
我又成了立于陽光里的蠟像
一堆破碎的偶像
一群群游人已習慣太陽的烤曬
抹不掉臉上一樣的笑容
誰還有當年跳忠字舞的真誠
個個欲洗去污垢和煩惱
個個也只是笑看
夙愿隨肥皂泡飄浮在水面
自駕游小伙索性下湖洗個痛快
然后暢飲 扔下的
啤酒瓶亂七八糟地躺在湖邊
我慚愧 喪失了
少年對西天瑤池的想象力
3
荒丘里只有巖石沒有水
一條沙路在小山之間繞行
荒丘里不長草也沒有蟲鳥
只有枯干的雷沒有雨
寂寞都被蒸發了
千年藏險從干裂中露出臉來
而我夢里黑鳥的叫聲
來自荒丘背后
納木那尼把陽光吸走了
鬼湖拉昂措顯現真容
一幅巫山云雨般的寫意畫
凡是被美麗陰影罩住的
必定是才女
終日以淚洗面 因而湖水是咸的
因而無風也起三尺浪
藍一片白一片綠一片
千百雙白翅舒綾袖
蔚藍的渴望布滿天空
她身后涌動的云彩向兩邊散開
此時此刻 我身不由己
隨同水波和白鳥一起搖擺
只覺得幾十年的郁結抖落掉了
我驚奇到了神的故鄉
一道不改初衷的水
荒蕪是她的城堡
寧靜或藍
停留在小島寺廟的金色塔尖
1
在尋找一塊空地之前
讓雅魯藏布江抹去記憶
但如船靠岸 抓著異鄉的樹
體驗最初的天真和驚喜
一只腳仍留在船上
林子里有巖石有水
清泉石上流 沒有唐代雅韻
來自亙古的草木崢嶸之音
整個低谷萬物安靜
陽光順著草葉滑下來
凸現世界開始逼真的綠
我色弱的眼睛都被刺痛了
低谷里花苞開得很慢也很野
原來花朵奇香無比 讓我醉不想歸
其實這些花兒都順其自然
這里人是多余的
我看花 而每朵花都沒有看我
誰是藏在林中的那個人?
我望著黃色花朵綻放的時候
總有一個人在盯著我
我觸摸潤滑的葉片
手又被彈了回來
我假裝撫慰野玫瑰刺而嗅奇香
花朵頓然閃失
只剩下一堆枯葉和刺
誰讓花木張開眼瞼
抬起頭來觀察我?
原始低谷 我難以接近
2
時代是一架巨大的剪裁機
圖紙把大地蒸發殆盡
太陽直射的紅外線下
我也成了一塊熨傷的土
內心的隱秘和黑暗 如落葉紛紛
有刀剪劃過的亮弧
人類看不到物種自身的眼淚
只管向秋葉宣泄哀愁
讓落花負載幽怨四處飄零
樹是孤單的 沒有屬于它自己的鳥群
被砍伐的樹 血流干才死去
腳下的土地很薄
種粒感到像在玻璃球中滾動
誰用黑夜的眼睛
尋覓可怕的一面和泥土里的一點靈魂
魔鬼的哀吟漸近漸遠
掀起黑綢似的波浪
兩個黑色蒙面人在廢園里出現
埋下十六顆黑色的種子
當四只燕子帶回春天
黑色種子猶在冬天
在廢園的內部發芽
3
萬物歸位 各有冠冕
江河奔流向前
水和草色回到原初
明燈照耀低處
神守護一沙一花的秘密
我開始懂得藏雪鳥的呢喃
冷杉樹不停的沙沙聲響
以及它們八月的言語
逼真的綠葉離我很遠
只是觸及時間的手指
野玫瑰成為一堆枯葉和刺
是因為我碰著鏡子背面
現在我如面對另一世界
惟一擔心的是我的語言
這些原始物種探出孩童般的臉
但神仙大佛也是這副面容
枝葉搖晃一下都令我驚悚
雅魯藏布江執意留住原始低谷
大拐彎跌落的姿勢很驚險
白云朵朵滯留在上空
遮覆原始的沉靜與安詳的睡眠
突出天地間粗獷清澈的聲音
時間和峽谷的風憑借可靠的聽力
推送雅魯藏布江古老的誓言
1
石塊坐在寂寞里
年月無法考證
稀疏的蕨類草很矮
蒼穹俯下身來
世界開始就為木石而存在
人類最早依賴木石而直立
因而草兒可與上蒼通靈
因而石頭能言 大地的燈火
藏人的祈禱磨光石塊的一面
顯露大佛的慈容
另外塵封的兩面依然丑陋
沉埋在原始沙土里
孔隙間傳出天籟之音
一位女孩向瑪尼堆奉上一顆白石
我看不見她們所期盼的來世凈土
只見瑪尼堆與雪峰相連綿
群峰之巔一片光明
巖石將花蕊保存在刻有經文的背面
經文生出一座塔或一座旋梯
花朵虔誠地向頂端盤桓
紛紛撒落光的花瓣
我只感到在金剛石與綠葉之間
女孩的眼神已經抵達秋天
一聲高亢的蒼涼之音
擴開圣山靜寂的天空
我追逐唱藏歌的姑娘
卻聽到風中有金屬的聲音
有女人在鐵的鋒刃上走動
用痛苦和希望雕刻自己的靈魂
姑娘的歌聲越過我的頭頂
憂傷已飄向納木那尼的湖泊
白牦牛垂首 像圣山的封神
愚拙的精神衛士 彎彎的犄角
貼著水草已幾個世紀
預示大地和平
2
我把額頭投入圣山的水
水滴在皮膚上轉動
找不到進口 我是個不開竅的人
又回到行囊空空的路上
世界上只有兩條路
我從第三條路上探出頭來
你在石板上徘徊
壓迫著我的睡眠
而北風以更高的音調演講
你拄著拐杖 磨損石頭的花蕊
登上空中懸梯擁抱世界
對著鏡子放聲歌唱
黑夜里小舟則落入峽谷
如墜入鋸齒形的暗礁
露珠 早早把透明的信件掛在樹梢
等候太陽來檢驗
人們在太陽雨下奔跑
如行走的玻璃瓶
在鐘聲和陰影下面
有我和許多旁觀者
只要向右三步 就有深不可測的礦源
那是我在巖石中觸摸到的
或是在一次偷吻所釋放的閃電中感受到的
但我不敢說出口
把魚曬干懸掛起來
從此失竊大海的秘密
靈魂被掏走神秘的花蕊
一個走近墳墓的未定型人
3
瑪尼堆路口有三條路
飄揚的經幡指向九個方向
白牦牛頭高高在上
它的犄角又彎又長
兩扇廟門 一個喇嘛
三個牧人走在三條路上
我問路
沒有人問我從哪里來
也不問我到哪里去
喇嘛手轉經筒朝我微笑
我看到三個牧人也朝我微笑
惟有牦牛犄角和瑪尼石在風中發出聲音
山坡上天葬臺飄來松脂味
死尸等待兀鷹叼走升入天堂
藏人以積善為本 眼里無所謂惡
鷹的眼睛 也成了佛的眼睛
我親眼看見鷹像個天使
在眾生期待的目光里騰入云端
生靈像一顆玉米自我完善
完整的生命尊嚴長出華貴的長須
人啊 卻只知道剝落
扭曲骨節 一口在它內部枯死的鐘
你的手沒有地方安放
我的手如一只囚禁的鳥
一股寒風吹入靈魂的曖昧和裂縫
慈悲的大佛為我超度
我雙手合十 一只手卻不忘
要去撫摸那皺褶的衣領
必須像落井者上來后
帶著一捧神秘的泉水和被淹沒了的真實
4
夕陽下佛塔被金光層層包裹
我和樟樹一樣立著
還是遠襯著那座佛寺
在西藏不管你走到哪里
總是要做佛寺的陪襯
佛寺由此而顯得偉大而神秘
神有時也只抓住一張張臉
一個個匆匆而過的面具
一枚枚空心的金指環
把目標鎖定在山頂
沿著大地的階梯攀登
可是到了山頂與巖石碰壁
童年向往的那個騰云駕霧的人
早已枯萎 一個個空洞的夢也已凋謝
現在惟一想仰望的是山巔的靜默
與從靜默中飄出的那朵云
清晨登上卓瑪拉山口
只感到人如一芥子
高聲呼喊一出口就被拋入峽谷
化為紫色的霧靄
岡仁波齊橄欖狀冠頂壓住太陽
不動聲色 巖石與雪
醞釀著巨大的白色靜默
我顫抖著 雷聲在遠方
大佛寺內此刻念經超度
我面對群峰之巔跪下來
那峰巔白色靜默之上
是空空的藍 藍藍的空
遠離佛寺和巖石
藏南草原浮在水上
我也成了長著兩只腳的云
向青草擴張著自己的身體
舊雨傘遮住自己的面孔
水滴在焦渴的嘴唇之上
河流 鮮花 綠草萋萋
風吹綠浪追逐著河流
河流不息 而草色漸深漸枯黃
恍若轉瞬之間 我悲嘆
仿佛成了一株逝去的草
但天堂青草不老 草色常新
天上草原留住河流
草葉以贊美詩的語言重復訴說
一個四季常青的故事
鳥在這里是多余的
而鳥認為人在這里是多余的
那只黑鳥與我對弈了5分鐘
直到喜馬拉雅雪峰的輪廓模糊
黑鳥的影子也變得模糊
我伸手觸及到草原上的水汽
比夜色還軟
漸亮的灰色云塊向兩邊分開
賜予大地一片光明
這時河流雪亮
我分不清是天光照耀河流
還是草原升天
一花一天國
一水一世界
那些留在草尖花瓣上的水珠
安靜地朝著八個方向
折射清純脆亮之光
我不敢走近
怕碰落水珠會使草原搖晃
我在草原的邊緣傾聽
寂靜磨鈍了黑鳥的叫聲
惟有水珠圍繞著水珠轉動
大地才不會傾斜
人與花草都是淚和水長成的
又不停地還原為淚或水滴
南海外有鮫人
其眼能泣珠
花木美人的淚
何以純粹 何以成珠
這清明世界的前生前世
可否是一部聊齋?
我怕成為不被所愛的第三者
講述草木鬼狐的故事的人
是天邊坐在石頭上的那位長老
一條河流延綿不盡
在草原之外 在生命之外
人在河岸上行走
與草木為伍 與水淚為伍
我幡然 數不清多少次碰落過珠兒
清亮的水珠 天使的眼睛
像星空一樣在我的頭頂閃爍
靈魂這一古老的教堂
有時成了風的家 被吹滅了蠟燭
魔鬼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水珠是那么脆弱
魔鬼總是歌吟美的破滅
我在草原邊緣恍若立于兩界之間
憂郁在發光 一顆清亮的水珠
在黑暗的峽谷之上
當我無助地翻身跌落
沉淪或掙扎于深淵
那顆高懸于峽谷之上的孤獨而剛強的水珠呵
1
綠色消失在河流的盡頭
我枯色的足音回響在荒原
這里沒有水和巖石
只有一萬年以前的黃土
干涸的河道 廢圮的佛寺佛塔
一切色彩都剝落了
露出黃土暖暖的本相
風也疲憊地慢下來
仿佛回到了家 溫情地
吻著另一個我的死魂
死神邀請過我許多次
每一次形式都不一樣
我沒有在泥濘小路的艱難跋涉中
熄了燈 也沒有在高高疊起的巨浪中
沉沒 卻抵御不住虛假的誘惑
但一切虛假的死亡和復活
沒有泥土。一張被石頭磨光了的面孔
怎么也不能信任的兩片嘴唇
在我謙卑的小屋里
沒有石頭沒有火 只有沉默
孤獨地一遍遍地輾轉反側
等待夜的澄澈
也選擇過逃離 那是在夢中
我一絲不掛逃出地球
如肉駝在空中俯視大地
看見母親焦灼的眼睛掛在樹梢
我知道樹下面有父親的幽靈
夢 幾分鐘就凋零
而陰影如父親的土地上的墳墓
當黏土顏色的手腳回到黏土
一切都已崩毀之后
古格王朝八百年歷史只剩下一座空山
數百個堅硬的黃土洞穴
承載覆沒前都城的所有一切與千年沉默
數萬個生命之后的一個砂巖的生命
我親吻這個神秘的砂巖
2
這里我獨自面對世界
一個荒蕪的世界
隨意漫步 不必瞻前顧后
這里沒有人和社會
可以抱住黃土放聲痛哭
可以和云朵一起遨游天外
或沉睡不醒 讓靈魂荒涼
回到久遠的黃土之前
要抖落干凈腳上被污染的黏土
讓靈魂荒涼之前
要拆除金屬支架
當萎縮的根球伸進黃土之前
要召回另一個我的死魂
札達落日似渾圓的暮鐘
黃土敲響回家的鐘聲
那些哭著笑著蓬垢著面的魂靈
紛紛若蘑菇之云
那拉在后面戴有眼鏡的一朵
風領著他慢慢向我走來
兩個我在札達高原相逢
緊緊抱在一起放聲哭泣
那時我面西而坐
如坐在老家的土炕上
而整個家族空無一人
而我看見在遙遠的東方
父親正跪向這片亙古的黃土
他不敢抬頭 仍匍匐在自己的土地
我還看見寥廓中黃土先祖的拙相真容
那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我還看到有大鳥呼嘯而過
恍惚是莊子騎著鯤鵬逍遙游
那時我的靈魂落地
人體如羽毛飄浮在半空
我驚奇大鳥過時天地混沌而又清澈
3
那個真正是我的靈魂
正喊叫著要附身于我的搖籃之上
他看到白云叫水 朝著太陽喊火
想到喜馬拉雅的寧靜中去
那里有巖石和水
可是找不到那個通向云端的隘口
從荒蕪到空曠
空曠中我渺小 也最完整
我有了嬰兒一樣的305塊骨頭
內陸高旋 布滿神秘的星座
我不能全部認識自己 任其星座照耀
感覺圓滿 自由自在
我走向時間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