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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朝時光而去(短篇小說)

2017-11-04 05:10:51○鬼
文藝論壇 2017年19期

○鬼 魚

你朝時光而去(短篇小說)

○鬼 魚

你來到這座城市一定是貪圖藝術家的虛名,在劫難中投身藝術那將更糟,他會整個地毀了你。

——格非《陷阱》

后來,我如愿成為小說家。盡管我從不覺這個稱呼多么神圣,但很多人在知道后,還是不禁謙恭握住我雙手,要我務必為他們所遭遇的不平,吶喊出揭露黑暗和鞭撻時代的聲音。這話當時聽來,對我來說就好像親眼目睹了民國大街上游行的群眾和揮舞的旗幟。對,“吶喊”這個詞,就像是那個時代的魯迅和聞一多,該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這讓我時刻感到羞恥。相比起為生活而藝術,我更認同為藝術而藝術。在人們的意識中,似乎前者才有資格承受小說家的桂冠,而后者,不過等同于小資或文青。他們中也有看小說的,拿著司湯達的《紅與黑》對我講,看,這寫得多好,多現實,你要學習。我承認,這當然寫得好,寫得現實,但好小說的標準如果僅限于現實主義,恐怕連司湯達本人也不敢茍同。小說家探究的方向不該是無限的存在領域嗎?現實屬于存在,但存在卻并非只有現實一種可能啊。

可這不過是我一廂情愿罷了,在那些認準了現實主義為小說創作最高要義的人面前,我的理論以及堅持,只能愈來愈多地招致不屑與非難。這還不是最惡劣的,不久前,某雜志發表了我一篇以某藝術家為原型的小說,這當然要不可避免地牽扯進他那豐沛的情感經歷來——有些時候,誰也不得不承認,我們就是對那些倫理之外的兩性關系存在下流的想象和張揚的渴望——盡管,在那篇文章里,我為了顧及藝術家的聲譽,對其化名,但這依舊沒能阻止藝術家對其往事的認領。隨后,他就在報上撰文,刻薄地指責我格調低下。我當然沒理睬,可在次日清晨,當一群鴿子剛從橙紅色染向天邊的朝霞里掠過,就有一伙身份不明的人闖進了我在河邊的院子。他們二話不說,舉起手中的棒球棍就對著房中的東西進行了打砸。巨大的動靜驚退了河邊一帶覓食的黑天鵝和鱸魚。周圍的鄰居聞聲趕來時,只見一片狼藉,到處是電腦殘骸、書籍碎片和花木斷枝。在這場疑似打擊報復的暴舉中,睡眠中的我,當然也未能逃脫戕害。

我在醫院醒來后,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妻子。這個纖瘦的漂亮女人是一名大學物理老師,學科的嚴肅性賦予了她冷靜理性的處事風格,但此次,她卻眼淚漣漣地告訴我,我的右小臂被打折了。此前,她一貫認為我的職業與騙子無異,都是拿鬼話唬人。我雖惱火,但到底也沒發作,畢竟,她真是被我用一天一封的情詩所俘獲。從大一就開始,直到大四畢業,我幾乎為她抄遍了世上情詩。這成了日后我被她指責為“騙子”的確鑿證據——怎么會有像我這樣無恥的人,連獻給戀人的情詩都系抄襲,還口口聲聲說愛她之心天地可鑒。真相揭穿后,時刻奚落我,就成為了她的日常。而現在,當以往那副尖酸的嘴臉被心疼的淚水所嬗遞后,她在我看來,整個人就仿佛被涂抹上了一層溫情之光。這光照耀著,讓我嘗到了幸福的味道。我知道闖入院子的那伙人一定跟那個藝術家有關,因此,宛如兇手已被抓到,我撫摸著她的肩膀寬慰,“沒事,沒事。”然而這溫情,不過是誤讀,接下來,就像煽情表演到此為止,她立刻中停了流淚,迅速換上此前那副嘴臉,沖我大吼,“什么叫沒事,你這人好自私,幸好晚上從不著家,否則我同你一樣遭殃。”

妻子所言非虛,但并非全對。在此之前,我還遭遇過一次至今真相不明的噩運。在一個雨霧朦朧的天氣里,我與她剛度蜜月回來,一下火車,就被幾個阿飛打扮的人逼進了附近巷子的一處死角。妻子在我背后瑟瑟發抖,她以為我們遇上強盜,便將手機錢包悉數遞上。但它們立刻就被他們哂笑著打落在地了。不為財,定是為色了,我伸開雙臂護住妻子,可他們一把揪住我頭發,就摔倒在了軟爛污泥里。妻子發出了絕望的尖叫,他們則扭頭而來,將竹簽子精準有力地扎進了我的指甲縫。妻子蹲地長久顫栗,而他們對她,始終未犯秋毫。臨走之前,他們還替人傳話,“再胡編亂造,把你爪子剁了!”

事后,妻子與我多次溝通,她意思和那幫人吻合,讓我停止寫小說。我當然不應,于是二人便生出抵牾。在經歷了無數次辯解的疲倦后,她擺出兩條路讓我選,要么不寫,要么搬走。我怎么可能讓步,成為小說家,是立志要做的事。于是,在一個殘照寂靜的黃昏里,我便孤身住到河邊。這是我祖父的家,他一輩子做水鬼,專職撈尸,晚年用畢生積蓄建下這座院子,據說是為方便與水中幽靈對話。他故去后,家人誰也不敢住,傳言在夜晚,這院子便成了溺死鬼之棲魂所。我寫鬼故事多年,知道一切恐懼不過是人嚇人,因此住得心安理得。起初,妻子以為我在賭氣,但三個月后仍不見我回心,便托人來相告:我不贊成你為生活而藝術,也不反對你為藝術而藝術,但請在內心深處忠于藝術,別執拗于拿別人的隱私做文章。這番看似奚落的傳話當然算妻子對丈夫的肺腑良言,但問題在于我。我魔怔地以為,偉大的文學與隱私密不可分,看看《史記》,哪里會覺得那些花邊是憑空杜撰?我并無任何表示。不久,妻子又托人來,這回,她粗鄙直截地表達了身體上的真實:我不想守活寡。我苦笑一聲想,藝術與性貌似并不相悖,因此,每隔那么幾日,我還是要回家一趟,但底線是絕不過夜。我很清楚自己的德性,之所以對現實主義創作充滿厭棄,不過是為逃避宏大歷史的綁架和時代命運的束縛,我并不是個富有責任意識的小說家,只能陷入傳奇、怪談和謠言的漩渦里打轉。這樣掘人隱私的寫作,不過是下三路,招致橫禍,乃為必然,遲早殃及身邊人。為藝術而藝術,也是幌子。

但矛盾已不可調和,這次,妻子向我提出了離婚。我自然不應允,別過臉去假裝看窗外風景。她沉寂了幾秒后,突然朝我砸來一摞書忿忿道,“抱著這所謂的小說意淫去吧,早不想伺候你這變態了!”書籍散亂地上,像麻片鋪開,妻子則在嗒嗒的高跟鞋聲響里遠去了。護士聞聲趕來,一臉驚詫地撿起那些書本碼在床頭,我隨手翻翻,便認出這是我寫作以來的全部小說。它們無一例外擁有著媚俗而驚悚的標題——《教會醫院錄像帶》《云崖寺和尚吃人事件》《藝術家的性福生活》《烏鴉成精》《尋找第九十九個少女》《睡在你身邊的陌生人》《飛機一直飛》……

妻子的這一扔,仿佛一把錘子砸下來,直接將我砸進了恥辱里。而“所謂的小說”“意淫”“變態”等布滿嘲諷而不失惡毒的字眼,更是像一顆顆釘子,將我釘死在恥辱里,無法抽身。傍晚,當天邊一片蠶蛹色的云層朝醫院壓來時,我開始坐在這堆小說里,黯淡回想過去的許多年時光。逝去的畫面一頁頁翻滾,我看見畫面中自己正捧著《搜神記》《夷堅志》《子不語》《幽明錄》《教坊記》,歡喜若癲,時刻幻想著書生與女鬼的傳奇。這正是引導我走上“所謂的小說家”之路的淵源,而在此后,我也固執同意,“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

目前的狀況,遠不是我所預料到的,似乎人們都認定了不承載社會、哲學、倫理、教化等意義功能的小說不配為小說。如今的小說,有了別樣的審美門檻,這讓我感到惶恐。因此,當夜的暗涌襲來時,我還沒有從妻子遺留的悲傷中回過神。那是怎樣的失望啊,仿佛到處都是我與世界的格格不入。藝術啊藝術,真是嬗變為美的東西。一陣沮喪爬過額頭,手機響了起來,是妻子,她以一種質問的口氣向我道,“你到底怎么樣才肯放我走?”

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究竟是有多厭惡我,才會出如此之言。這個狠心女人,我一把將通話掛斷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我氣正上頭,就像之前妻子吼我一樣,我也回敬道,“離婚,你做夢,想都別想!”

但手機那頭立刻就傳來了陌生聲音,“打錯了?沒啊。我不離婚,我結婚呀,我是宮和雍啊,我月底結婚啊。怎么,你要離婚啊?”

“沒沒沒。”我是慣于將別人的隱私暴露,但對于自己,還做不到。一再否定后,我向宮和雍道賀,“恭喜恭喜啊,終于要結婚了。”

“是啊是啊,終于要結了,”宮和雍做邀請,“你來做伴郎吧。”

“我都結婚多年了,早不是新人,不吉利呢。”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

因此,當此刻我在飛機上俯瞰大地時,心情五味陳雜。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比起同床共枕了多年的妻子的決絕來,宮和雍的一句援引,還是讓千里之外的我,感到了時光中相逢的溫暖。我還記得登機前,是怎樣平靜地對著手機那頭的妻子,和她說出“讓我們在時光中彼此冷靜一番再做決定”的這番戲仿之言。

云端下的大地千奇百怪,山巒、河流和城市盡情暴露著自己的隱私。臨行前,宮和雍再次打電話過來確認我是否可以提前到,他說,要確保自己的婚禮不出現任何錯誤,絕不能像那些臨時拉場子的,關鍵時刻,紕漏百出。他告訴我,他的婚禮,光是排練就要花三天時間。“你娶了哪個仙女啊,”我揶揄道,“搞這么大排場?”

“是她。”宮和雍說。

“她是誰?”我一頭霧水。

“鬼素手。”他說。

多年以后,當耳畔再次響起這個名字時,我的眼前掠過的是一抹黑色。那黑色是所有的鞋子,所有的褲子,所有的裙子,所有的上衣,以及一頭永遠飄逸的長發。時光里的鬼素手,仿佛一個黑精靈,在那段逝去的青春歲月里,讓我們這幫與師范學院有過交集的人,至今不忘。

我并沒有向宮和雍過多問及與鬼素手后來的故事,我想,他們的故事夠多了。單是在師范學院那段傳奇與荒誕并存的經歷,就足以稱為經典談資,下飛機,見了他們,我有的是時間洗耳恭聽,又何必在電話里浪費口舌。

飛機在云端穿梭,在交替的時間與空間里朝著遠方而去。我從一座城市,前往另一座城市。空姐說,三個小時后,就可以安全降落。我不知道我與宮和雍之間究竟隔著多遠,但是我想,就算他在外星上,我也不覺得我們有距離。在那段誰也無法抹殺的時光里,作為曾差點被他掐死在深夜的人,我對他,他的理想,他的愛情,他的無法言說的秘密,乃至家族幾代的命運,有著與他近乎同氣連枝的體悟。成為妻子口中的“所謂的小說家”后,我暴露過很多人的看似石破天驚的隱私,但它們與宮和雍的相比,實為小巫大巫之別。

那年新生入學不久,我就參加了師范學院靈異事件研究社(以下簡稱靈研社)。并不像諸如文學社、吉他協會、魯迅研究中心、驢友團、法研社等有備案手續、專項經費和正規章程,靈研社在師范學院是一個三無社團。且不說學校不會審批成立這樣目無科學的迷信社團,就是腦子稍微正常點的人聽了它,都會忍不住皺起眉頭。因此,靈研社的存在是隱私且無形的。傳說,它從來不在任何公開場合搞活動。中秋節,離家近的人都回去了,寢室只剩我和宮和雍。起初,我并不打算和這個看上去有些呆苶的山西人,建立一種和善關系,盡管我們是班里僅有的兩個外地人。作為國畫專業的學生,他似乎表現得過于陰沉,這讓我感到十分壓抑。但放假的第二天,他卻突然將頭探下床沿問我,想不想參加靈研社。當時,我正在觀看一部乏味十足的法國文藝片,電影敘事拖沓,光是推進男主和女主從調情到接吻的過程,就整整講述了三十分鐘。我急切盼望有什么突發事件將這緩慢的時光打亂,因此,當聽到他的邀請時,我一口應允。

正是那晚,我結識了鬼素手和江之雪。活動在后山廢棄的水塔里舉行,是納新。新成員只有我們四個人。自我介紹儀式上,我們開誠布公。從大家的發言里我曉得,江之雪和我一樣,加入靈研社只是為排遣一個外地人的寂寞和無聊,而鬼素手,則自稱為炎帝衍支鬼氏的母系任姒之后鬼臾區的后人,是世界上現存的三支鬼姓中最為純正的一支,另外的兩支——春秋時期晉國狄族的媿氏和商周時期西北戎狄族的鬼方氏,不過是由后世學人演義而成,并經不起嚴格的考證。她一直絮絮叨叨,講話充滿學究氣,冗雜的發言中,我只記住了一句,“我的姓不念guǐ,古音作wěi,今音讀kuí。”但先入為主,我們依舊喊她鬼(guǐ)素手。輪到宮和雍,他說,“我加入靈研社是為了分享家族傳奇,探尋家族秘密。”當時,我的思維本正陷于遠古姓氏宗源里打轉,當聽到“傳奇”和“秘密”從一臉呆苶狀的宮和雍口中說出時,那種反應,未免就像看見了閃電,等待著驚雷。果然,他繼續道,“你們也許注意到,我的名字倒過來是念雍和宮,其實它是清朝中后葉全國規格最高的一座佛教寺院,里面曾住滿了來自寰球各地的得道高僧,而我的先祖,正是其中一位。”

這兩個來自遠古時代的故事,如同在準確的時刻相逢,經鬼素手和宮和雍之口,在那個荒郊野外的水塔里,均被講述得有聲有色。盡管如今看來,這種半夜往后山而去的行為不啻于一場瘋狂舉動,每每思之,都生出后怕之感。但當時,從幽閉之塔中散播出的那種充滿年代感的歷史氣息,讓我們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覺得像是得到了來自神秘之手的映照。這體現在個體的行為上,呈現出的就是清一色的目瞪口呆。因此,也就是在那一晚,我決定陷身那種會讓所有人都產生“目瞪口呆”之感的掌故,而其目的,只是為了滿足自己在別人眼中變得如同鬼素手和宮和雍一樣傳奇的虛榮心。

中途,我迫不及待地向各位表明心跡。我本以為,最熱衷給出建議的當是鬼素手和宮和雍。這似乎沒有不被重視的理由,他們的講述,在我看來就像是一種“包學包會”的導引。而事實上,他們卻一致語焉不詳,這未免讓我尷尬。倒是最不可能的江之雪,竟救我于水火,她認真地建議我去研讀中國歷代筆記小說。顯然,她并未將鬼素手和宮和雍的講述當做真實的歷史來對待,不過無甚關系,她一個學物理的,能把這種傳奇劃歸文學范疇,簡直讓人有些刮目相看。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顆良善之心。也就是在這一天,我萌生了追求她的念頭。

散場后,抱著想與江之雪更進一步接觸的私心,我提議,作為靈研社新人,我們四個人該聚會。這當然不能邀請社內其他成員,否則便破了“不在任何公開場合搞活動”的傳說。提議得到一致贊同后,我們便來到學校門口的啤酒廣場。或許是因為相對陌生的環境刺激了講述的欲望,或許是水塔內的講述讓講述者本人自感意猶未盡。于是那晚,在漫天的星斗下,在無盡的喧囂中,在一種微醺的狀態里,我們又一次聽鬼素手和宮和雍講述了他們的家族傳奇。

鬼素手說,據她掌握的文獻資料記載,鬼姓在民國時尚有200至300人,但隨著時光的流逝與社會的變革以及世俗的忌諱,解放后,大多改姓,目前,世界上僅存的鬼氏后人不足20個,且多數為她族人。作為鬼氏家族最年幼的成員,鬼素手表示,她的愿望就是找到那些改姓的鬼氏后人,恢復原姓,興旺家族,重振帝王雄威。江之雪不解地問,“這跟帝王有什么關系?”

“因為我們身上流淌著炎帝衍支鬼氏的母系任姒之后鬼臾區后人的血。”鬼素手高冷地說。

江之雪不屑道,“那我們江姓還出自顓頊裔孫伯益之后的封地呢。”

“那不一樣,你們江姓是源自封地,以國為姓,后來才有的;而我們鬼姓直接來自炎帝衍支,是天生的皇室血統——說不定,連炎帝本人都姓鬼。”

“扯淡吧——”江之雪想極力辯駁,但其有限的掌故又不能解己于圍,當然,她也知道我肚里沒貨,于是便像搬救兵似的將話頭轉向宮和雍,“炎帝怎么可能姓鬼,是吧,宮和雍?”

宮和雍似乎并沒有在聽她們辯論,當江之雪的疑問飛去時,他仿佛正遁于其他的維度空間。他一向陰沉,有時真讓人不寒而栗。暗夜里,他的眼睛好像失明了,看不到一點光澤。江之雪并不氣餒,她求助般地拍拍宮和雍的胳膊繼續道,“鬼素手說炎帝姓鬼,你怎么看?”

“唔?可能是——但這么久遠了,誰又能說得清楚?”鬼素手和江之雪聽他態度如此曖昧,便有些不快。氣氛一度尷尬,但宮和雍似乎并未察覺,仿佛是在對逝去的時光深情追憶,他夢囈般地獨語道,“姓氏有那么重要嗎?我的宮姓就只是先祖還俗后為紀念宮里生活所取。他還拐走了雍正皇帝一個嬪妃。是他們,一起締造了宮氏家族。幾百年間,族里出過一位巡撫,兩位畫家,一位詩人,三位縣長和一位將軍,至于教授、名廚、小公務員以及商人,簡直枚不勝舉……”

“你們家族可真是英才輩出啊。”我由衷贊嘆。

“可,”這時,宮和雍停頓了,他似乎不愿,但卻無法回避,“可也出了三個乞丐和一個殺人犯。”說到這里,他的眼睛里更陰沉了,“可是你們知道么,這三個乞丐和一個殺人犯,全都是那位曾赫赫有名的將軍的孩子。而他,就是我的曾祖父。”

說到此,宮和雍就閉口不言了。我一直希望他再透露點什么,但沒有,直到酒都喝完了,他還是沒再開口。夜深以后,風揚起來了。廣場上酒氣繚繞,我們就那么干坐著。身邊逐漸人去桌空,等到所有的燈盞都暗下去了,江之雪私下示意,要我看鬼素手。就在那黑魆魆的夜中,我才后知后覺地瞥見,面前這個自稱是炎帝衍支的鬼姓姑娘,從頭頂到足底的打扮,竟通身是令人窒息的玄色。這色與夜融為一體,顯得她臉龐和雙手愈加白亮,像發光體,倘從遠處看,誰都會以為是一顆頭顱和十根指頭在空中游蕩。這不免讓我發憷。然而我卻不知,眼前這可怖景象,不過是后來那令人震顫的永恒之謎的冰山一角。

婚后,因喜愛上博爾赫斯,我一度沉迷于小說結構設置,對妻子有過一段時間近乎拋棄的冷漠。看我整日廢寢忘食在各色紙上涂鴉,她懷疑我精神出了問題。家里墻壁,貼滿了奇奇怪怪的結構圖。這看上去類似某種公式的圖,其具有的魅力,會比一個新婚女人還大嗎?這不免讓她作為妻子的自尊心受挫。她將那些結構圖偷拍下來,按照嚴謹的物理學知識去推理。但一周后,她不得不在沮喪中宣布,一切都是徒勞。

在我還沒有搬去河邊前,束手無策的妻子,終于在一個風起云涌的夜晚,建議我去看看醫生。她裝作漫不經意地說,“看看醫生吧。”我正著手設計一部懸疑小說的結構迷宮,并未注意到她說什么,就“嗯嗯”應允了。后來我想,在那種情況下,就算她說“你去死吧”,我也會點頭。

事情的陡然轉折是從第二天下午開始的。妻子帶著一位醫生模樣的陌生男人來到家,他們一臉嚴肅地要我配合治療。他媽的,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妻子察覺到我情緒有變,上前將雙手搭在我手腕上,以一種賢妻良母特有的溫柔腔調說,“這就是張醫生。”

“什么張醫生?”我甩開她的雙手很疑惑。

妻子把雙手又搭了上來,“你不是同意了要看醫生的么。”

“什么時候同意的?簡直莫名其妙。”我慍怒道。

“有病就要看醫生。我知道你不會去醫院,所以特地將張醫生請到了家里。”妻子解釋。

“你有病你看,我沒病。神經病!”這世界未免太荒誕了,我把妻子往門外推。

此時,那位一直靜默的所謂張醫生出來干預了我。他用一種賣弄性質的口吻照本宣科道,“在醫學理論上,神經病是輕性心理障礙的總稱,由心理因素引起,基本是主觀感覺方面的不良,沒有相應的器質性損害,當事人一般有良好的自知力,對自己的不適有充分的感受,能主動求醫;而精神病,是指患者在認識、情感、意志、動作行為等活動方面具有嚴重的心理障礙,且在病態心理的支配下,存在潛在的自殺或攻擊他人的行為意識,他們往往認為自己的心理與行為是正常的,拒絕治療。”

“你他媽誰啊?這跟我有什么關系?”我推了一把這個未經我允許就進入家里叨逼叨的陌生男人。

“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推了我們——”他狡黠地攤開雙手道,“你也看到了,你存在潛在的攻擊他人的行為意識,恐怕你還不知道,你已患有了精神病。”他說。

“張醫生是我們這兒最著名的精神病醫生,在診斷和治療方面都很有權威性。”妻子附和。

他媽的,簡直荒唐。作為一家之主,我正常的逐客舉動,居然被這個未經我允許便擅入家的精神病醫生判定為精神病行為;更難以讓人接受的是,他居然敢當著我的面和妻子共稱“我們”。于是,在這樣一種被傷及尊嚴的激憤中,我丟下筆,一雙手瞬間就變作鉗狀,將它死死扣在了精神病醫生的脖子上。以前,我從未想過要殺人。可是,當全身力氣順著筋骨都聚集到雙手時,在那一刻,我仿佛被什么邪惡的東西附體了,只想迅速掐死這個精神病醫生。在這種無形的驅使下,我變得力大無比。論身高和體格,我遠不如他,但在雙手的鉗制下,他的雙腳漸漸離開了地面,身體也順著墻壁一寸一寸往上蹭。沿著他上升的方向,我看見他的嘴巴一張一翕,像上岸的魚那樣呼吸困難,而他的臉,已經鼓漲成了深褐色,宛如一坨熱氣騰騰的豬肝。

妻子見狀,撲過來摳我的手。我用膝蓋將她頂開后,她又抱住了我的大腿。接著,我還沒來得及做出相應舉動,她就一口咬在了我腰間。真想不到妻子會出此陰招,劇烈的疼痛分散了聚集在我雙手上的力氣,就在我恍惚的時候,精神病醫生趁機踉蹌逃脫了。

我目露兇光地盯著倒在地上的妻子質問,“你干什么?”

妻子帶著哭腔回我,“我干什么?你都要把人掐死了還問我干什么。”

“是他先污蔑我的!”我理直氣壯。

“哼!”妻子先是用鼻子對此表示不屑,之后又陰冷道,“我真懷疑你就是當年的宮和雍附體。”

時光在冷寂。

那一瞬,仿佛逝去的往事再次回溯,在妻子陰冷的口氣中,那個已與我們闊別多年的、在師范學院人盡皆知的著名精神病患者——宮和雍,像一道電光,猝然閃入了我洶涌的記憶里。

——那年中秋節過后,我們四個人就成了關系不錯的好朋友。盡管初次見面并沒有讓我們感到愉悅,但緣分這東西貌似特別講求先來后到。我們幾乎每周都要小聚,雖然后來的每一次相聚,都不免淪為鬼素手和宮和雍的故事分享會。

鬼素手這邊并沒有什么特別新鮮的爆料,而宮和雍就不一樣了。從他揭秘式的講述中,我們知道,他曾祖父畢業于燕京大學,后投軍,是民國政府的一位中將,1945年抗戰勝利后,解甲歸田,三年后病逝于故鄉河北滄州。1949年后,四個子女均因其而受牽連,溫飽一度無法解決,被迫淪為乞丐。大哥為盜竊豆餅,棒殺了倉庫看管,被判處死刑;二哥在長期的惡劣環境中染上重度肺炎,慘死于冬日街頭;三妹在乞討中走投無路,將自己賣給一個天津人,為四弟換來兩扁擔烙餅;正是靠著三姐的賣身糧食,四弟才活下來,而他,就是后來的宮和雍祖父。宮和雍祖父后娶瞽女為妻,誕下獨子,是為宮父。由于歷史遺留問題,宮父念了半年小學后,就不再被允許就讀。但其天資聰慧,拜在一位鄉間畫師的門下,出師后,靠給祠堂、山寺、戲樓、棺材畫畫維生。雖然宮父長相、人緣、手藝都不差,但沒有一戶人家愿意將女兒嫁給家庭成分不好的他。三十歲那年,宮父終于迎娶了一位山東寡婦,但在一年后,她就跟一個貨郎跑了;三十五歲時,宮父又和一位江蘇啞女結婚,但這段婚姻也只是維持了不到半年,就以妻子的離家出走而告終;后來,絕望之下的宮父入贅山西,終于在四十一歲時生下了宮和雍。

講述這些時,宮和雍的表情是木然的,我們根本看不出他是否有為家族遭遇不公而產生的悲憤,也看不到他是否有為自己降臨這世上而感到的慶幸。在他口中,我們真覺得歷史就像煙云,聚散都只在一瞬。

靠著勤苦,宮父藝術成就愈來愈大。六十歲時,在宮和雍的陪同下,他曾攜畫作拜訪中央美院和中國畫院,當畫軸拉開時,在場教授皆驚為天人,甚至有已名譽國際的教授當場言道,“可比肩齊白石,來給院里的教授們當教授一點不為過”,但宮父惶恐拒絕了。回鄉后,當地政府決定將宮父作為特殊人才引進文聯做專職畫家,配套車、房,并答應解決家屬及子女就業,但宮父還是拒絕了。宮和雍說,“我父親習慣了做鄉村畫師,他一直說,‘我只配做一個鄉村畫師’。我為他不平,因此也學畫,必須要后浪推前浪。圓他的夢。”

我們無法得知宮父說這話時是帶著對往事的怨恨,還是對歷史的豁達,就如同我們無法揣測,鬼素手一直著黑色服飾,究竟為何。對此,我和江之雪也曾光明正大地問過,但她的理由聽上去似乎也無不妥,“舞蹈專業的女孩子不都是這樣嗎?多有氣質啊。”對呵,在舞蹈學院的練功房里,那些身著黑衣的女孩子,當她們合著音樂的旋律舞動時,分明就是一群群翩然而飛的黑蝴蝶。那儀態,真是靈動極了。

那年,當第一場雪落下來,我和江之雪走得已比較近了。聯想到她的名字,我猜測她應是喜歡雪的,因此約去湖邊堆雪人。湖面上結了并不厚的冰,有人在上面跳舞。一片白茫茫中,冰面上的那個黑點顯眼非常,不用走近,想想也知道該是鬼素手。她已成名,師范學院人盡皆知她是炎帝后人。有人反駁,我們都是炎黃子孫,但鬼素手堅持,她身上流淌著純正的炎帝之血,而我們,不過是被歷史課本所教育的認知。盡管她的言辭聽上去并不討喜,可誰也無法對新晉校花產生厭惡。江之雪也漂亮,但不及。我打算在湖邊的林子里堆七個小矮人,江之雪醋意滿腔地說,“你是不是看到鬼素手在跳舞才想到這個創意?她那么美,有她在,我哪里有資格做白雪公主。”我當然得慣著她,只好言不由衷地將鬼素手比作巫婆。巫婆不都是身著黑衣么?

小矮人還沒有堆好,林間便驚起一群灰雀。巨大的鳥翼撲飛之聲將我們的目光引向遠方,湖面上,宮和雍正手執一束花,一步步走向鬼素手。他腳下,則傳來湖面崩裂的響震。

冰層就要頹塌了。

方圓百米內竟然沒有第五個人,后來回想到這一幕,我時常感到不可思議。當花束遞過去時,我們看到宮和雍是雙膝跪地的,這寓意,不言自明。但在那片龐大而素潔的湖面上,舞姿并沒有停止。鬼素手仿佛是一個陀螺,她舉著雙手,一直在單腿旋轉,宛若湖面上跳芭蕾的白天鵝。

湖面上一直響動著崩裂之聲,但冰層就是不塌。

表白的失敗并沒有影響大家的關系。在放假前最后一次小聚歸來后,我帶著樂觀的腔調安慰宮和雍,“切不可心急,哥們兒打算用一整個大學的時光去追江之雪。我的愛人。”

但在暗淡昏黃的燈色里,宮和雍郁郁道,“我不可能了。你知道么,在湖中,她罵我是神經病,離她遠點。”

我笑言,“你連冰塌都不怕,還怕她罵?再說,女孩子那樣,不是才顯得矜持么。”

“你不懂,在我們鄉下有句老話,‘響冰不塌,塌冰不響’,我知道,所以敢靠近。”他望著窗外的大雪,絕望而又悲戚地說。

后來,我就不知道再怎么安慰他了。我想,感同身受這個詞語或許真是錯誤的,因為這世上,真的就是“針扎不到你身上,你就感覺不到疼”。可誰曾想到,這本連失戀都算不上的小事,竟成了他日后患上精神病的誘因。

新年過后,師范學院就彌漫上了肅殺之氣。這不光來自天寒地凍。偌大的校園,已見不到幾個人影。我約江之雪去南方看海,但她并不放心。我發誓,“保證手都不碰你一下。”

可她驕傲地說,“那我也得讓鬼素手陪。”

我建議,“最好連宮和雍也叫上,能在途中化解他倆的尷尬。”

但最終結果是,鬼素手答應了,宮和雍要執意及早回家去見宮父。他偷偷告訴我,不久前,他父親在翻看家族遺物時偶然發現,當年病逝于河北滄州的曾祖父,其真實的身份,并非國民黨的中將,而是一名紅色間諜。他之所以選擇在1945年后解甲歸田,其實是聽從了上級密令,淡出軍界,以便更隱秘地服務。關于他的死,也并非病逝,而是被人下藥。這些秘密,就藏匿在他曾祖父曾批閱過的古籍中。

“其實你們一家都是先烈后代?”

“可以這么說。”

“那關于你大祖父、二祖父的慘死,還有姑奶奶的悲劇和祖父乃至你父親遭遇的不平,都該得到公正對待。”

“我尚不清楚,因此得回去見父親。如屬實,這會改寫我們家族歷史。”

當晚,宮和雍就連夜趕回家了,我們也在次日坐上了開往海邊的列車。江之雪還未答應做我女友,每次問急了,她都模棱兩可地說,“你這人怎么如此沒耐心?不知道男追女隔層山么。”兩廂情悅在一起就好了,為什么非得經歷考驗,這又不是參加革命。我很不爽。

我私下問鬼素手,“為什么你們姑娘不答應和別人在一起,卻又不拒絕別人對她好呢?”

鬼素手回答,“你說的是江之雪嗎?我并不是那樣的人。我從一開始就明確告訴宮和雍,‘離我遠點’。”

“你為什么要拒絕他呢?我們都看得出來,他對你很好。”我不明白。

“他對我好我知道,但我將來嫁的人,必須是鬼氏后代,我肩上擔負著要延續炎帝正統血脈的重任。”鬼素手的話細思極恐,讓我心頭為之一震。我想起了網上流傳甚廣的那句“家里有皇位要繼承”的戲言,但鬼素手所言,遠非繼承一個皇位那么簡單,這已關系到了整個中華文明。

海邊很冷。滾滾海水像掙脫了的野獸朝我們撲咬而來。這場景一點也不浪漫,海灘上到處是泡沫塑料、飲料酒瓶和爛布破鞋,遠不如我想得美。江之雪一路都在埋怨我,“看什么海,還不如窩在家捧個烤地瓜啃。”

我不說話,在凜冽寒風里緊縮腦袋,那模樣,像極了一條野狗。鬼素手走在最后面,她沉默著,黑色衣衫和長發都在空中亂飛,這讓我想起了武俠電影中那些魔女的形象來。我想,大概自己真的做錯了,原本計劃好了要在海邊向江之雪表白。花一整個大學去追她,這從一開始聽上去就充滿了慷慨悲歌之氣,而我想要的卻是浪漫和圓滿。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但誰又能預測到,夏天時,我還能不能把江之雪帶到海邊。藏在袖子里的戒指,始終也不敢取出。我真怕到時,和江之雪會變成宮和雍與鬼素手的翻版。宮和雍知道冰不塌,所以敢靠近鬼素手,然而我,連在海邊向江之雪表白的膽量都沒有,遑論成功失敗。比起宮和雍,我可真是個孬種。

我在滿是沮喪的失落中痛罵自己。我想起了祖父和祖母的愛情。據說,祖母出身書香門第,是知書達理的小姐,而祖父,不過是河上一條莽漢,專門撈尸,俗稱水鬼。水鬼不入九流,渾身攜滿陰氣,魚蝦見了皆躲。誰嫁水鬼,必定短壽。祖母當時已是某個軍官原配,只因解放后,她那官人進城另娶了醫院小護士,于是她就在一個河霧朦朧的清晨,跳上了祖父的船。一跳,就是一輩子,余生里,她一直跟隨祖父生活在船上。暮年,當祖父在河邊蓋起院子后,我與祖母見面的次數多了起來。祖父在院子里種了瓜豆,綠魆魆的顏色,很是惹人。竹籠里畫眉和黃鸝鳴叫,祖父躺在一把親手定制的藤椅上安然入眠。我曾問祖母,“您一個讀書人,為何會選擇跳上一個水鬼的船?”祖母不假思索地告訴我,唯有在祖父的號子聲中,她才會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全。后來,祖父在一次入睡中長眠,九日后,祖母溘然長逝。他們的愛情是從壯舉遁入平凡的一生。此后很多年,我一直對祖母那一跳念念不忘,那一跳,哪里是簡單地跳出了一樁婚姻,根本就是跳出了一個時代啊。而我,在江之雪面前,終究沒有祖母般勇敢。

宮和雍打來電話,但他一直沉默不語,耳邊只有翻天的浪濤聲。我看了一眼鬼素手,她在海邊獨舞,將雙手做花瓣狀托舉過頭頂,真像是從黑泥里徐徐盛開出了一朵輕盈白蓮。一瞬間,我恍惚以為自己置身于青山綠水間,時光都靜止了。我沒有掛電話,也沒有再問。隔了好一會,手機那頭才傳來陰沉啜泣聲,宮和雍說,“你甚至都想不到,下藥毒死我曾祖父的人,竟是曾祖母。曾祖父與她生活了一輩子,臨死之前才知道,自己的妻子居然也是敵方間諜。而她在曾祖父死后,就神秘消失了。”

“那現在怎么辦?”我脫口而出。

“曾祖父死后,就跟組織失去了一切聯系。半個多世紀過去,已無人可證明他的真實身份。”宮和雍怏怏地說。

“那你們家豈不是白白遭受了這么多年的不公待遇?別的不說,光是你父親,如果沒有你曾祖父的歷史遺留問題,如今畫壇上的地位,以他的藝術造詣,恐怕遠在范增、黃永玉之流之上。那你也絕不會流落到師范學院。”我直言。

“曾祖母的去向,誰也無法知曉。當時她已是45歲,如今算來,該有100多歲,應早不在人世了。如果這個秘密早被發現,我們尚可去詢問祖父,或許他會知道一些線索。但苦命老人家,也早在幾年前就因食道癌而痛苦死去了。”

“那你們家的歷史問題豈不是說不清了?”

“我不知道,我同我父親一樣絕望。”

接下來,我們都沉默了。鬼素手還在獨舞,看她盛開的雙手,我想表達點什么,但醞釀良久卻不知道該如何張口。后來,江之雪走了過去,我聽見鬼素手指著大海對她說,“下學期我要漂洋渡海去日本。我在臉盆網上認識了一個大阪人,他告訴我,那里有一家華人,男主人就姓鬼。”

對呀,我們為何要局限在悠長時光里做文章,而不去放眼廣闊世界呢?剎那間,仿佛我就是宮氏家族的子孫,我朝著電話里興奮喊道,“當年,姑奶奶不是將自己賣給了一個天津人么?”

“對哦,也是也是。”雖然要找一個連宮父都沒見過的人,猶如大海撈針,但總算有一絲希望。

聽他有些欣喜,我順便把鬼素手出國的打算言說了。末了我又補一句,“你要努力,否則出了國可就一別天涯了。”這本是我的一句忠告,可沒想到卻釀成了大禍。

來年開學,我依然纏著江之雪。盡管我仍舊沒追到,但看到別的男生不敢來追,也足夠我開心。宮和雍就沒這么幸運了,他再次表白鬼素手后,又被殘酷拒絕了。一次,他竟瘋了一樣指著鬼素手鼻梁道,“你這虛榮的女人,醒醒吧。從炎帝后人的白日夢中醒來吧。”

我和江之雪皆驚恐不已,但鬼素手卻字字鏗鏘地還擊道,“做白日夢的是你,拜托,想要替一個被歷史定性的劊子手翻案,妄想。”

事情的態勢已超出你講我聽之范圍,這是明顯的人身攻擊和侮辱。為防止生出我們所遠不能掌控的麻煩,我和江之雪一人拉著一個,中止了這場掐架。當我這么做的時候,根本沒想到這沒燒起來的火,會把自己點燃。結果在當天夜里,睡夢中的我,就被宮和雍掐住了脖子。

猶如深海的黑夜里,從未有過的恐懼降臨于我。那雙粗重的大手,如同十根志在必得的白骨,將我的呼喊卡在喉頭。那是置人于死地的力量啊。血管被傾軋,血液在臉龐里膨脹,耳邊傳來發動機和電器的轟鳴之音,仿佛被五花大綁套進狹促的麻袋里。我在這將要窒息的死亡時刻,拼盡血肉之軀唯剩的一絲氣力,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多年以后,每當自恃為小說家的我,對那些醞釀中的恐怖故事不知該如何下筆時,便不覺想起那年被掐住脖子的深夜。很多次,我都試圖說服自己,當年,你在黑夜中什么也沒看到。對啊,那么黑,你能看到什么呢?可是,當我這么想的時候,卻總有兩道紅光從腦海中一閃而過。那仿佛是兩盞紅燈,時刻在向我發出一種“以正視聽”的警告:那夜,你在黑暗中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冒著紅光,像是要吃人的眼睛。

多年來,它一直都懸在我的頭頂。而那夜,也像過去的每一個昨夜。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就會重逢那夜處于癲狂、詭異和譫妄狀態的宮和雍。就會看見,在被強制送往精神病院的車上,他一邊歇斯底里地擺脫著繩索的束縛,一邊沖著高懸的黑月高喊著“我要殺了你這娼婦,殺了你這隱藏在帝王之夢的陰謀家”!

飛機還在風中行走,蒼穹下的大地盡顯風流,高山河谷不語,白云如蒼狗。時光追憶到這里,空姐提示,我們將在半個小時后降落,請大家系好安全帶。多么具有意義的象征物,同樣是一根繩子,多年以前,它捆著宮和雍進了精神病院,如今,它卻捆著我即將送達宮和雍面前。這既是被迫與自愿的區別,也是往事與現實的參照。

往事里,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宮和雍被送進精神病院后,我們三個人在心有余悸中決議前往探視。那是一個海棠盛開如飛鴿的午后,我們與宮父在精神病院門口相遇了。宮父看上去遠比想象得要蒼老,我本以為書畫可以怡情,該使他在精神面貌上與同齡人有所不同。但當他佝僂著身子用純粹的當地方言不住地說道“寫力啊(謝謝)”時,我才確乎意識到,站在面前的這個村夫就是那個在藝術上可比肩齊白石的偉大畫師。

這又不得不讓我想起自己的祖父來。聽祖母講,青年時期,作為水鬼的祖父本有機會買下一艘客輪,成為船長,那是他畢生夢想。但僅因祖母聽著他喊的號子才有安全感,故而作罷了。宮父為什么不肯搬離鄉村,去城市畫畫,去美院執教呢?

這個疑惑,我始終也沒有問出口。那樣的環境里,不容我問。宮父告訴我們,經鑒定,宮和雍患確乎有了精神疾病,至于具體是什么,還待進一步觀察。為了不影響鑒定結果,無關人員,均不得擅自探視。我不知道這合不合乎法律,但我明白,就算不合乎,我們也無能為力。我一直偏向認為,那晚的宮和雍只是情緒過于激動,并非患有精神疾病。但問題是,如果想要為一個已被關進來的人辯白,無異于第二十二條軍規。作為三個名副其實的“無關人員”,我們又能做些什么呢?

“接下來該怎么辦?”當問出這話時,我感到一種被打敗的氣餒。

宮父說,“我已聯系了我們那兒的精神病院,準備把他帶回去治療。”

春風拂面時尚帶溫柔,但也平添了離愁。靜靜地,我們什么話也沒有再說,只是冷眼觀看著門邊那道不可逾越的鐵網高墻。活著好艱難啊。這樣待了好一會兒,就在我們轉身要離開時,宮父突然問,“誰是鬼素手?”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這一次,我聽得很清楚,盡管宮父說的依舊是方言,但他念的卻是鬼(kuí)素手。

鬼素手站定疑惑道,“我是,怎么了?”

宮父上下打量著看了她幾眼,才慢慢說,“我兒子從前魯莽。”

鬼素手沒說話。

宮父接著說,“他寒假有提及你倆的事。”

鬼素手還是沒說話。

宮父又說,“他不是個壞孩子。”

鬼素手低著頭說,“伯父,我知道。”她的回答帶著哽咽,這讓我心頭一酸,眼角濕潤了。

之后,宮父淡然地笑笑,沒再多解釋什么,站直了身子,將腰彎下來,朝著我們深鞠一躬后,便朝著精神病院去了。院內很深,干道兩旁皆是青翠肅穆的松柏,路面上的春草已有寸余,宮父一步步,顫顫巍巍地邁進遠方,其背影低矮孤單,竟讓我也有了一種如同朱自清遙望父親背影的難受。他沒走多遠,我就哭了。

后來,隨著時光的滾攆,許多事都近乎圓滿地發生了。那個春天還沒完,鬼素手就遠赴了日本大阪,她真的找到了那戶鬼姓人家,并在留學結束后最終嫁給其長子;而江之雪呢,在親眼目睹了宮和雍和鬼素手的悲劇后,竟意外答應畢業后就嫁給我,不過唯一的條件是必須每天為她寫一首情詩,絕不重樣。我哪里會,當晚便找到一本情詩大全參考,翻開的首篇就是威廉·巴特勒·葉芝的《當你老了》。讀畢后,我沮喪地意識到,就算我此生再怎么努力,也絕寫不出如此之好的東西。真是天才之手的藝術啊。在一種由衷服輸的心理下,我便照葫蘆畫瓢,為如今的妻子,也就是當年的江之雪,抄襲創作出了人生第一首情詩——《我愛你老去時臉上痛苦的皺紋》。

再后來,就在為江之雪抄襲、拼湊情詩的日子里,有一天我突發奇想,何不將歷代筆記小說中那些傳奇故事移花接木,安插上一個現代背景的頭面,“再創作”一番試試。而當我這么做的時候,竟也一舉成功,隨后就在文學界獲得了不小的名氣和可觀的利益。和小說創作相比,畫畫算什么,何時才會混出頭?于是我將畫筆扔了,繼續鋌而走險,在江之雪繼續攻讀碩士、博士的時光里,我成為了一名職業小說家,日日穿梭于古代傳奇文學與社會獵奇新聞之間,為讀者而忙碌,為名氣而忙碌,為金錢而忙碌。我標榜,這又是一個革新藝術的時代。我要扯起那桿大旗,為新的藝術而造勢。面對熱情捧我的那些人,我稱贊他們慧眼識珠,而面對批判我的那些人,都不用我出面,他們就被捧我的那些人,瘋狂地口誅筆伐了。或許,成名的好處正在于此。有時候,我也會舉行一些小型讀者見面會,他們都趨之若鶩地稱贊我是“一心向藝術”的新派小說家,每當此時,我都會笑;而笑過之后,他們便會私下拉著我吃飯喝酒談心,講述出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在這種互相成就的日光流年里,我逐漸淡忘了許多事。譬如,我怎么也記不清睡過的第一個女粉絲叫什么名字,后來和哪些達官顯貴喝過酒,到底出賣了多少人的秘密……那種感覺微妙又吊詭,就仿佛作為那些事情的參與者,我的身份既是偽造的,又是缺席的。我一度懷疑自己的記憶力出了問題,但卻又始終清楚地記著有關宮和雍和鬼素手的一切。

在和江之雪結婚的第四個年頭,我接到過一個陌生電話。還沒等我問什么,那頭便興奮道,“嗨,哥們兒,是我。”

我十分懷疑對方是不是打錯了,便問,“你是誰?”

那頭說,“宮和雍啊。怎么,你不記得我了?”

我全身一陣觳觫緊張,當即便想起了當年黑夜中那兩只冒著紅光的眼睛。我怯怯地問,“你好了?”

“好了好了。早好了。”聽說話方式,他似乎變了很多。不再陰沉,不再憂郁,不再愁腸百結。

反倒是我,涉入寫作后,便變得陰郁了不少,行事也謹慎多了。這個年代,什么都有可能偽造,或許有人假扮宮和雍呢?畢竟他是一個人盡皆知的精神病人。為了刺探真偽,我故意提到了宮父,“你父親還好吧?”

“已不在了。”

“怎么走的?”

“不是給山寺畫壁畫么,從架子上摔下來了。”

“什么時候的事?”

“就在我被關進去的那年夏天。”

看來是真的宮和雍了。接下去,我就沒再說什么了。我想起了那年精神病院干道上的那個孤獨背影。一個藝術造詣可比肩齊白石的大師,竟活活摔死在了山寺壁畫下。生命何其卑微,藝術何其卑微。

“忘了說正事。你手頭有畫作沒?”他打破了我悵然的追思。

“怎么了?”我反問。

“哥們兒現在搞拍賣。”

“輟筆多年了,我徹底放棄了畫畫。”

“怎么能放棄呢?當初我還覺得就你能成。”

“不愛了,就放棄。”

之后,他就不再說什么了。我一直想問,這幾年,他都經歷了什么,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給硬生生憋回去了。畢竟好多年不聯系,即便老友重逢,也免不了一種“近鄉情更怯”。我一直等著那邊寒暄幾句,早點道一聲“再見”,然后結束這熬人的尷尬。但在無盡的沉默中,他終究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到了鬼素手的下落。

“去了日本大阪。”我松了一口氣,期待著他打聽更多消息。我想,他要是問,我就把她嫁給鬼氏后人的事統統告訴他。但沒有,那頭只是稍微沉默一會兒,便傳來了“滴滴滴”的掛斷聲。此后又是很多年過去,我便再也沒有得到過有關他們二人的消息,直到妻子向我發出離婚訊息的這天。

來之前,我曾邀請江之雪一同參加婚禮。我想,畢竟破鏡重圓,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們既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但她在想了想后,終究還是拒絕了。我沒有問理由,事已至此,就算問了,也未必能得到她的真話。

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強烈氣流后,飛機果然在半個小時后準時落地。這讓我心情歡喜,以往,我所訂坐的每一趟航班,似乎總要晚點。當然,這種歡喜也來自于環境的陌生,這幾年到處簽售,陌生的環境對我來說就意味著陌生的女人和陌生的秘密。終日寫作著那猶如克隆的故事,我早已陷入雷同審美疲勞,倘再沒有陌生刺激可尋,人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

老友重逢,無外乎吃飯喝酒憶當年。宮和雍果然變化不小,拍賣藝術品,不僅讓他變得能說會道,最明顯的莫過于那大腹便便。從商果然賺錢,那個當年的窮學生,如今早已發福了。閑聊中,我得知,那年轉院后不久,宮父賄賂了當地精神病院領導,不惜背債花重金購買了院內大量藥品,才將宮和雍從中“贖回”。而為了早日還清債務,宮父又拖著年邁的身子四處攬活,終于釀成死亡。宮和雍本想回師范學院繼續讀書,但想想,即便學成,又能如何?父親藝術造詣可比肩齊白石,還不是一輩子清貧。于是,靠著變賣宮父的遺作,他掙來了人生第一桶金。他也找過那個將自己賣到天津的姑奶奶,可最終發現,難于上青天,便放棄了。此后,他便專心踏入藝術品拍賣行,終成富豪。

而鬼素手呢,雖然看上去如當年一樣高冷漂亮,但卻不見再穿一身黑衣。她依舊清瘦,發髻高綰,高檔時裝在身,依舊是那個精致的美人。談及在日本的婚史,她說,“那時候天真可愛一根筋,真以為自己是純正的炎帝血脈。后來有一次去國家圖書館查詢古籍才知道,我家祖上本姓李,唐時為皇室宗親,顯貴一時。神功元年(697年),武則天使武懿宗審訊劉思禮謀反事,結果他假傳圣旨,說只要劉思禮指出哪些朝士參與謀反,就免其死罪,于是劉思禮便誣告宰相李元素、孫元亨等三十六家“海內名士”。結果大家皆遭滅族,親舊連坐流竄者千余人。三十六家“海內名士”中也包括先祖在內,但武則天念及皇室恩情,就免去先祖一族死罪,族內男子全部貶為庶民,發配邊疆,賜姓鬼(guǐ),女眷則入宮為奴,永世不得赦免。”

簡直是天方夜譚啊。聽得入迷,我也顧不上宮和雍的感受,直接問鬼素手道,“可這又跟你與前夫離婚有什么關系呢?”

鬼素手看了一眼宮和雍,那意思很明顯了,她在征求意見。宮和雍笑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沒事,都是故人。”

“婚后,我才知道自己不能生育,因此,前夫就聽從了婆婆的話,對我萬般羞辱,起初,我尚可忍耐,想是同姓,一家人進一家門。后來,他們就變本加厲,不僅公開帶別的女人來家里住,還將我趕了出來。曾想過死,但終究不敢。也沒臉回家,家族的秘密,父輩們都不知道。我也不敢告訴他們,怕一時想不開。你知道的,人老了,早不是為自己而活。之后,我就一直在大阪靠做家教維生,直到他也漂洋過海來找我。”鬼素手目不轉睛地看著宮和雍,看得出來,她的眼睛里蕩漾著讓人艷羨的蜜意。

我想,這么多年過去,或許這才是我們都喜而樂見的圓滿。于是,我高舉美酒,祝福他們,“天下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不醉不歸。”夜里,我果然喝得酩酊大醉。我酒量一向不錯,可是,當他們一再問及我與江之雪這些年來的故事時,本已是人渣的我,竟哭得傷心欲絕。我邊哭邊喝,流了多少淚,就咽下多少酒。連睡在哪里,都一無所知。

醒來時,屋里漆黑一片。我渾身焦躁,嗓子干得冒煙。喝了水,沖完澡,待意識清醒,我才發現窗戶上的簾子遮得嚴嚴實實,見不得一點光。也不知道此刻幾點了,伸了個懶腰,我剛準備拉開簾子,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是鬼素手,她穿著睡裙,頭也沒梳,妝也沒化,赤一雙腳站在門口便哭哭啼啼地告訴我,“宮和雍逃婚了。”

怎么可能,這么多年來,與鬼素手結婚,不是他的人生夢想么。怎么會?這絕無可能。我問她,“為什么?”

“黎明時,我隱隱約約聽見他對我說,他要去見自己的曾祖母,已打聽到了她的蹤跡。這么多年,他以為自己忘記了那些往事,但一想到他的父親,他便痛苦至極。喝了酒,我以為自己在做夢,便沒管,可醒來后,卻發現他真的不見了。任何信息都沒留下,打手機過去,提示不在服務區。”

“你先別急,咱等等,說不定他一會兒就回來了。”

“我怎么能不急,他說了,去見他曾祖母了。”

“夢當不得真。你仔細算算,他曾祖母多年前就已年逾百歲,現在看,早作古多少年了。你們都快結婚了,他去見她,豈不是見鬼了。”

“見鬼?”鬼素手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

就在這一瞬間,我才心驚肉跳地意識到,鬼素手乃是實實在在的鬼姓后代,見了她,不就是見了鬼么。要說見鬼,其實早在多年前的師范學院,他就見了。

屋子里愈來愈黑,氣氛變得神秘、詭異。我能感覺到鬼素手的眼睛一直盯著我,但我不敢看她。我真是恐懼極了。我怕當抬頭時,迎面撞見的又是多年前的那雙冒著紅光的眼睛。于是,我顫抖著走到窗戶跟前,緩緩拉開了眼前的簾子。當陽光射到臉上的那一刻,我感到了莫名的安全。周身溫暖,世界明亮通透。那一刻,我想到了祖母生前告訴我的關于聽到祖父號子便感到心安的舊事。宮和雍去尋找曾祖母,也是為了心安嗎?

“你朝時光而去。”鬼素手在背后說。

“什么?”多么奇怪的說法,我不明白她在說什么。

當戰戰兢兢地轉過身時,我便看見她癡癡地向我走來。她穿過門口,穿過玄關,穿過一大片被陰翳遮蔽的陽光,對著窗外的世界說,“你看。”

我扭頭。巨大的樓宇LED屏幕撲面而來。那是國內一位當紅小說家的簽售廣告,當下,他被譽為國內最具才華的現實主義小說家。廣告畫面在飛速閃動,五光十色,令人應接不暇。而就在他的巨幅頭像照片一側,“你朝時光而去”幾個豎排字,正像一架蓄勢待發的鐵鳥,向著天際的方向,早擺出了一副龍行天下的儀態。

鬼魚 1990 年生于甘肅甘州, 戲劇影視學碩士。 小說見《作品》《廣州文藝》《西湖》等刊物, 曾有作品被《小說選刊》《長江文藝· 好小說》轉載,著有長篇小說《訛讖》。

本欄目責任編輯 馮祉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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