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莊子！

原雨舟

“這次的作文我又寫不出來了……我寫作文只會寫真實的事情，”小莊子說。我正和她一起上樓梯，她邁出的每一步似乎都相當沉重，動作夸張地緊緊攥住樓梯扶手，身子宛如風中的枯草一般四處搖晃，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我早晚要給我們學校裝一部電梯，一人一次一塊錢，然后我就致富了。”她又說。

Z是個令人哭笑不得的人物，我們喜歡叫她小莊子，“子”讀輕聲。她是我的同班同學兼室友，和大多數十六歲少女一樣，活潑可愛而獨具特色。

“只會寫真實的事情嗎？”我忍住不笑。盡管現在會寫各色小說、文筆看起很來不錯的小姑娘比比皆是。可她是小莊子呀，“只會寫真實的事情”對她來說再正常不過了。

每當我遇到不快的事，每當朋友們談起什么傷心的回憶，只要想起小莊子、說起小莊子，或小莊子直接出現（這更管用），所有酸澀和不快都能立刻消減一半。

想想吧，頂著一頭中分劉海、扎著馬尾的小莊子，邁著健壯頎長的雙腿狂奔到你面前，那么健康，那么松快，那么充滿活力，她重重地落地，湊上前用尖利的聲音中氣十足地大喊你的名字—

“高二x班大美女xxx！”

你就算沒有被逗笑，也該被氣笑了。

小莊子許多惡劣事跡至今我們仍津津樂道。記得有一次在餛飩店門口偶遇隔壁班姑娘和其男朋友，男孩子很有禮貌的為女孩子撐著門示意她先進去，而那個姑娘不知為何羞澀起來，在店門口猶豫著不動。我們也只好定在原地，只有小莊子一撇嘴，在姑娘驚訝的眼神中沖了進去，順便把撐門的男孩子撞到了一邊。

一次去操場看足球賽，小莊子一眼相中了操場樓梯旁又寬又臟的木質扶手，非常快活地跑過去坐到扶手上，等她順順當當地滑了下去之后，屁股后面的褲子上也成功多了兩塊黑印。這時不知道誰在不遠處喊了一聲：“看！終于有人把它擦干凈了！我可以去滑滑梯了！”

小莊子有時像個男孩子，似乎她自己也這么認為，她不打扮，甚至懶于認真梳頭。曾有朋友開玩笑地提起小莊子學完托福回來會不會像一些出國的女孩子一樣“披著好看的頭發，燙著空氣劉海，抹著口紅”，而莊子的回答也非常驚世駭俗：“假如只有變成這樣和變成男的兩個選項，我寧愿變成男的。”旁人看她的眼光永遠都是充滿驚訝、不堪和嫌棄的，而我卻越來越喜歡她。

我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她的呢？是從她每天吱嘎吱嘎地爬上我上鋪睡覺開始，還是得知她花了兩個小時和一只流浪狗玩開始？是從她玩笑般的大實話把我氣得追打她開始，還是得知她不小心摔碎了我送她的杯子，卻把碎片保留至今開始？

我也不知道，很多東西誰都不知道是如何開始的。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喜歡小莊子是因為她是那種能帶給別人快樂的、又非常真誠的人。

小莊子雖有一張清秀可愛的臉，姿態舉止卻少有規矩得體的時候。她愛吹口哨，有點駝背，在搞笑方面的才能不輸卓別林。她隨隨便便做的小動作，常常會引起一大片笑聲。我常感驚奇：胳膊和腿怎么能擺出這種姿勢呢？怎么能那樣不協調，又那樣好笑有趣？

語言清奇是小莊子的另一大特色，“魚瞪著那個死魚眼”“嚇得我都涼了”之類的句子在她的周記中層出不窮，在班級中人氣火爆，廣為傳頌。驚慌也好，難過也好，高興也好，在這樣的句子下，我往往能感受到她無比鮮活的感情。

“莊子！”我們愛這么叫。小莊子是個非常率真誠實的人，幾乎從不掩飾自己的內心想法，總將“大家心知肚明但都不想說出來的”的事實脫口而出。我們總是同她說不過五句話就有毆打她的沖動，但看看小莊子那靈活有力的四肢又會望而卻步—她的武力值超出正常女孩子很多，幾乎達到了全班的頂峰。

“莊子！”我們愛這么叫。她曾因為朋友叫的這一聲爬了四層樓幫朋友接熱水。我們的宿舍在一樓，朋友身體不舒服請她幫忙接熱水，她發現一樓沒有后，從二樓一直找到四樓。爬四層樓接熱水的確不是什么大事，但在日常情況下，可能大部分人都做不到她那樣。

“莊子！”我們愛這么叫。這兩個字一脫口就好像隱藏著引人發笑的力量。有朋友說“我很羨慕小莊子，因為她每天都很快樂”，不僅如此，我們看到她也會感到很快樂，只要和她在一起便永遠笑聲不斷。盡管她高分貝的大嗓門和沒遮沒攔的語言總讓我唯恐避之不及，但那種帶給別人快樂的人無疑很偉大，正因為有這樣一些人，生活有時看起來不是那樣沉重和乏味，而變得新鮮和明快起來了。

世界上有很多種人，有很多出眾優秀的人，也有很多假模假式的人。在同小莊子交朋友之后，我開始覺得，真誠或許比其他一切美德的分量都重些。一個人若失去了待人接物的真誠，即使再怎樣色彩繽紛也會顯出空乏。在這個日益紛繁的世界里，小莊子的真實和快樂顯得尤為可貴，像猛然間灌入室內的清風，像黑夜里點亮未來的燈光，也像一個獨自在湖邊扔著石子的小孩子。我很感謝她，她的存在像一面鏡子讓我和我的朋友們沒有變成另一種人。

剛得知她要暫時離開學校去學托福，這點著實令我難過，畢竟岸邊扔石子的頑皮孩子走了后，生活又變成了平靜美麗的湖水。我相信她沒問題—不管是托福，SAT，還是將來出國—都沒問題，盡管她也有很多小毛病，但內心真摯誠實善良的人，無論到哪也不會從麥田中掉下懸崖。她不是麥田里的守望者，她是能夠與金黃的麥田為伴的。

“莊子！”在與小莊子告別完畢回家的路上，我在心里默念。這兩個字給我力量，小莊子的笑聲和叫喊聲給我力量，她的真誠和坦然也給我力量。讓我也想要盡力在任何人面前做一個真實的人，做一個帶給別人笑聲的人。

“莊子！”我再次默念，這兩個字融化在初春暖意稍顯的夜晚。借著燈光，我看到了路燈下玉蘭花剛剛綻開的花瓣，春天到了啊。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