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平“西張氏”盛衰錄

盧興國

山東鄒平縣城的大街上，原來曾有三座雄偉壯麗的石牌坊。一曰“父子褒封坊”，為贈巡撫張佩弦、張一亨父子；一曰“宸翰崇褒坊”，為贈吏部郎中張佩弦；一曰“開撫中原坊”，為河南巡撫張一元。坊額那熠熠生輝的斗大“金”字出自明代著名書家董其昌之手。這三座大石牌坊昭示著西張氏家族的顯赫和恩寵。張佩弦、張一元、張一亨分別是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張延登的祖父、繼父（伯父）、父親。幾百年來，鄒平盛傳“只知南京張都堂，不知北京有皇上”民謠。張一元、張延登父子都是進士出身，張一元官至河南巡撫，其嗣子張延登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兩掌南京都察院，死后贈太子少保，謚忠定。

一

明清兩代，圍繞鄒平縣城有三大張氏家族。居城東七里鋪為鄒平東張氏，其家族中代表人物是元代名儒，曾任國子監司業的張臨，延祐二年（1315年）左榜狀元張起巖（歷城人）。張一元、張延登家族世居鄒平城里，稱西張氏。北張氏是指居縣城以北各村的張氏。

西張氏始遷祖張明秀來到鄒平城里定居后，世代耕讀傳家。到了第五世，張桂于嘉靖四年（1525年）以貢生授清河縣訓導。七世張一元（1544-1609），字鳴春，號仁軒，嘉靖甲子（1564年）舉人，隆慶辛未（1571年）進士，官至河南巡撫。張一亨（1546-1614），字仲春，號義軒，“生而夙慧”，善于經營，所得不僅用于侍奉雙親，支持兄長學業，還以之“待客”，以至聲望漸起。兄長登第后，曾建議他捐個官職，被他拒絕，繼續經營家業，得以大富。兄弟歿后俱祀鄉賢祠。

八世張延登（1566-1641），字濟美，號華東。生父張一亨。延登出生21天，母親中風身亡，從小由伯母撫育，張一元無后，遂為嗣子。延登中萬歷辛卯科（1591年）舉人，翌年中壬辰科（1592年）進士，初授內黃縣知縣，歷官至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后晉工部尚書、署理刑部尚書，死后贈太子少保，謚忠定。

張延登之子萬選（1595-1662），字舉之，以貢生入仕，初授太平府推官，擢刑部員外郎，以母親年老終養辭官歸里。張萬綏，字履之，順治丙戌科（1646年）進士，授博野縣知縣，未及任而卒。十世張爾奎，字錫公，張萬選季子，順治辛卯科（1651年）舉人，辛丑科（1661年）進士，授廣寧縣知縣。工詩，著有《柯古堂詩文集》四卷和《粵行日記》傳世。張同居，蔭官，官至廉州府知府。西張氏族人一門先后出了4名進士，8名舉人、貢生，10余人人仕為官，其家族在明代進入鼎盛期。

二

明朝末年，清軍大舉入關，張延登父子曾協助知縣守城。明朝滅亡后，張萬鐘作為大明遺民，舉家南遷，投奔先到南京的寡嫂（萬程妻）丁氏。南明政權建立后，張萬鐘被委任為鎮江府江防同治兼推官。萬鐘全力巡守江防，操勞過度，突然病逝，享年僅46歲。

國變使張家政治上失勢，族人絕意仕進，潛心著述，昔日的仕官名門轉型成文化望族。

西張氏家族從清朝順治年間開始家道中落，究其原因有二：一是時值鼎革，二是家遭橫逆，不唯家業盡鬻，祭田亦幾乎蕩盡。

西張氏家族的敗落緣于延登第五子萬斛。萬斛，字幼量，“以枉罹法”。據族譜文載，幼量號定庵，拔貢，博學廣聞，工詩善書，別業在城西美井莊，在這里誦讀20多年，琴樽自樂。西張氏門前的牌坊是奉旨而建，大小官員至此一律下馬。原家人徐升龍，后充任山東巡撫衙門書吏，一次送公文來鄒平，至牌坊前沒有下馬，張氏家仆見狀，竟上前毆打，致其死亡。事后，從徐升龍衣中翻撿出公文。萬斛被官府逮捕入獄，抄沒家產。萬斛入獄長達10年，兄弟們變賣家業為他打官司，后雖出獄卻家道中落。從此，張家走上了衰敗之路。《梁鄒西張氏族譜·塋田記序》云：“至本朝順治末年，家以中落，城內府第宗祠，蕩然無存，祖塋祭田除留大田六畝以備享祀，其余皆典賣，以度患難。”

三

這場事故幾乎蕩盡張氏族人幾百年苦心經營的家業，族人著述付梓問世也無從說起。張萬鐘的鴿學專著《鴿經》是在他死后60多年才由女婿王士稹設法付梓。王士稹雖是清廷重臣，但岳父那抗清義士的名聲和影響頗大，鑒于清政府的民族高壓政策，王士稹不得不諱莫如深，謹慎從事。他策略地借文友張潮出版專收小品的“檀幾叢書”之機將《鴿經》出版。張潮在撰寫出二集卷前語中以“編入二集的還有阮亭先生別搜一種”而一語帶過。這本書的問世，比被進化論創始人達爾文所認定的世界鴿子研究的開創者包依塔和奈什爾分別早176年和83年，若論及成書則分別比前兩者早220多年和130多年。

隱逸詩人張實居（1634-1713），字賓公，號嘯亭，張延登之孫，張萬鐘之子。他一生隱居不仕，潛心著述。其先后創作了2000余首詩，王士禛對他的詩頗為欣賞，贊其“樂府古選，尤有神解”，曾遴選500首結集為《嘯亭詩選》，親自作序，并加以評點。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由新城（桓臺）知縣孫元衡捐俸刻印。后山東巡撫采進內府，編入“四庫全書”而傳留于世。

四

西張氏家族歷來治家嚴謹，八世張延登尤甚，他言傳身教，鑄造優良家風，還親撰《訓家語》在家園內勒石立碑，在家譜內印于卷首，以便子孫遵循。

凡人家子弟，宮室、車馬、衣服、飲食、僮仆、器用，事事要整齊，然后志驕意得，這是一副俗心腸。你看老成君子，宮室不如人，車馬不如人，衣服、飲饌、僮仆、器用不如人，他卻學問才識強似人，較量起，那個要緊？又精吃肉面，養成什么好人？要些粗淡茶飯，方有滋味。單穿細羅，長成什么好人？要些布素衣服，方得雅致。

道光《鄒平縣志》說：“張氏訓詞，舊志刻入藝文中。按忠定公此言，關于風俗人心，最為切要，故附載于此，俾有志者知所尚云。”先輩的諄諄教誨，世人極為推崇，卻未變為子孫的踐行。令人痛心的是，就在張延登死后不到20年就家生劇變，七八代人苦心經營的家業毀于一旦。張氏昔日的輝煌已成過眼煙云隨風蕩盡，留下的是族人對天長嘆。他們在八世祖《訓家語》基礎上又撰《規勸詞》與《忠君鑒》《孝親鑒》《夫婦鑒》《兄弟鑒》《朋友鑒》《慈愛鑒》等“六鑒”，洋洋千言，刊于族譜卷首，連同《訓家語》作為族規家訓世世遵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