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未被語言封閉的事物

張新穎

烏鶇

昨天的烏鶇站在另一條顫動的長枝上

啄食櫻花落后結出的小果子

已綠里透紅（也是一種櫻桃）

轉過街角后聽它鳴叫

粗一聲細一聲接著婉麗跳蕩

遠應山澗溪水而不是它眼前平緩的河流

我初以為是一群鳥呼引唱答

直到去年發現它喜歡模仿其他鳥鳴

今年我知道天微明的時候就是這只

包含了很多種鳥的鳥把我吵醒

小樹林

小樹林中間是個小廣場

我坐在邊緣的石條長凳上

右面十米遠有個男生教一個女生武術

具體哪門哪派我不清楚

對面七八米立著一座雕像

昏暗中看個輪廓我不知道他是誰

一只小蟲子爬上左胳膊

我不認識是什么蟲子本能地甩掉了它

小樹林外面有燈光的地方傳來音樂

那么熟悉的鋼琴奏鳴曲

等到聲音消失我也沒明白

它起于何時消失于何處

這樣很好不清晰不明確

周圍的樹我也叫不出名字親溫如舊友

夜晚的風也是

我慢慢想起三十年前來過這個小樹林

只記得有這么回事

當時的情境早已丟失于后來過長的路途

現在我剛從一個全是判斷句的地方逃來

你也許體會過那種鏗鏘有力如何

讓聽的人疲憊

讓說的人愈發得意愈加頑固

你也就能夠明白我為什么會輕微迷戀

這個夜晚柔和得有點模糊

四周隨時有人進出

就叫小樹林而沒有特定名稱的小樹林

以及所有未被語言封閉的事物

三行新集

1

語言的糾紛代代相繼被征用的字和詞

從內部傷殘他們無法是他們自己

他們抽空喘息在被驅趕進下一場戰爭之前

2

咽不下這一口霾就吞一大口水順一順

家里不是訂了純凈水嗎？

每月有盡職的人查表敲門收費

3

年來新生面

春回上出心

一月送給半途看了一會兒枯草的人

4

最好的一年里無所事事的幾天

一天里無所用心的時間

自棄了幾代的詞語倏然掠過紫色堇的傍晚

5

少年在屋頂上

風在少年上面他伸手去夠風

星群在風的上面溫暖的黑暗在下面

6

父親說小公園挺清氣

母親說去年中秋那些照片拍得清氣

生活搓揉了快一個世紀的樹皮臉還有清氣

7

叢密的麥冬以常綠的葉條藏緊

頭年的果子二月初春寒與春溫的間隙

滾落路邊一串寶藍色我不知所措

8

熄燈前數一數滿缸的煙蒂

幫敵人清點又一天的戰利品

睡眠會停戰會聚攏潰散的意志

9

春打六九頭

打春的雪

兔子攆不上

10

枝條隨性涂畫天空趁葉片就要長出來之前

繁復糾纏的間隙撐開背景疏曠遼遠

水杉樹下老鴉瓣零零星星冒頭了

11

小雛菊蘭花韭角堇天竺葵

不知道初生就碰上了冬天這也挺好不是嗎？

不管不顧地長成似乎錯季的茂盛葉子等待

12

他蹲在傷口邊沿抽煙（像個過去的農民）

煙灰彈進深淵他活動麻木的腿

作飛離的姿勢那一刻他幻想戴上鳥的面具

13

黑暗的河流

比愛更深邃沉默寬廣

而我們最高的祈求低于愛

14

夢見自己作曲是泥瓦匠砌墻

用石頭和磚頭還有一個粗陶罐空酒瓶

已經壘成一小段還能再高還能再長

15

整個三月都在想念去年四月的小毛茛

黑色種子落地燕子銜走了那塊濕泥

春分的夜燕窩邊隱約金色小星

16

三月將盡頭年葉子還沒有落光

它們無意去想時序在催促消逝

還是幫助完成

17

與語言交談不是用語言交談

就像與風交談與光交談

與黑暗和沉默交談

18

一年無邊的風和光

有限的詞語

縮微的洪荒

19

沒有路人的路燈有櫻花路

有彎月緩升的路

有焚燒的紙錢化為煙灰歸去的路

20

暗藏的河流行經寬闊的季節

飛鳥投下的影子沉入地面之下

去年的小毛茛又回來了

21

與文章的交流是表面的

深一層是句子

逐漸老去的人與詞和字相伴

22

從未有一篇文章或一本書的生命

長過其中用到的單個的字和詞

即便虛詞也蓄滿了亙古以來的風

23

騎摩拜單車的中年人

背影吱吱嘎嘎拖長到老年

迎面的風浩蕩吹回輕盈的少年

24

仙人掌盆里的土藏著一棵雜草的種子

它長出來過了整個春天竟然就要開纖細的花

是繁縷啊然后無名的手無心除掉了它

25

季節以蒼茫和豐盈藏起它細心連綴的小環扣

一年周而復始圓滿并留下恢弘的開口

唱歌人傍著寬闊的長河走路行囊里有一塊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