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后：父母淚濕衣衫

丁嵐

“我沒官司可打，

只是經常過來玩玩”

這個雙休日，被朋友張律師抓差，讓我陪她一起去選購一些軟一點的沙發，說是要放在事務所里，給那些經常來“報到”的老人家坐。

我很好奇：“老人家極少有打官司的，為什么經常到你們律師事務所‘報到？”律師朋友長嘆一聲：“我們所附近住著一些空巢老人，子女都在國外定居了。這些老人平時待在家里實在太寂寞了，就經常借口要咨詢法律問題，到我們所里來找人聊天，一坐就是大半天。多年前，他們花光所有積蓄送孩子出國；現在他們老了，明明有子女，卻成了空巢。”

這些老人會在律師事務所說什么呢？我很好奇。有一天，我果然遇到一位正在與前臺接待人員聊天的老太太。聽說我是張律師的朋友，老太太熱情地招呼我：“張律師開庭去了，下班之前不知道回不回來呢。”

于是我索性坐下來與老太太聊會兒天。我故意問老太太：“你是打官司，還是辦案子？”老太太笑著回答：“我孩子都在國外，我一個老太太沒什么官司可打，住得近，經常過來玩玩。”

“哦，您孩子都在國外，那應該發展得不錯吧？”我問。老太太一下子來了精神：“我兒子在硅谷當研發工程師，一家四口住800多平米的別墅，光車子就有3輛；我女兒在英國當醫生，女婿是公務員，兩人一年的工資，比我在國內一輩子掙得還要多……”

“后悔讓兩個孩子都走了，

而且走得那么遠”

老太太說這些時，臉上的神情滿是驕傲。為了證明所言不虛，老太太還拿出手機、戴上老花鏡，向我一張張展示里面的照片。“這是兒子家的游泳池，這是小孫子單獨的房間，這是女兒一家5口去南極度假時拍的……”

隨后，我問老太太：“你的兒女是不是每年都回來看你？”話音剛落，老太太就沖我撇撇嘴：“那怎么可能！他們平時工作都很忙，難得休假了一家人還要出國旅游，三五年能回來一次就不錯了。”

老太太說這些話時，音調明顯降低了，神情落寞。過了一會兒，老太太主動告訴我：“年輕人要工作還要照顧家庭，確實很忙。我和老伴都能理解，早就習慣了。”

我問老太太：“平時想他們嗎？”老太太的眼圈一下子紅了：“怎么不想呢？但想又有什么用，最多隔一段時間打一次電話。”我說：“那你為什么讓兩個孩子都出國？留一個在身邊不是很好嗎？”老太太反問我：“孩子說，他想上進，想繼續讀書，哪個父母能忍心說‘不同意？”我問老太太：“現在是不是后悔了？后悔不該讓兩個孩子都走了，而且走得那么遠？”老太太答：“可后悔有用嗎？”

“家里除了電視，

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的鄰居老李，退休前當了多年的公安局長，一兒一女都定居異國。剛退休那幾年，老李和老伴兒還去國外帶過孫輩；再后來，老伴兒因病去世，不懂外語的老李也不愿意長期待在國外，便回國一個人過。

我去老李家玩過，他家不缺現代化的家電：墻上70寸的電視，自帶多種先進功能，平時打掃、擦窗都有家用機器人，洗衣機自帶烘干、消毒等功能，就連做飯老李都請了專人。鐘點工每天中午給老李做飯時故意多做一點，晚上老李自己熱一下就可以吃了。可是，老李寧愿在小區的活動中心里一坐一下午，也不愿意一個人在家。他說，“家里太冷清，除了電視，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老李日復一日看著設施先進、但卻沒有一絲生氣的屋子，拿著還算不錯的退休金，臉上卻終日難見笑容。有時候，實在太寂寞了，就對著墻上老伴的遺像，絮絮叨叨地說上半天。

好多次，他在小區里看到鄰居家的小孩子歡快地跑著、鬧著、纏著家長問這問那，眼饞得不行。他常常主動告訴別人：“這個小朋友，跟我孫子差不多大。”有時候，說著說著，就紅了眼圈，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煙，顫抖著點著……

“我跟別人吵架，

就是找個理由說說話”

我曾經采訪過一位社區主任，她告訴我，社區里的空巢老人，讓她常常想起來就傷感不已，尤其是那些把孩子送出國后一去不歸的。

“我們社區有一位78歲的退休教師，一輩子與人為善，但晚年時卻幾乎每天和鄰居吵架，經常一點點小事就四處打電話投訴。有一次，老太太病了，我在醫院陪她，她流著淚告訴我：‘其實我跟別人吵架，就是找個理由跟別人說說話。她說，怕自己時間長了沒人說話，以后就不會講話了……”

而一位警察朋友也曾告訴我，他接到過的最讓他難過的報警，是南京一位72歲老太太打來的。那位老太太曾經連續十多天、每天至少打20多遍報警電話，說有人要害她，她害怕一個人在家。

“我們請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去她家看過，得知她有3個孩子，都移民國外了。一年前老伴去世了，3個孩子只給老太太寄了點錢，一個也沒回來。從那以后，老太太就總覺得家里有奇怪的聲音，認為有人要害她。”民警和社區干部擔心她的安全，建議她去養老院，老太太怎么也不肯。她告訴民警：“我要是去養老院了，孩子們不認識，萬一他們哪天回來看我了，會找不著我的……”

是啊，也只有到了老李這個年齡才明白，再高的職位、再多的榮譽，都抵不過一家人坐在一起開開心心吃頓飯的歡愉。廚房里有盤碗相撞、菜下油鍋的聲音，院子里有孩子們嬉戲打鬧、歡笑奔跑的身影，這才是尋常日子里最美妙的畫面、最動聽的歌曲。

而那些被父母花重金培養、送出國留學、之后卻留在了他鄉的孩子們，你們可曾想到，你們的父母傾其所有培養你們，最終的結局卻是孤獨終老。他們老了，老到也會像小孩子一樣怕黑、怕孤獨、怕自己有病有災時身邊連個端茶送水的人都沒有；就像你們小的時候，一定要摟著媽媽、靠著爸爸，才覺得踏實、才肯去睡覺一樣。你們小的時候，覺得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鄉、就是天堂；父母老了以后，認為兒女在的地方才有溫度、才有依靠。

所以，趁父母還在，人生還有來處，抽點時間去陪陪他們吧。別讓他們人前為你驕傲，轉過身卻淚濕衣衫。

（責編：辛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