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羊 亭
登牛頭遙望涪江南流(外二章)
四川 羊 亭
如果三月登頂牛頭,大可以遙想小城舊時之曼妙。只怕煙靄朦朧,便最宜就一盞清茶,擺一番閑話,等待午后云開霧散,看時間以涪江的平緩姿態悄然流逝。向東,向南;再向東,復又向南。九曲回環,以至如時光倒轉,眼目開合的須臾,即可洞見一座城池的百年。
彼時的祖輩孰是圣賢?長達一生的紛紛亂世。欲念零亂,如鐘擺搖搖不定。無暇親近杜工部的羈旅舊跡,聽琴泉寺內晨鐘暮鼓。有人好大喜功,追名逐利;有人奔走鉆營,唯利投機。少有壯心意氣,暢想蜉蝣夢渡滄海,振翅寰宇。留下五世單傳的后人,遙望涪江向東,向南。猶感逝者如斯,人世偶然。
你有當下一隅就莫嘆時空浩瀚。誠如涪江是嘉陵江上的一條江,嘉陵江是長江上的一條河,長江是汪洋邊的一江水。人生長則百年,百年是歷史的一瞬,歷史是上蒼虛構時的靈光一現。
穿過城南落寞的檐宇向晚,月下南門是溫情的垂垂老者,收留失意、不幸與孤獨。酒飲微醺的中年,腔調喑啞,當年高歌的豪情不復。躬身如蝦,獨愴然嗚咽,悼年華易衰,世風不古。
環城路坑坑洼洼,隔不斷農村與城市的貧瘠富足。剃頭匠已是耄耋之年,經營無盡新生與老死的頭顱,仍避之不及那隔坊的棺材鋪。癡心妄想者中夜夢游如我,試圖尋找老西門遺失的傳說。城墻上青岡、莎草與構樹經年瘋長,幽靈般惦念塵世余歡。極端年月留下的斗大標語,一個時代的真理或神話,而今早成一片風雨斑駁。
想當年,“城高一丈四尺,厚六尺,周九里三分,計一千三百二十八丈有奇。”來儀門內市井繁華,商賈云集。去那里邂逅故人音容,談笑間有莫名悲凄,乍醒無言。老西門的存亡無關乎新舊交替,縱然傾覆的巨響多年不絕于耳。不復存在的城樓演化成名詞,名詞被賦予往昔記憶,再過百年、千年,還要活在世人的回憶和日常里。
山是憂戚的樣子,像哀悼當初煉鋼伐倒的松柏。新植者雖已蔚然成林,巴茅翠綠,迎風搖曳,樹樁上年輪的鋸痕清晰如昨。水是惆悵的樣子,像憂慮遠方城市的不潔之物。一夜間清流變色,并伴有工業氣味的渾濁,于是白鶴遠飛,野鴨挪窩。
你是從前的樣子,蒼老、保守、隱忍而博愛。哪怕對待一群索取無度的不肖子孫,仍抱以無窮寬容,面目溫和。你還是你,從前一樣偉岸、大度;你不是你,固守一份無知、麻木。
小城是寂靜的樣子,春風細雨里聽得清老人嘆息。一座城市的建設者,遲暮中忍受骨質增生和關節痛。尋一服偏方,那恰好的溫度,給患處以陽光、烈酒。街道是清冷的樣子,麗人婀娜的身姿是一種表象,甚至忙碌的售貨小姐,滿懷熱情與贊美也是一種表象。天橋上,體面人向乞討者投擲硬幣。那不是施舍,而是自我救贖,人人心事凝重,冷暖自知。
你還是從前的樣子,雖起起落落幾番更迭,灼灼其華,秉性不移。萬般淬煉,靈性之飛升漸入佳境。你不是你,經半世崢嶸已生華發;你仍是你,歷百年風流又一春光。
注釋:
① 牛頭,即牛頭山,位于三臺縣城西。
② 舊城墻,即三臺潼川古城墻,位于潼川鎮環城路,始建于明天順年間,嘉靖年間重修,現存石砌城墻于清乾隆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1767-1769)由知縣徐世楹主持重建。
③ 引自《新修潼川府志校注》73頁,巴蜀書社2007年10月版。
④ 來儀門,即老西門,原址位于老西街與環城路交匯處。
羊亭,1986年生,四川三臺人。作品載《青年文學》《山花》《文學界》《青年作家》《山東文學》等刊,出版有長篇小說《青春祭》《藍山》。有部分作品入選年度選本并被翻譯成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