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輝
由于文化惠民政策,每個城市群眾可以以惠民票價觀賞到一批集合國內最優秀創作者創作的舞劇。作為一名觀眾及舞蹈愛好者,欣喜之下帶著“朝圣”般的心態走進劇場。幾場觀賞下來,只覺當下舞劇舞美、服裝制作精良,有些甚至頗有中國風韻,舞蹈編排也有新穎之處,演員表演能力強。然而不免有所遺憾,一如三伏天看旁人端著一杯冰水施施然走過,欲解渴而不得。
安靜一想,“渴”在何處?
在當前的現代生活中,“劇場”已經非群眾們“娛樂”之處,而是嚴肅藝術的重要呈現空間。事實上,嚴肅藝術對社會公共性話題的討論,在任何時代都是驅動觀眾走進劇場的動力。作品能否反映觀眾們內心深處的情感愿望,能否勾起觀眾心底對自己生活的反思,能否在審美層面給觀眾以啟迪式的洗禮,這些都將考驗著舞蹈編導及創作者的思想深度與藝術功力。回首中國舞劇發展歷程,《五朵紅云》《小刀會》《紅色娘子軍》等作品都較好地或是直接明顯、或是間接隱性地回應了時代的社會公共性話題:民族解放、婦女的解放與成長、反剝削、反壓迫等等。令人遺憾的是,近幾十年來,鮮有舞劇涉及重大社會公共性話題,如農民工、留守兒童、城鄉二元結構、社會老齡化等等,舞蹈編導們把握社會公共話題的能力日漸萎縮,多是在“古人古事”“民間傳說”中一展才華。
或許會有人說,舞劇在歐美也較難涉及社會公共性話題。然而我們需要注意的是,古典芭蕾舞劇確實較少涉及社會公共性話題,因為在古典芭蕾時代,劇場是一個社交娛樂場所,芭蕾舞劇負責給觀眾們營造一個超脫于現實的夢幻之境。然而現代舞的興起,開拓了舞劇介入社會公共性話題的空間,典型的是庫特·尤斯的《綠桌》。而嚴肅藝術介入社會公共性話題,以實現藝術對現實的批判性反思,恰恰是瑪麗·魏格曼、瑪莎·格萊姆、庫特·尤斯、皮娜·鮑什等現代、當代舞蹈大師創作的精神內核。因此,舞劇對社會公共性話題的介入并非體裁之不能。
社會公共性話題的缺失,首先會使舞蹈創作逐漸成為主流文化之邊緣,這對整個舞蹈行業大為不利。縱觀近年來的創作,除與“一帶一路”相關的社會性公共題材之外,鮮有涉及其他社會性公共話題,現實主義題材創作匱乏。相比舞劇,近年來的話劇、影視劇在社會公共性話題方面有較高的關注度,甚至較好地回應、引領公眾的心理需求。“許多膾炙人口的熱播劇要么積極處理社會高度關注的公共議題(如《蝸居》),要么對當下生活進行真實深入的呈現(如《春草》)要么真誠回應公眾那些嚴肅而深刻的心理需求(如《士兵突擊》《人民的名義》),從而真正做到了深入人心。”部分創作者將社會公共性話題與藝術家的自我表達截然對立,以舞蹈“長于抒情,拙于敘事”為由,日益沉迷于專業技術的琢磨與玩味中,回避了社會公共性話題。舞蹈創作缺乏對社會公共性話題的關注,直接影響了舞劇生產的思想價值與社會價值。近年來觀眾們對舞劇的觀感已經成為較為表層的“好看”“漂亮”,而非嚴肅藝術所追求的藝術價值與社會價值的統一。同時,社會群眾對“舞蹈創作”的關注也日漸邊緣化,這將對舞蹈事業的整體發展大為不利。
其次,社會公共性話題的缺失會使體制內舞蹈院團的社會價值逐漸萎縮。近年來體制內舞蹈院團的創作,或是以地方古代名人,或是以地域民族文化為題材,缺乏對社會公共性話題的探討。而近二十年來的意識形態和社會價值觀產生了重大變化,使得舞蹈家們對當下社會公共性話題缺乏合理的體認,導致他們不敢涉及這些題材,或是擔心涉及這些題材會影響藝術的自我表達,或是擔心這類題材會受到“體制”的壓制。這類擔心,既是因為對社會公共性話題的相關群體了解過少所致,也是對社會公共性話題缺少獨立而深刻的價值判斷。事實上,話劇、戲曲的舞臺上近年來關于反腐、農村建設、部隊改革等題材均是由體制內專業院團創作的,如與大熱電視劇《人民的名義》同名的話劇《人民的名義》、第十一屆文華藝術大獎話劇《兵者,國之大事》,淮劇《小鎮》、秦腔現代戲《家園》等等。可見,體制內專業院團在社會公共性話題的創作上扮演著“引導”的角色,同時在闡釋相關社會公共性話題時也應有其正面、積極的價值,引領著“主流文化”的走向。
再次,一些創作者在題材上避重就輕,在手法上一味追求“象征”與“抽象”,對我國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舞劇創作所積淀的現實主義傳統不屑一顧,使得觀眾陷入了一種“看不懂”又“不敢說看不懂”的尷尬與無奈,甚至一度蔚然成風。我國舞蹈劇創作對社會公共性話題在題材與手法上都陷入了一種“說不好”也“不會說”的情況,同時也漠視了觀眾的觀賞體驗。而“象征”與“抽象”的創作手法,又仿佛較能發揮舞蹈長于抒情的特質。在具體的社會生活場景中生成的情感,以及人與人的關系、人與社會的聯系,就被抽象成模式化的動作與調度,而真實細膩的情感層次,也被簡化為單一的情感表現模式。這使得“象征”缺乏了文化與現實之底蘊,而“抽象”也被扭曲成簡單化、單一化,這也極容易導致編導手法的同質化。
而這類空洞的創作手法與20世紀八九十年代現代舞系統傳入中國,以及文藝“人性論”思潮的興起有直接關系。歐美現代舞所采用的抽象、象征、夸張、變形等各種手法,本身有其自身的藝術傳統與社會根源。而我們雖借他山之石,卻往往忽略了自身文藝所產生的土壤,以及作品所需要面對的觀眾,使得對現代舞創作手法的借鑒成了“斷章取義”,取其形而未取其神。而“人性論”思想的興起直至泛濫的一大問題是,將“人性”與社會公共性話題對立,用親情、愛情等私人情感,以及抽象的“人類終極意義”“人性的終極關懷”等概念式的理論將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屏蔽。其消極意義之一是,較大程度地影響了舞臺創作的理念,使舞劇創作越來越縮回到自我封閉、自我玩味,在追求技術理性中而回避了對社會現象的反思、對現象的社會意義的探討。
然而,這類創作恰恰忽視了,社會公共性話題與“人性”本身并不沖突,甚至是反思、探討人與社會真實關系的天然切入點。莫泊桑、契訶夫等作家對人性的探討,都建立在對當時社會生活與現象的描寫與批判之上。同樣,吳曉邦的《丑表功》《思凡》等作品,對抗戰時期賣國賊的行徑的揭露、對普通人內心活動的描寫,深刻而富有哲理性,獲得了進步青年的熱烈回應。
最后,社會公共性話題的缺失之實質是對我國自50年代以來所積淀的現實主義題材創作經驗的不自信,而我國的舞蹈創作卻恰恰是在現實主義創作上建立起來的。按照呂藝生教授的梳理:“中國當代舞風發展到今天,有三股力量在起作用:一、現實主義創作力量;二、踐行表現主義的創作力量;三、強烈個性風格的潛在力量。……但經過三十多年的實踐,中國舞蹈舞臺的創作主流或本質在我看來依然還是現實主義。”“現實主義”創作手法與社會公共性話題的闡釋有著天然的聯系,但現實主義的創作并不等同于對社會公共性話題進行了探討,前者是后者的基石,后者則是前者對當下觀照的提升。問題是,這類不自信既有對多年以前“樣板戲”式的創作的反彈,也有出于對以現代舞為代表的多類、多元的創作理念與手法的崇拜。廣采博收、百花齊放本是創作中應有之義,但不意味著就此放棄創作的傳統。更為可悲的是,當前我們看到了在許多號稱“現實主義題材”的創作上,仍然有將“現實”抽象成一種概念式的存在,缺乏對現實場景下人與人、人與社會等種種問題的反思與探討,內里仍舊是私情小愛的糾纏,或是技術技法的玩味,成為了披著“現實主義”外殼的“偽現實主義”。這就使得“現實主義創作”的力量正在內在、隱性地消減,從而較嚴重地影響了我國舞蹈創作的主流。
這或許就是觀眾觀看舞劇時,對舞臺呈現的奇觀、奇情,演員精湛的表演贊嘆不已之際,內心深處仍然有“不解渴”的感覺的根本原因所在。雖然“解渴”并不是終極目的,但社會公共性話題的缺失始終會成為舞劇創作的桎梏之一。近年來,現實主義題材創作再度興起,但舞劇創作涉及到社會公共性話題的創作依然較少。同時,一些小作品及群文類舞蹈作品已經涉及了部分社會公共性話題,如空巢老人(如《父親》),留守兒童(《空巢的孩子》),農民工(《進城》)等等。尤其是群文舞蹈創作群體,對相關題材的把握更為“接地氣”,闡述角度也更加鮮活。雖然這類作品在現象的刻畫與同時有效地呈現藝術家的自我表達的手法等方面,仍然有較大的探索空間。但是我們可以感受到,一種力量正在更為廣闊的舞蹈群體內生成。作為舞蹈創作的最高形式——舞劇,其創作者們應該看到并重視這些力量。重歸社會性公共話題是當前舞劇創作擺脫當前題材空洞化、創作手法同質化的方式之一。
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文聯十大、中國作協九大開幕式上的講話中提到:“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藝,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精神。反映時代是文藝工作者的使命。廣大文藝工作者要把握時代脈搏,承擔時代使命,聆聽時代聲音,勇于回答時代課題。”關注社會公共性話題,關注當下人們真實的生活狀態,真實而典型地描述時代風貌,探討、反思社會現象背后之本質,是藝術家創作中的重要一環,更是當前舞劇創作發展的必經之路。我們期待,這一課題在未來能呈現出“百花齊放”的時代強音。
注釋:
[1]趙志勇.當下戲劇:社會公共性的危機與重建[J].讀書,2015(11):89.
[2]呂藝生.堅守與跨越:舞蹈編導理論與實踐研究[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13:228-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