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青時節，與君長相守

左岸楓染

一

齊畫背著藥箱回到南瑯城時，城外桐河岸邊的煙云正濃，綺霞映照下一片波光粼粼。如此美景，水淺處卻偏偏有個衣冠不整的男子，正躺在芙蓉粉碧間悠閑小憩，岸上站著十幾個家丁、丫鬟，俱是束手無策的模樣。

老管家上前接過齊畫的藥箱，向她行禮道：“齊大夫，您總算回來了，快管管涼之少爺。”齊畫微微點頭，將月白長袖卷起，露出一雙蔥白手臂。她走進水中，不由分說就開始向那躲在荷葉下的人潑水。

宋涼之豁地坐起，沾濕的長發下露出一張俊美的臉，他看了齊畫半晌，憨憨一笑，也向齊畫潑起了水。

直到夜幕四合，齊畫才沖宋涼之溫和地說道：“今日玩夠了吧？玩夠了就與我回去，等天暖和些，我們再來玩水。”宋涼之滿足地笑笑，終于肯上岸，卻又不安分地脫下丫鬟給他剛披上的風衣，雙手遞給齊畫，咧嘴一笑道：“小姐姐真好玩，以后每天都要陪涼之玩。”

齊畫接過風衣，凝視了宋涼之半晌才說：“我叫齊畫，并不是你的姐姐。你隨他們一樣，叫我齊大夫。”

“齊畫？畫畫？花花。”宋涼之一邊為自己給齊畫取的名字拍手叫好，一邊爬上馬車，轉頭向齊畫伸出手，他好看的眉眼笑意盎然，“花花快來，我們一起回家。”

晚風拂過宋涼之如懵懂頑童的眼眸，齊畫蹙緊了秀眉。她去江北求學不過兩年，曾經三步成詩的宋涼之，竟成了這副癡傻模樣，連她這一同在太守府長大的玩伴也不認識了。

二

回府的第三日，齊畫徹底扔下厚厚的醫書，索性做起宋涼之的玩伴，與他爬上了藥園里的青梅樹。

她拜師太守府上赫赫有名的妙手醫師，診脈無數，再罕見的脈象她也能說出個一二來。可宋涼之的脈象卻讓她毫無頭緒。

看向咬一口青梅，酸澀得直咧嘴傻笑的宋涼之，他這模樣與之前詩詞書畫樣樣精通，一上街便惹得擲果盈車的公子，簡直是天壤之別，齊畫心里五味雜陳。

不過那幾年的藥園里，她在廊下煎藥，他在窗前看書，雖然整個太守府唯宋涼之一人抱怨藥味難聞，卻也是他跑得最勤。這一點倒是從未變過，無論癡傻與否，宋涼之的確是喜歡黏著她。

尤其每當秦員外郎的三公子秦楊來尋她時，曾經念詩暗諷的人，如今愈發囂張地拿著掃把將秦楊趕出去。齊畫哭笑不得，拉住氣勢洶洶的宋涼之，與秦楊相約三日后去醉舞樓見面。于是甫一送走秦楊，齊畫便瞧見宋涼之嘟著嘴一臉不悅，雙手抱臂，一副你去哪兒我便跟去哪兒，你別想再見秦楊的架勢。

而直到三日后醉舞樓上，打扮成茶樓小二的宋涼之潑了秦楊一臉茶水時，好脾氣的齊畫終于怒不可遏地站起身，向不依不饒的宋涼之喝道：“秦公子是我的朋友，你若看不慣他，便來向我撒火，在此處發什么瘋。”

宋涼之立即便委屈道：“我沒瘋，我不傻……”秦楊也站起身來，好言相勸中卻透著幾分奚落：“眾所周知，宋太守府上公子月余前忽然心智受損。齊大夫也是醫者仁心，莫與病患置氣，我無礙的。”

“你才有病！”宋涼之氣極，劍拔弩張地瞪著秦楊，拿起一只茶杯作勢要打。卻見齊畫護到秦楊身前，瞪著他道：“宋涼之，你給我走，我不想看見你。”宋涼之頹然垂下手，滿眼受傷地轉身離去，余暉下背影頎長而單薄。待齊畫回到府上時，老管家急急地向她說，宋涼之失蹤了。

三

齊畫是在桐河岸邊找到宋涼之的，她輕輕走上前，站在宋涼之身后，一雙素手忽然蒙住他的眼睛。正欲張口讓他猜是誰，齊畫卻突然發覺掌心一片溫熱，原來宋涼之已無聲哭泣了許久。她的心驀地一軟，徐徐依著宋涼之，坐下，輕聲道歉：“涼之，是我不好，我方才只是說氣話……”

她被一個身有荷香的懷抱驀地抱住，宋涼之抽泣著附在她耳邊說道：“真的？花花只是說氣話，并不是真的不想見涼之嗎？”那語氣有幾分小心翼翼，聽得齊畫心頭一酸。她回抱住宋涼之，輕拍他的后背，溫柔地說道：“涼之和花花回家吧。那秦家公子，花花以后不見便是了。”風過蟬鳴，宋涼之歡快而滿足的笑聲穿過暮色，在齊畫心底漾起了圈圈漣漪。

太守從帝京回城，甫一到府上便直奔藥園，仔細瞧了瞧捏著柳條在假山邊戲水，自言自語傻笑著的兒子，輕嘆一聲又看向齊畫，問病情如何。齊畫愧疚地垂下頭：“大人，是齊畫無能，診不出少爺的病因。”太守聞言皺緊了花白眉毛。他是晚來得子，如今年近花甲，膝下就只有這一個寶貝兒子，如今幾番尋醫問藥無果，自然心急，他頗為惱怒地指著齊畫道：“老夫將你放在府上栽培了這么多年，怎么連涼之的病因都診不出來，你走！”

齊畫紅了眼眶，低低應了一聲就要離開，轉身的一瞬卻撞進了宋涼之的懷里。宋涼之孩子氣地拽住齊畫的胳膊，向父親大喊道：“爹爹要是趕花花走，那我也跟她一起走！”老太守氣得連說了幾個“你”字，“那你就和這個丫頭一起走，走得遠遠的，別讓我看著心煩！”他喚來管家，、言說若少爺要走，誰也不許攔著。宋涼之競當真二話不說拉起齊畫，出了太守府。

一路出城，已是華燈初上，齊畫拗不過宋涼之，只得好言相勸：“再往前走便是桐山深處，你不怕夜里遇上山賊？”宋涼之愣了愣，伺她山賊是做什么韻。齊畫無言以對，又好氣又好笑，告訴他山賊不僅會搶了他的金銀衣裳，，還會綁了他二人回山寨，辱罵鞭打。

“山賊也會打花花嗎？”宋涼之這才急了，正想拉著齊畫往回走，卻偏偏看到眼前的一片草叢微動，一雙幽藍的眼睛若隱若現。

四

宋涼之眸光一震，將齊畫向身后一扯，蹲下身撿起一塊石頭，輕聲道：“等會兒我過去引開它，你沿大道趕快回城，叫城門守衛來救我。”齊畫聞言立即上前攀住宋涼之的胳膊，恐慌卻也堅決：“我不會留你一個人。”“齊畫！你怎么和以前一樣蠢。”宋涼之低聲吼完，一把將齊畫推了出去，撲進了草叢中。

齊畫踉踉蹌蹌地向山下跑，剛到桐河邊時便看到太守府中有人尋找他倆。她抹掉眼淚帶著眾人上山，救下宋涼之時，他已被抓了一身深能見骨的傷口。齊畫幾乎是使盡畢生醫術，才將宋涼之從鬼門關前拉回來，之后她便昏倒在了榻邊。

宋涼之蘇醒時是翌日的清晨，他掙扎著偏過頭，身上的傷仍舊痛得蝕骨。他看到那個一向一絲不茍的女子蓬頭垢面地趴..在他枕邊，清麗的臉上，仍有淚痕。宋涼之緩緩伸手，剛撫上齊畫的臉，便驚醒了她。

“涼之，涼之……”她下意識地握住那只手，睡眼蒙嚨里瞧見他眸光如水，正沖她靜靜淺笑著。她本想握拳砸向那個一派愜意的男子，卻終究輕輕伏在他肩頭，淚如雨下。

齊畫抹掉眼淚，站起身便開始收拾藥箱：“宋涼之你這個騙子，你哪有什么瘋病。”宋涼之見狀慌忙解釋：“還不是怪你出門兩年未歸，我心急才想的法子。”齊畫冷哼一聲，手下依然利落地收整藥瓶：“我回來做什么？險些讓我行醫的名聲敗在了你手里。”

“還不是因為我想你，”齊畫被那個掙扎起身的人一把抱在懷里，有溫柔的聲音傳入耳中，“你在南瑯城時，便有個秦公子叫我寢食難安。出門在外，誰知還有多少人叫我憂心。若你不愿留在府上，便四海行醫，我陪著你。”

他懷里的女子終于輕輕點了點頭，一樹青梅掛在枝頭，她的笑聲越過高墻：“那便讓本大夫，醫了你的相思病。”

編輯/夕顏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