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 月
百年之后
宓 月
盡管我們經常在文字中探討生死、模擬死亡,但摯愛親朋突然離世的震驚和迷茫、悲痛和不舍,卻永遠無法提前預知和體驗。
一周前,我的師母徐珍華剛做完第二次心臟搭橋手術出院,手術很順利,術后效果也很好。可10月26日凌晨,她卻突發急病去世,讓所有親朋好友始料未及。原計劃11月18日在京舉行中國散文詩百年慶典活動,因海夢老師悲傷過度而被迫取消。
第一次面對死亡,是23年前父親的離世,那年我19歲。在醫院照顧父親時,看他被病痛折磨,我恨自己不能為他分擔痛苦。父親去世后很長一段時間,我仍不相信父親真的已經永遠離開,總覺得某一天他會回來。在夢里,我無數次與父親相遇,卻始終無法開口說話。父親的去世成了我永遠的痛——生命中那些重要的時刻再也沒有機會與父親共同分享。我至今的寫作,一直回避不了死。死,陰影一樣化作不同的形態隱現在我的文章里。后來,我又經歷了奶奶的死、朋友的死、陌生人的死……這使我明白了一個毫無新意的道理:誰都無法避免死亡。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但是,一旦死亡降臨,誰都不能抑制恐懼和悲傷。就像我們的人生,只有自己才能體會個中甘苦與悲喜。我們永遠無法預知,明天會發生什么,等待著我們的未來究竟是什么模樣。
據專家預測,再過十年,現代醫學將能讓人永生。我想象不出人倘若不死,地球會變成什么模樣,而一個永生的生命究竟是幸還是不幸,會不會像福斯卡一樣活得不耐煩?但我知道,有些人確實超越了生死,甚至超越了時空。翻開《詩經》《史記》《道德經》《理想國》這些古老典籍,我感覺到一個個遠古的人物栩栩如生地向我走來,我在跟他們傾心交流、對話。在編輯《中國散文詩百年經典》一書時,那些遠去的背影讓我感到了他們的溫度,他們澎湃的熱血……
在已知的宇宙間,人是一種最奇妙獨特的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強勁,生生不息。盡管肉體終有一天會像草木枯萎、老朽,直到化成灰燼,消失無蹤。但這并不說明生命已就此終結。因此,每當不得不面對死亡時,我相信,在我們的記憶里,在我們的文字中,在那些留存的影像里,在另一個不可知的空間,生命已找到了另一種存在形態。
在給師母燒頭七那天,連日陰雨的天空突然放晴,到了晚間,一輪皓月當空。大哥跟我們說,今晚不能殺生,連蒼蠅蚊子都不能打,這是與母親最后的送別晚餐,一定要高興些。這一餐飯,如同往常一樣,我們給師母夾菜、敬酒,海夢老師如同以往一樣不知不覺就把師母的杯中酒喝了……飯后,我們到院子里敬香燭,燒紙錢,為師母送行。望著紙錢燃起的點點星光,我恍惚又聽到了師母慈愛、關切的言語,看到師母給我們做豆瓣醬、送泡菜的身影。我確信,一定有天堂存在,美麗、善良的師母一定是去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