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呂游

一天，與朋友閑聊起地球來，說它真是太偉大了，孕育了萬物，創造了生命。到目前為止，還沒發現宇宙中其他億億萬顆星球有生命。

我說，地球再偉大，也不可能兩個半球同時亮起，總是一半明、一半暗，一半醒、一半睡，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億萬年前如此，億萬年后也如此。人雖長有一雙眼睛，卻只能看到一半，即看到前面世界，卻看不到后面世界。太陽再輝煌，也只能照亮半個地球、半個月球。滿月看似圓的，其實它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卻是暗的，我們只能看到它的一半而永遠看不到另一半。

朋友驚嘆，你怎么想到這些了？我說，我也是偶爾想到的。你想，大自然不都是這樣，天一半、地一半，晝一半、夜一半，好像是誰把天空撕成了兩半。太陽落下山，并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跑到地球的另一半，日出時又跑回地球這一半，一半一半永不停息。一天中，璀璨星光半天有半天無，其實白天也有滿天星星，只不過被太陽的光掩蓋了。

想想我們的地球，永遠不會一馬平川的，總是一半是高山，一半是平地；一半是陸地，一半是海洋；一半是溫暖，一半是寒冷；一半是收獲，一半是荒蕪；一半有生命，一半無生命……

傳說遠古時人都是雙性人，身體像一個圓球，一半是男一半是女，后來被上帝從中間劈開了，所以人人都渴望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一半加一半才算完整之人。我們都是半個，都是對方的一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女人的一半是男人，母親的一半是孩子，丈夫的一半是妻子……

婚姻其實就是在尋找你的另一半，夫一半、妻一半，一半加一半才能組成一個幸福的家庭；父一半、母一半，在孩子眼中才是一個完整的家。對相思天涯的人來說，月亮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在戍邊軍人心中，軍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正如恩格斯所說，家就像一個蘋果，切掉一半就不再是蘋果。

《菜根譚》曰：“花看半開，酒飲微醉。”半開的花朵才最迷人，酒喝得半醉才最愜意。花全開了就要凋謝了，酒喝得大醉就失態了。半清的河中魚兒最多，水至清則無魚。沏茶半壺，倒上半碗半杯，正好，滿了則會溢出。

半個月亮爬上來，最美，月全滿了就要虧了。天上只有出現半個月亮時，我們才能來到美的身邊——200分鐘后隨地球到達她當時所閃爍的那片美麗夜空。

沈從文也說：“愛情是半開的花朵。”美的花開了一半，那一半將開未開時才更誘人。半開之花，正是美在綻放過程之中，比完全綻放更美麗。正如“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比“不遮面”的女子更嫵媚。

風景優美的地方，多是山一半、水一半；人人向往的海濱，多是海一半、沙一半。有人說，半山看景最美，半路賞花最香，船至半江景最美，畫以半藏半露最佳。蘇州有一園林名半園，景點就叫半亭、半廊、半船、半橋。

古人深悟這個“半”字，“半”的意境已不亞于“全”：杜甫“半入江風半入云”，吳文英“半壺秋水薦黃花”，張炎“倒瀉半湖明月”，周密“閑卻半湖春色”，屠隆“枕上鳥聲，喚起半窗紅日”，杜牧“半醒半醉游三日，紅白花開山雨中”，白居易“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明梅鼎祚有《水鄉》詩：“半水半煙著柳，半風半雨催花；半沒半浮漁艇，半藏半見人家。”

月有圓缺，日有升落，天有陰晴，地有晝夜，人有男女，物有陰陽，海有潮汐，季有冬春。世界就是由一半一半組成的，人也是由一半一半組成的。“人”字一半向左，一半向右，它的一半一半其實就是一半是站著，一半是彎著；一半是得，一半是失；一半是聚，一半是散；一半是愛，一半是恨；一半是快樂，一半是憂愁；一半是大我，一半是小我；一半是我，一半又不是我……

想想我們人類，圣人偉人極少，大多都是凡人，不也是一半一半的：一半是聰明，一半是愚昧；一半是善良，一半是險惡；一半是勤奮，一半是懶惰；一半是節儉，一半是浪費；一半是勇敢，一半是懦弱；一半是奉獻，一半是索取……

星云大師說，我們的人生，向前的只是半個世界，而大家拼命往前擠，不知道轉身還有更寬廣的半個世界。凡事都是一分為二的，即：善一半，惡一半；光明一半，黑暗一半。在這個“一半一半”的世界里，想要百分之百圓滿，很難。所以我們只有用這一半的人生，來影響另一半的人生：用好的一半，去改變壞的一半；用善的一半，去凈化惡的一半；用新的一半，去代替舊的一半，才能逐步走向圓滿。

古人曾說，半部《論語》治天下。《管子》云：“人事荒亂，以十破百；器備不行，以半擊倍。” 即用半數兵力擊破一倍于己的敵人。看來“半”中也深含哲理：凡事方法對了，就會事半功倍；方法錯了，就會事倍功半。

人在前半生中，總是好往后半生看；在后半生中，總是好往前半生看。一年過了一半，就覺得快到年底了；工作做了一半，就覺得快做完了。《戰國策》曰，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此言末路之難也。一百里路程，走九十里也只能算一半，更難的一半還在后面。其實，路是一半用腳走、一半用心走，話是一半用嘴說、一半用心說的。當這一半管不住那一半時，就會說錯話、走錯路。

清代學者李密庵曾寫《半半歌》：“看破浮生過半，半字受用無邊。半中歲月盡幽閑，半里乾坤寬展。半郭半鄉村舍，半山半水田園……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顯。一半還之天地，讓將一半人間……”世間的東西，有一半是不值得爭的，另一半是不需要爭的，那么還去爭什么？

有一百歲老人，其養生之道即一個字：半。吃飯半飽，活動減半，半勞半逸，半豐半儉，凡事留一半，不可過度。不強求十全十美，半稱心、半如意就好。胃有空間身才有空間，身有空間、心有空間生命才有空間。

在杭州靈隱寺有一副楹聯：“人生哪能多如意，萬事但求半稱心。”世間多缺全，人生難得半。人都是得一半、失一半，得失參半，喜憂參半，苦樂參半，成敗參半，榮辱參半，誰也不可能全都得到。半杯水，有人覺得它是半空，有人覺得它是半滿。有人僅看到缺失的那一半，有人卻看到擁有的那一半，還有人看到半空是半滿的一半、缺失是擁有的一半。半空讓人悲觀，半滿讓人樂觀。同是半杯水，不同的人卻有著不同思想與不同人生。

半導體的發現使我們有了手機、電腦、電視等，改變了人類生活。它是科學也藏著哲理，因為半導體的關鍵就是“半”。

（編輯 思智/圖 錦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