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自由
作家與作品
漫談夏文成及其詩歌的簡約風格
艾自由
·主持人語·
艾自由《漫談夏文成及其詩歌的簡約風格》一文,與鄧寶君的文章也有某種近似之處,不過他在夸獎夏文成的同時,評述夏也寫了不少反映自然災害,以及人自身存在的各種問題和面臨的心理困境的詩歌,試圖以詩歌的方式揭示或探詢造成這些問題和困境的深層次原因,幫助讀者從另一角度認識作者,寫得也有情有味。
鄧寶君《智者情綿》的評論文章,以散文筆調,滿懷深情厚意,記述了讀蓮子《歲月有情》的體悟,字字含情,通篇蘊意,迥異于現今絕大多數枯燥乏味的評論。作者贊揚蓮子“她文章特有的芬芳和高貴”,“回響著一個‘有情’之人透亮純美、遼遠徹悟的歌唱。”這種寫作境界是令人向往的。“智者寫心,情綿無疆”的概括,也頗能代表自己評論的風格,值得學習提倡。(蔡毅)
作為近年來比較受關注的昭通詩人之一,夏文成有700余首詩歌在《詩刊》《星星》《中國詩歌》《詩歌月刊》《北京文學》《天津文學》《邊疆文學》《中國藝術報》《云南日報》等報刊雜志發表,被《詩選刊》《邊疆文學·百家》等選刊選載,入選《中國新詩精選三百首》《當代新現實主義詩歌年選》《2012年漢詩年鑒》《2014—2015中國年度詩人作品精選》等詩歌選本,曾獲昭通市文學創作獎、《人民文學》征文獎等獎項。在我看來,夏文成詩歌的與眾不同之處,是鮮明的草根性和接地氣,是簡單而有品位的簡約風格。
關于簡約風格,齊白石曾有過“藝術創作宜簡不宜繁,宜藏不宜露”的精辟闡述,而文學藝術作為繪畫的姊妹藝術是相通的,這一點近年來寫詩之余客串山水畫且有不俗收獲的夏文成是深諳此道的。縱觀夏文成的簡約詩歌,大多在三十行以內,平白含蓄,言簡意豐。但簡約詩歌不是單純的簡單詩歌,而是簡單而有品位的詩歌,是詩歌的返璞歸真,有以少勝多、以簡勝繁之效。用夏文成的話來說:“詩歌應該是人世間最疼痛的那根骨頭!”
一
2013年11月,夏文成的首部詩集《秋風不會把大地搬空》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發行,收錄短詩193首,是夏文成十年磨一集的詩作精粹,大部分在省級以上報刊雜志發表過,詩集共分“悲憫大地”“情海微瀾”“心靈劇場”“大風吹過”四輯,表現了詩人對故土風物的無限眷戀、對愛情人生的傾情抒寫和對心靈世界的自省反觀,是他人生、情感和思想的一次結晶!
詩集名《秋風不會將大地搬空》,是他的一首詩的標題,也是他的人生信念。亦即無論秋風如何凌厲,總有一些種子遺漏下來,留給艱辛的大地;無論人生多么蒼涼和無奈,只要你不停止奮斗,最后不至于兩手空空……其中的結尾:“秋風不能將大地搬空/無論它在田野里搜刮多少遍/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種子從指縫漏下/為來年春天,埋下伏筆”詩意質實、詩味濃郁,簡約明快、包含哲思,代表了整部詩集的詩歌取向。
對故土風物的無限眷戀。鄉愁是一種文化現象,表征著一種歷史情愫,更寄寓一種文化表達。鄉愁的背后是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是故鄉的傳統文化對一個人深入骨髓的深刻影響。故鄉在每一個人的心里,都是一塊抹不去的胎記。夏文成從故鄉夏家寨進昭通城十多年了,他從現實的故鄉昭通城,去尋找精神的故鄉夏家寨。在這部詩集中,鄉愁詩歌不少。他的鄉愁詩歌中,既有對故鄉的眷戀與欣賞,比如《炊煙》:“站在遙遠的異鄉/我更愿意把炊煙,想象成/母親手中,縫補生活的針線/每一針,每一線/都抒情而婉轉//細密的心思和針腳,均勻地走過走過三百六十五個日夜/不論是拆東墻,還是補西墻/母親的蘭心蕙手,總能將一家人的日子/縫合得天衣無縫”。《桃花》:“一朵桃花就是一種生活/一群桃花,足可以將枯燥的村莊/打扮得花枝招展”。有對當下處境的愁緒和反省,比如《一只蟋蟀拒絕為空洞的村莊歌唱》:“村莊越來越空,只剩下生活帶不走的雞狗/只剩下老屋的破敗,只剩下命運砍不倒的老槐樹/孤零零在村口守望著呼呼地西北風//只剩下一只蟋蟀。只剩下一只/拒絕為空洞的村莊歌唱的蟋蟀/在荒草萋萋的田野,保持著罕見的沉默”。《釘子戶》:“我想到了釘子/想到了釘子悲劇的一生。它的特性注定了/它必須強行進入異物,它的人生價值/才會得以體現,否則只能像/懷才不遇的志士,或心比天高的老處女/一生閑置,郁郁而終。但一旦進入異物之中/一根筋的釘子,便不會輕易退出/換句話說,釘子便死給了此前/毫不搭界的異物。除非就像拔掉釘子戶一樣/用工具將其,強行拔出”。這種鄉愁鉤沉的詩意再現是他的情感歸宿,不僅是文化反嚼,更是對社會問題的反思;不僅是一種中年懷舊,更是詩人的一份人文關懷。體現了詩人對這個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的年代的清醒認識和道義擔當。
對愛情人生的傾情抒寫。真正的愛情,不是功利性的,無法占有。真愛是沒有得到和失去的,沒有痛苦與爭執、沒有比較和沮喪、沒有經驗和記憶,只有深深的憐憫和付出的歡喜,只有對生命的平凡和生命的孤獨的深刻覺悟。愛情是詩意的也是辛苦的,詩歌沒有愛與情的進行是乏味的空洞的。詩人大多是多愁善感的情種,夏文成也不例外。于是有了《愛得太深也是一種錯》:“愛得太深,也是一種錯。它讓我們/變成瘋子,用鋒利的語言和愛,割傷/彼此脆弱的神經,夜夜懷抱相思和疼痛取暖/一次次墜入自掘的深井,將自己徹底否定/再一次次高舉求救的雙手/卻抓不到一根救命的稻草”。有了《陽光難以把我完全照亮》:“世上最可悲的事情/是自己用愛將自己埋葬//就像我們曾經用激情,在流水中寫下誓言/然后再用閃爍其辭的語言/將內心的真實牢牢掩埋,即使秋天最明亮的陽光/也難以把我內心的黑暗照亮”。有了《刪除》:“但事實上,刪除并非適用所有的事物/就像現在當我不得不/將你的頭像,從好友群中刪除/卻無法找到一把更加鋒利的刀/將你從我的心里徹底刪除/就像把耳朵割了/聲音依然留在大腦”。寥寥數語,將愛與哀愁寫得纏綿悱惻、刻骨銘心。
對心靈世界的自省反觀。人生在世,需要不斷地為心靈除塵, 自責自省、自悟自重,才能將人生的道路越走越寬。人是生而善良孤獨的,孤獨的原因在于與各種欲望的糾纏不清、斗爭與反斗爭。在夏文成的組詩《心靈筆記》中《之八》:“我知道,我們都不缺乏同情心/我們的心還沒有完全鈣化/那柔軟的部分,依然在鮮活地跳動//走在路上,我們怕踩死螞蟻/坐到地上,擔心壓壞小草/電視屏幕上,遠方那些入骨的傷痛/讓我們淚水盈眶。那時,我們的心是多么柔軟/充盈著愛與無盡的牽掛//可是,大街上,當那些無助的手/虛弱地伸過來,我們的目光/卻一次次,飄向了遠處”。惟妙惟肖地寫出了人們普遍存在的偽善。而《之六》:“我不是惡人。但惡念,總是/被諸如螞蟻之類的東西/在不經意間,激發出來。”則對自己進行深刻反省。而這樣對心靈世界自省反觀的好詩,在詩集中還有不少,值得一讀。
二
2015年7月上旬,云南省作家協會主辦的2015年云南省中青年作家培訓班在楚雄州雙柏縣舉辦,來自全省的47名中青年作家參加了培訓。昭通市7名作家參訓,我和夏文成有幸一同前往。
在培訓班開班儀式上,夏文成作為學員代表的發言很精彩,有不少精辟之語。關于文學,他說,文學這個詞,恐怕只有我們這些熱愛她的人,才能真正懂得她的分量,也只有我們這些鐘情于她的人,才知道她的魅力!關于詩歌,他說,我出生于農村。父親是鄉村教師,母親是地道的農民。所以我自小就隨父母在土地上摸爬滾打,參與艱辛的農業勞動。放牛、積肥、打地、割草、挑糞、挑瓦灰泥、種植和收割莊稼,等等,什么農活都干過,幼小的心靈飽嘗了生活的艱辛,農村生活的點點滴滴在我心里刻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所以我的詩有相當大一部分與農村,農民,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生靈有關。村莊,土地,土地上的生靈萬物、幼年的苦痛、越來越空的村莊、躬耕田畝的父老鄉親等等,也就都成了我詩歌創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就是土地上的一株莊稼、一棵樹、土層下的默默無聞的一枚土豆、一只四處奔波覓食的螞蟻、一頭鞭子下奮蹄的牛……因此,抒寫鄉土題材成了我一種習慣性的選擇,為此我寫下了大量所謂的鄉土詩、憫農詩。為那些在大災大難面前頑強樂觀,百折不撓的鄉親而折服和感佩;為那些被天災折磨得死去活來而不輕言放棄的生靈萬物由衷禮贊。也許這些詩歌對于飽經滄桑的土地和農民來說是蒼白無力,于事無補的,只能是我一廂情愿的自我安慰吧。但我還是發自內心地希望這些我用心用情寫下的文字,能夠給予在土地上苦苦掙扎的人們一點點精神上的慰藉和鼓舞,增強他們與大自然抗爭的信心和勇氣。此外,我還嘗試將詩歌的觸角延伸到自然界,伸向了農村社會底層的各色小人物的身上,試圖以詩歌的方式揭示其命運的苦厄和內心的呼告;也觸及到了那些不會說話牛、羊、馬、豬、狗等動物,它們是人類須臾難離的伙伴和“親人”,它們為人類奉獻了一切,但人們并沒有給予它們足夠的尊重和悲憫,卻常常自覺不自覺地傷害甚至殘害它們,在一定程度披露了作為萬物之靈長的人類殘忍和不公的一面;我也寫了不少反映自然災害,以及人自身存在的各種問題和面臨的心理困境的詩歌,試圖以詩歌的方式揭示或探詢造成這些問題和困境的深層次原因等等。盡管我的這些嘗試和努力可能是膚淺的,徒勞的。可以說,我對文學的熱愛,對詩歌的熱愛,就像農民對土地的熱愛,對莊稼的熱愛,一方面孜孜以求,無怨無悔地播種、耕耘,一方面突破無望而迷惑,而彷徨,因為廣種薄收,甚至絕收而揪痛不已!多年來,寫詩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一種生活習慣。寫詩,是我生命的需要,是我心靈的需要!表明了他鮮明的草根性和接地氣下簡單而有品位的詩歌簡約風格的形成,有著堅實的生活積淀和深厚的感恩情懷。
而此次培訓期間寫出的《聽雷平陽唱蓮花落》很有意思,寫得很哀婉悲催,簡約而不簡單:“我沒有看到蓮花。我看到的是/一條江的七十二條支流,在他的體內奔流/我看到的是一座銅雕/突然開口歌唱,金屬的聲音/將我的耳膜沖刷得生疼。我看到歐家營/那個在夕陽里拉二胡的瞎子/在他的體內突然活了過來。勝天河的水/開始倒流。無數人的憂傷/在其中涌起浪花/我突然想哭。我感到震驚。我沒想到/唱一首歌,竟然需要/將全身的肌肉和力量,都聚集到喉嚨里/我沒有想到,一首以蓮花命名的歌/竟然與蓮花毫無關系,而是一條/泥沙俱下的江河,從一個詩人的體內涌出/每一條支流,都奔涌著/無盡的苦難和悲傷”。
三
2015年11月中旬,昭通市作家代表團一行15人到重慶文學院以文學的名義聚首,我和夏文成又有幸一路前往。滇渝兩地的作家們進行了為期四天的工作交流、文學對話和友情聯誼活動,還組織參觀了山城重慶紅巖村、白公館、渣滓洞等革命歷史遺址和武隆天坑地縫,感受紅色文化,接受革命教育,領略自然奇觀,把握時代痛點。
夏文成寫出了組詩《重慶詩篇》一共六首,平白如話,淡而有味,很接地氣。其中《武隆地縫》:“是誰給大地制造的傷口?大地不言/但我心領神會。就像/自己的內傷,只有自己知道”。《天坑,或者地縫》:“不知大地挖的坑/將會埋了誰,不知那深入地心的裂口/當初不知讓誰,痛不欲生/但現在一切都已塵埃落定/被歲月的雜草層層遮掩/曾經的傷痛,如今成了絕美的風景/游人如織,驚嘆之聲高過伸長的脖頸/誰也不會想起/曾經驚天動地的陷落與撕裂/為誰埋下了漫長的噩夢和隱痛/就像人類曾經那些慘烈的記憶,如今/都成了歷史或故事/被人津津樂道,或欲蓋彌彰”。《白公館,或渣滓洞》:“江姐們的監室依舊,但早已人去樓空/墻壁上的口號或禁令/以及種種酷刑,并未抹殺掉/她們內心的柔軟與理想/徘徊在白公館和渣滓洞,我內心的波濤/奔涌不息。為什么/人間煉獄似的折磨和死亡的煎熬/都無法讓她們的骨頭變軟/最后,我終于從監舍外的山峰上/找到了答案——內心充盈著春天的樹木/無論嚴冬如何摧殘/它們的樹葉也不會發黃和凋零”。《在重慶》:“重慶人對朋友的關心,猶如美味的火鍋底料/一樣也不缺,細膩而飽滿。比如/重慶文學院的鄧毅院長,不因為/自己是直轄市的院長,就把架子端得老高/而是把我們照顧得像一群家里人/他謙遜的胸懷,如同武隆深邃的天坑/美景怡人,再多的游客也能容納/再多的風雨,都能承擔。比如/美麗的彭小容女士,有著一副菩薩心腸/和一臉春天般的笑容/一路上,她善于將客人快樂的情緒/調動得高潮迭起,一路歌聲/在車輪上翻滾,讓大家忘記了/旅途的枯燥和疲勞……/在重慶,一不小心我們就忘了/自己是遠來之客;離別時/我們都把彼此,當成了依依不舍的親人”。
近年來,夏文成的詩歌受到了周瑟瑟、王美春、夏吟、尹宗義等省內外詩人、評論家的關注評介。2013年11月冉隆中主編的《昭通文學三十年》,2014年6月李騫、黃玲、黃立新主編的《文學昭通》,2015年4月李騫主編的《當代文學與昭通》均對他的詩歌有所評介。
大道至簡,悟在天成。2016年12月下旬,夏文成的第二部詩集《我是我唯一的行李》由現代出版社出版,收入詩作200首,其中108首系在各級公開刊物發表過的, 92首是從近三年來創作的大量新作中精選出來的,值得喜歡文脈書香的讀者慢慢品味。再過三年,夏文成就到了知天命之年。他有良好的文學素養、詩歌感悟和生活積淀,相信他的詩歌人生會越走越寬廣!
(作者系昭通市文聯副主席、昭通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
責任編輯:萬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