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阿膠記

⊙ 文 / 阿 華

尋阿膠記

⊙ 文 / 阿 華

一

在時間曲折的線性中，我和春天的

燕麥草一起焦慮不安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這話有些矯情

但事實的確如此

我還沒從一個黑夜走出，就又進入

下一個更深的黑夜

我，頹廢，蒼白，軟弱

春天不事稼穡，秋天不問收割

就連星星碩大的夜晚，我聽見的

也只是樹上的聲聲蟬鳴

那一地的灰塵和紙屑，都可以

證明時間給我帶來的傷害

卸不下靈魂的柵欄，我就只好

一天服一粒藥丸

二

在春天里給我寫信：

“請保持你對生活的一往情深

在還沒老去之前，你要用阿膠

來安慰自己疲憊的身體”

這世間有許多細微之物，無處不在

且又頻頻振羽

像清風帶來的花影，那些默默的

溫情，它發生，它存在

但植物學和動物學，依舊是

我讀不懂的人間春秋

三

聊城東阿，我和一群寫詩的人

在此相聚

我們討論，爭辯，八卦

偶爾談到人生的種種虛無

“沒有什么是值得回憶的

一切不過是熱吻對薄唇而已”

“世事滄桑，但對一個人的愛

可以縮小到一枚阿膠中”

天空變大，世界變暖

一枚阿膠里，凝聚著一個人

對另一個人的愛

而我久居海邊，對阿膠懷著

愈來愈深的好奇

瞧，這植物體內積攢的精華

這動物體內燃燒的燈盞

……在東阿，我想了解一棵草

對一頭驢的意義

更想了解一滴水，對于一枚阿膠

的意義

四

檢測清澈的井水，刨開動物的羽衣

我們要抵達的，只是事物的真相

它們有過怎樣濃烈的愛啊

會把所有的激情，都聚在一枚阿膠中

它們要耐得住多少高溫的逼迫

才能修得厚之道，敬之道，誠之道

如果說，阿膠的每一次投胎

都是一次潛心閉關

那么它的每一次出爐，一定都帶著

植物身上的芬芳

五

時光里，到處是這比喻的碎片

——阿膠一寸，不能止黃河之濁

——阿膠一碗，芝麻一盞

白米紅餡蜜餡，潤了青春，保了天年

就連東阿王曹植也在《飛龍篇》中

稱阿膠為仙藥

——授我仙藥，神皇所造

教我服食，還精補腦

壽同金石，永世難老

這樣說到阿膠，好像很俗氣

可是為什么不可以這樣：說說它

壽人濟世的使命

多好啊，厚道做人，地道做事

多好啊，堅守傳承，持續創新

不需要點撥和暗示，也不需要

更多的過渡和陳述

墻上醒目的大字，告訴我

這荒涼中的熱烈，這潛伏中的怒放

六

我愛這樣的景致：在東阿阿膠

一邊是青綠的麥冬在生長，另一邊

是曲頸的天鵝在歌唱

我也愛這樣的景致：在阿膠街七十八號

掃去時間和塵影

每一扇門后，都是熟悉的場景

——財務室的算盤還在，車間里

還有濃濃的阿膠香

——黃昏里的樹木清晰別致，花影之下

仿佛有人剛起身離開

那時，會議室的燈光忽明忽暗

外面的雨水，平添了幾分寂靜

所有的話語，都擲地有聲：

“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像炭里包藏著火焰的力量，那么

汗水也一定有血液的比重

七

一九五二年的東阿阿膠，剛建立

它只是一個小作坊

也許還有一個別名：人民公社

一九六二年的東阿阿膠，它在平穩

和觀望中，慢慢地發展

一九七八年，蒸球化皮代替了大鐵鍋

引領企業邁向了工業化的大生產

一九九三年，國有制身份終結

而一個時代的結束，意味著

另一個時代的誕生

一九九六年，決定命運的時刻悄悄來臨：

——東阿阿膠開始上市

像一棵樹找到了一片森林，像一枚

顫動的音符，找到了闊大的音箱

二〇一二年，八百四十二項檢測零檢出

為中國藥品出口打了一針強心劑

八

其間，我偏離人群

在阿膠井旁邊尋找阿魂草

——阿魂草，請你告訴我

經歷過千瘡百孔的生活，我是不是

已經成為一個鐵石心腸的人？

我遠道而來，只是想問問你

如果一條河死了，一滴水有沒有

活著的可能？

如果一滴水，隨著一條河而去

這是水的宗教，還是河的勝利？

我偶爾抬頭，看到白云排列

大雁高飛，天空又有了新氣象

歲月總是這樣匆忙：雨走草深

一個眼神，就又過了一年

九

每一個舊杯子里都裝有新飲品

它們瓜分了我的日出和日落

每一盒阿膠里，都是一盞清涼的燈火

它們是光陰里開出的一朵花

中年以后，我將開始依賴

這些芬芳的阿膠

讓它們保持著我健康的體魄

和對人生欲說欲深的愛慕

中年以后，我將開始依賴

這些芬芳的阿膠

請讓我同草木，流水，星辰一起

活成時間的同謀

而來自太行山和泰山的兩股清泉

慢慢潤澤著我荒蕪的身心

十

多年以后，我開始相信

真理就在普通的事物中

“當萬物歌唱，那最小的指甲花

也在輕輕地搖擺……”

親愛的阿膠，與世間所有珍貴之物一樣

你是蒙了神諭，才來到這塵世

親愛的阿膠，這一脈相承的慈悲

讓我在一瞬間向你靠近

曾經我一直期待，在走向遠方的

旅途中，參悟生命與哲學

如今，我確信：一枚阿膠中所含的

善的金汁，勝過一切的虛偽的贊歌

十一

我從這里帶走更多的阿膠

真顏小分子送美女，阿膠膏送老人

“送人阿膠，唇齒留香”

我相信，那香甜留在味蕾之中

一定是幸福在擴散

——生活里哪會有那么多的

山高水長

所謂的熱愛，有時就是送你

所愛之人一盒滋補的阿膠

十二

我曾在時光里惜墨如金

但現在，我把自己深埋在對阿膠的回憶里

寫下對命運的種種認知

“我們彼此靠近，仿佛失散之后

再次相認……”

“血，氣，脈，這是些積極的

美好的，健康的，向上的力量”

這些文字看似散亂，但掩不住

我內心掠過的震顫

生活依舊在繼續，但在抵達

和迷失之間，我不再困惑

一次尋找阿膠之旅，也是一次

喚醒記憶的文化之旅

那一枚阿膠所承載的使命

將是我終生仰止的廟宇

阿 華：原名王曉華，山東威海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會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三十一屆高研班學員。著有詩集《香蒲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