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
神的面孔
我不知道,人世間假如沒有草木,會是怎樣的。沒有草木,會不會有昆蟲,會不會有夜晚凝結的露水,會不會有掬出藍色液體的星空,會不會有魚群、飛鳥和猛獸?不會有的。我們也不會有故鄉。故鄉是什么?是漫山遍野的油茶花,是春天在田疇里掀起浪濤的紫云英,是岸邊棲息了白鷺的洋槐,是池塘邊六月灌滿糖漿的桑葚,是蘿卜,是白菜,是大蒜,是魚腥草,是荷花,是笨拙的土豆……是硬硬的木柴,是軟軟的棉花,是板凳,是八仙桌,是溫暖的床,是門前的酸棗,是水井里的青苔……是飯,是藍印花布,是竹籃,是溫熱的中草藥——它們,穿過時間黑暗的甬道,變成了藍色火焰或黑色的記憶游絲,沿著亙古不變的動脈、靜脈,分布在我們灼熱的胸腔。我們作為一個異鄉人,循著植物的氣味——即使是化為灰燼的植物,比如炊煙,比如火盆里燃燒的木炭,比如父親寫來的一封三言兩語的簡函——追尋我們草木茂密的出生之地。事實上,當我們歷經人世諸多苦痛,會領悟,我們所有的出發,最終是另一種形式的返回:返回到一棵樹下,返回到荒草萋萋的墓前,返回到蘆葦吹拂的河流,返回到一根母親尚未燃盡的燈芯里。我們返回的腳步是遲緩和猶豫的,煢煢然,茫茫然,故鄉的草木將成為指引。我們終將不會迷路,星月下,風雪夜歸。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詩經·黍離》)消失了。“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