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的十二條河流

河南 千金虎

村莊的十二條河流

河南 千金虎

正 月

整整一個冬天的寒風，終于開始轉暖。

我看見春天的光被打開，那么多的綠色醒過來，那么多的生命醒過來，像一種吶喊。陽光以一種無言的溫柔，總讓我們有莫名的感動。

很多在外謀生的人回到村莊，把那么多長長短短的牽掛和思念帶回來，兌現給父母、妻子和孩子。這本屬于村莊應有的最普通的喜悅和幸福，卻成為多少人曾經魂牽夢縈的心事。

在村莊的內心，我是一株永遠長不大的莊稼，習慣在父親哀愁的眼光里和母親溫柔的嘮叨中，瞬間成熟。

二 月

雨，就這樣落了下來。很輕。很細。

燕子在空中穿來穿去，像個精靈。

我必須是一只螞蟻，與另一只螞蟻結伴而行，就像一滴雨與另一滴雨結伴而行。

大地蔥籠。遠處的果樹、莊稼、池塘、小路、房屋的前后，以及我的父親母親，點綴著村莊的恬靜與安祥。我的村莊就在這樣的朦朧中閃現著。那些承載生命的陽光、雨露和云朵，幻化著有關愛的信息，正慢慢地進入春天的深處。

三 月

我總是在春天里保持沉默，即使我發現這個世界有更多美好的東西。

父親一镢一锨地將土地翻起，那些新土被翻到上面，濕潤潤的并散溢著泥土的腥氣。他身后的陽光為土地披上了一層暖暖的色彩，陽光也把土地的色彩帶到了父親的身上。

父親停下來，伸了伸腰骨，很滿足地，回望。

我看著陽光、土地，看著暖暖的色彩，父親總是在一镢一锨地翻起新的生活……

四 月

一切順其自然，沒有什么可以阻擋。

在母親的菜園子里，那些綠色的線藤正在竹架子上蔓繞，生長，生氣騰騰。除草，施肥，澆水，母親用汗水喂養，生命的枝葉就這樣在陽光下延伸，走向深闊。

麥穗在揚花，灌漿，漸漸豐滿飽實，好像在醞釀著整個世界的秘密。父親為它灌溉了最后一次生命之水，接下來的日子，被一聲聲布谷的喚叫，加深了心愿。

五 月

日子翻滾而來。

收獲，播種。村莊進入農事最繁忙的時節。

大型收割機轟鳴而來，轟鳴而去，身后留下的只是低低的麥茬和被打碎的麥稈，這與明亮的天空是多么的不相襯。看著這些麥秸被晾曬在太陽底下，語言已不再具有意義。

村子里到處都是麥子的味道，農民就喜歡這種成熟的味道。村莊并不富裕，也不貧窮，在季節的每次成熟中，足以讓村莊得到飽實。

我凝望著村莊，心情變得像村莊一般寧靜：耕種的時候耕種了，收割的時候收割了，一切簡單而直率，卻又如此從容而優美。

六 月

流陽似火。

那些艷麗的色彩已不再如當初那般清澈，單純。

我渴望一場雨，就像渴望一場愛。

父親在院子里一邊燒水，一邊注視著哧哧的火焰。我似乎覺得父親燒的不是柴，而是陽光，那冒著熱氣的水里，一定有陽光的味道。

這些年來，在父親的生命里，是不是也收藏了很多的陽光呢？

七 月

日子逐漸走向成熟，看似平靜的世界其實一點也不平靜。

纖陌的小路上，時而飄來果實的芳香，時而傳來綠色的野草的味道。它們是如此的干脆，直接，不施粉黛。任你隨意留戀，徘徊，而它們的色彩卻與美麗無關，但足以能攝人心魄。

玉米在默默地拔節，生長，在自己的身體里趕路，不再隱藏什么秘密，一切都妙不可言。

八 月

秋天的天空變得更像天空。

一朵流云，一片落葉，一縷炊煙，或一彎曉月，在我的眼里都如詩如畫，如美麗的情事。

陽光灑下來的時候，母親正在院子里整理一些舊的衣物。我看著箱子里那些曾經穿戴過的物件，恍若隔世。而母親正一件一件地拂去塵埃，將它們放在陽光下晾曬，就像在晾曬一件件沉浮的往事。

我望著母親，竟覺出了一絲陌生。母親老了，她的每一根白發都如一根針般地刺痛我的眼睛。我翻閱母親年輕時的照片，拿出來給她看，母親不善言語，只是默默地注視，撫摸，撫摸著她當年的青春。

母親微笑著，整個世界微笑著。

九 月

季節走向深處，漫不經心。寒霜說來就來，鋪天蓋地。

風景在慢慢變冷，植物在日漸枯萎。我望著天空橫過的雁群，心里竟充滿了失落和傷感，但我卻說不出其中的緣由。

原本以為，作物收獲了，大地就空曠了，空曠的大地上只有不寧的風在肆意地奔跑，但我看見冬麥嫩綠的青苗，緊緊地貼在大地上，仍保留著一份綠意的生機，在季節里傲骨，在日子里柔腸。

一場生命的終結，也預演著另一場生命的開始。

十 月

季節換變，歲月流轉。

冬天讓很多的事物變得簡單而寓意。

滋養生命的村莊，總會給一些人混沌的力量，讓他們把乏味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閑散的人開始喜歡在墻根下曬太陽，感覺墻根便是整個世界，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說著事兒，似乎覺得整個世界的事物都跟他們有關。有時候風從空中，從街道里吹來，把一些塵埃和草絮吹落身上，他們便會覺得這個世界更加真實了，自由了。

生活在繼續，很多人的生命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度過了。

十一月

雪落下來的時候，父親正趕著放牧的羊回來。這些溫柔的羊，是不是也在渴望著一場雪的到來呢？

雪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先是緩緩地，繼而便是紛紛揚揚、浩浩蕩蕩，一夜之間，下白了村莊，下白了大地，即使在夢里，也似乎全是雪的顏色。

一場雪的抵達，讓我的內心變得更加遼闊起來，令我不甘心于平淡的生活。

一場雪的覆蓋，竟然可以溫暖我的旅途，從故鄉到他鄉，從都市到村莊，唯有晶瑩的雪，與我心有靈犀。

十二月

時間悄無聲息，人們在分享它的同時卻又如此措手不及。

商業街、美容院、飚歌城、休閑會所、隆胸、紋身、鋼管舞、連鎖超市、星級酒店、巨幅廣告、網上聊天、電子郵件、咖啡屋、酒吧、迪廳、一夜情……

我所漂泊的城市，在金錢和欲望的背后，人情越來越淡，世態越來越涼。

村莊，依然純樸如初，不需要任何裝飾，光陰流逝的只是時間，而村莊的印象，在我的心底永遠燦耀生輝。

父母在備置著年貨了，我已打理好一年的鎖事心情，準備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