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怎么過

池莉

都說窮日子難過，我深有體會。我做知青時，常用鹽水拌飯吃。那樣的夜非常難熬，饑餓噬咬著年輕的胃，狼一般兇狠。

知青中的壞孩子說，誰和我去偷老鄉的雞？好孩子們不由自主，紛紛起立。最好的模范知青不起立，小聲說：“我不去……我在家里燒開水吧?！?/p>

壞孩子是真小人，好孩子是偽君子。很慚愧，我是留在家里燒開水的。不過不是我要求燒開水，是大家認為我偷雞的技術不夠好。

然而，我還是慚愧，畢竟我還是吃了雞的，可見我也比較虛偽。沒過過窮日子的人真是不知道，窮而守志，實在太難了。肚子餓，人就不是人，是動物了。除了想吃，幾乎不想別的。

好日子不好過，這是我從前沒有想到的。因為什么叫作“好日子”，很難界定。溫飽不愁了，還有山珍海味，別人能夠吃到，我不能夠吃到，就不覺得自己的日子好。

你有住房了，那邊卻蓋起了別墅；公共汽車不擁擠了，大路上卻跑過一輛輛私人豪華轎車；你開始吃肉了，時尚標榜的卻是吃野菜；你穿得整齊了，流行的卻是不修邊幅；你的工資提高了，有人賺錢卻是成百上千萬。

因此，我們的耳朵里聽到的一片聲音，都是說：“現在日子真是難過！”

好日子時，難過得多。好日子彈性太大，物質太多，信息太多，誘惑太多，個人的選擇卻比窮日子還要少，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

而在窮日子時，發自內心的要求就是吃飽肚子。在貴州的偏遠山區，在小涼山的深處，到處可以看到，大人和小孩子只要吃飽了，就會很安詳地坐著曬太陽，甜蜜地打盹兒，萬事不掛心，目光溫和得如新生羊羔。窮日子固然難過，但容易滿足。窮日子難過的是肚子，好日子難過的是心情。心情好不起來，吃了什么都白吃。

原來，好日子不僅僅是物質的，更是精神的。好日子是皮囊，須得人為填充靈魂。這靈魂哪里來？讀書得來，修養得來，智慧得來；安靜中得來，不虛榮時得來，不貪婪時得來。

好日子就在自己手中，像泥鰍，要有把握的技巧。偏偏就是這個技巧，不容易掌握。

（潘光賢摘自《今晚報》 2017年9月1日 圖/木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