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葦棒

畢飛宇

蒲葦棒

畢飛宇

到了深秋，男孩子們都喜歡到水邊去采集蒲葦棒。所謂蒲葦棒，其實就是蒲葦的種子。每一棵蒲葦到了青春期之后，它的中間部位就會長出一根獨特的硬稈，頂頭毛茸茸的，這就是蒲葦棒。到了盛夏，蒲葦棒差不多就發育成熟了，大拇指那么粗，十到十五厘米那么長。可是，這時候你是很難注意到它們的——在盛夏，蒲葦的葉子實在太妖魅、太高調了，它修長、柔美，還挺括，在葉子們鋪天蓋地的搖曳中，蒲葦棒呆頭呆腦的，像幼兒園大班里正在跳舞的小男生。

進入到秋后，蒲葦的葉子萎靡了。它們越來越枯，越來越黃，一點兒一點兒地耷拉下去了。蒲葦棒沒動，卻挺立了出來。遠遠地望過去，茂密的蒲葦叢里全是直立的蒲棒，一根一根的，驕傲得跟什么似的。

沒人愿意拿蒲葦棒做柴火。它不經燒。如果把一根粗大的蒲葦棒送進火堆里，它一下子就沒了。大人們把這樣的火叫作“軟火”，而槐樹根和榆樹根所燃起來的火才能稱得上“硬火”。“硬火”可以燉雞，可以熬骨頭湯，“軟火”卻不行。一種植物在它枯死之后連做柴火的資格都沒有，通常是不受待見的。

但是，對男孩子們來說，蒲葦棒卻有用，主要用來打仗。男孩子們把蒲葦棒采回來了，先放在天井里曬。曬干了，再悄悄地保存起來。冬天一定會來，暴風一定會來。在冬天的暴風來臨之后，男孩子們的戰爭也就開始了。他們把蒲葦棒斜捆在身上，像美國大片里海軍陸戰隊的好漢，出征了。

還是回到蒲葦棒上來吧。別看蒲葦棒的中間有一根莖，其實，它渾身都是絨。這就是大自然的仁慈了。無論你多么弱小，大自然都會給你張揚自身的機會——見過蒲公英種子的飛翔吧？見過。對，那些小小的、毛茸茸的“降落傘”的底部都有一顆種子，“降落傘”停在哪里，種子就會種在哪里。蒲葦也是這樣，唯一的區別就在于，它的絨，或者說，種子，在數量上要巨大得多。

這一說就清楚了，所謂戰爭，就是孩子們用蒲葦棒去攻擊敵人的腦袋。因為絨毛太軟了，你的腦袋在受到蒲葦棒的攻擊之后，不僅不會受傷，甚至也不怎么疼。然而，由于蒲葦棒被曬得很干，所有的絨毛都是干的、輕的，只要輕輕一碰，那些絨毛就如同炸彈一般，炸開了，更何況是用力的一擊呢？“彈片”白花花的，軟綿綿的，慢鏡頭一樣，宛如大雪的局部——這就是為什么戰爭要選擇在大風的日子。暴風強化了爆炸的效果，驚天動地。雪白的彈片飛啊飛，隨風而去。太刺激了。長大之后，我看過許多美國大片，無論科技如何發達、制作如何精良，我再也沒有見過比我們的戰爭里更美妙的爆炸了。

想象一下吧，十幾個、幾十個男孩一起投入到戰爭中來了，大爆炸接連不斷，無聲無息。我們的村子里將是怎樣一種引人入勝的“雪雨腥風”。我們白花花的，全變成了頂天立地的烈士。大汗淋漓，永垂不朽。

畢飛宇，著名作家、南京大學教授、江蘇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代表作品有《青衣》《平原》《推拿》等。2010年憑借《玉米》獲英仕曼亞洲文學獎。2011年憑長篇小說《推拿》獲得第八屆茅盾文學獎。在南京大學文學院設有畢飛宇文學工作室。

樂思堡

如今，孩子們都是先有玩具，在“說明書”的指導之下，慢慢滋生玩心；而作家的小時候正相反，因為那時的玩具是大自然本身，所以是先有玩心，玩心上來了，逮著什么就玩什么。

大自然往往會賦予我們無窮的創作靈感，同學們，多多親近大自然，享受大自然的賜予吧，讓大自然的寶藏成為你無盡的寫作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