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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

2017-11-13 17:07:27江幼紅
西湖 2017年11期

江幼紅

1

二月廿八,桃花會。

正是清明的后一天,天氣還沒從清明的陰雨中醒過來,忽晴忽陰地變幻不定。近萬畝的桃花卻像是可著這次盛會,一夜間開到了極致,深紅淺紅的煙霞籠罩了遠遠近近的山頭。

王家山是這里最有名的賞花地,這一天,從天蒙蒙亮開始,就有人絡繹不絕地上山。近晌午的時候,山頭擠滿了人。城里的名旦黃鶯兒唱著她拿手的《春香傳》,聲音從高處裊娜地往下傳,沾了點桃花瓣上新承的水氣,鉆到耳朵里說不出的滋潤。

師傅的打鐵鋪就在王家山腳下,面朝一山紅粉,是人們上山的必經之路。桃花叢里影影綽綽新黃嫩綠的春衫,歡樂的聲浪撓得我的心、我的腳底都癢起來。

“今天你別上山。”師傅陰冷的聲音從我身后傳來。

師傅今年八十三,是林家村最有名的鐵匠。自從十年前鋪子里走水傷了一條腿之后,他自己就不打鐵了,把鋪子里的事全扔給了我。他每天縮在床角,有人來打鐵了,就和他們說說話,沒人來的時候,他躺在床上半天也不吭聲。他和人們聊天的范圍很廣,上至年景收成,下至閹雞殺豬,遠至京城新發的皇榜,近至隔壁張三家的老婆偷人養漢……這世界上好像就沒他不知道的事。躺了十年,師傅的身子變得只剩一張皮包著骨頭,一雙眼睛卻越來越亮,還經常整宿整宿地張著眼。我晚上起來撒尿根本用不著找火,就著師傅的眼光可以一路走到月亮下。

我一向很聽師傅的話,因為我是師傅養大的,我的手藝也是師傅手把手教會的。我們村里人每次看見我必會說一些“做人要有良心”、“要聽師傅的話,要孝敬師傅”之類的。其實說這些話的人多半和師傅沒什么深的交情,只不過他們都是這個村里的人,知道師傅養我這件事罷了。但是他們既然知道了這件事,就覺得自己非常有義務有責任在來打鐵的時候,在到打鐵鋪來歇歇腳甚至在半路上遇見我的時候對我作這些教誨。我覺得他們說的都沒錯,我就照著他們說的做,師傅說往東我就絕不往西。所以,每當師傅聽到這些人對我講這些話的時候,就會說:“這小子沒別的出息,就是聽話。”話雖含著貶義,說的神氣卻志得意滿。我知道師傅喜歡我聽他的話,我喜歡師傅的喜歡。

所以,聽到師傅叫我別上山的話,我就從門前轉回屋里。剛走到土灶前,就聽見外面有女人的聲音在叫喚。

“公子……”她叫。這不是林家村的女人,林家村的女人不會叫人家公子,她們對陌生男人的稱呼要么是“哎”,要么就用他的職業來代替他的名字。比如師傅,他剛到林家村的時候,她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叫他“打鐵”,后來叫慣了就一直沒改口,師傅就做了一輩子“打鐵”,連本名也忘了。比如我,她們就叫我小鐵匠,也已經叫習慣了。

2

“公子……”碎玉般的聲音又響。

我好奇地回過頭,看見山道上一個穿粉紅衣服的女人正笑吟吟地看著我。她梳著精致的墮馬髻,目光清亮得像清晨桃花瓣上被太陽剛剛照到的露珠。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女人,她絕不是用“好看”、“美麗”這樣的字眼可以形容的。

“這里沒有公子。”我說。

“這位公子說笑了。”她看著我,眸中流光溢彩,如春花綻放。

“我不是公子,我是小鐵匠。”我說。

“你不是公子,難道還是小姐?”她笑了,她笑的樣子就像風吹動桃瓣般綽約多姿,把我的心笑得暖洋洋的。

“不要和陌生女人搭腔。”師傅在里屋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師傅,她是一個很好看的女人。”我說。

“女人是用來洗衣做飯生孩子,不是用來看的。被人看的女人都是妖精,別看。”師傅說。

“師傅,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我說。

“有打鐵的聲音好聽么?”師傅說。

“怎么能這樣比呢?”我偷偷地笑,師傅怕是睡糊涂了,女人的聲音怎么能和打鐵的聲音比呢?

“世界上有兩種聲音,一種是有用的聲音,一種是沒用的聲音。打鐵的聲音能換飯吃,就是有用的聲音。女人的說話聲能換飯吃嗎?不能!那就是沒用的聲音。”師傅嘆了口氣,“可是沒用的東西總比有用的東西花里胡哨招人的魂,年輕人不知深淺,一著迷,這輩子就毀了。”

“師傅……”我還想說點什么。

“打鐵去吧,昨天村西頭林寶貴拿來的那把鐵鍬還沒修吧?”師傅打斷了我的話。

我悶悶地拿起鐵鍬,到土灶前拉動風箱。風送到灶里,飛起一些灰白色的灰,炭火就慢慢變得又紅又亮,像早晨初升的太陽。在它放出的熱量炙烤下,我的皮膚迅速收縮,變得又干又緊。

“幸虧這里沒有露珠,要是有的話,只怕一下就被烤沒了。”我舔了舔嘴唇,心里冒出一個古怪的想法。

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想,更不該記掛著一個過路的陌生女人,雖然她長得那么好看,說話的聲音那么好聽。師傅說得沒錯,這都是些沒用的有害的東西。在她沖我笑的時候,我的頭腦就不聽我的使喚了。我的心跳會變得很快,全身暖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看著她。就像過年的時候師傅給我喝過一杯他自己釀的桃子酒之后的情況一樣。師傅告訴過我,酒也是有害的東西,所以他只在過年的時候給我喝一點,至于他自己,他說快死的人了,管不了什么好與不好了。

我直起腰來歇口氣,正想把鐵鍬放到炭火上去。一抬眼卻看見了門外那粉紅的人影——那個女人居然還在那里!并且正在沖著我笑!

鐵鍬落地發出“咣——”一聲巨響。“要出事了!”我有一種預感,“要出大事了!”

“魂被勾走了?連吃飯的家伙都不顧了?”師傅用力拍了一下床板。

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師傅睜眼了。師傅一睜眼,大白天里也能覺察出那道綠光,照得我的背脊陣陣發涼。我沒回答師傅的話,因為這時候我看到那個女人向我招手了。她一招手,我就向她走去,在離她一丈遠的地方才住了腳。

那天其實是個陰天,那個時候還飄著一些雨絲,可是我靠近她的時候,卻看見了陽光。那是陽春三月的陽光,明媚卻不炙人,把雨絲暖得溫溫地灑到我的臉上、身上。于是,我全身的毛孔都如桃花般盛開。雨從毛孔里滲進去,死色的灰,黑色的油泥,和一些看不大分明的臟東西便順流而出。它們以令我吃驚的數量從我的身體里涌出來。

我從來都不知道我身上竟有這么多臟東西,這令我羞愧。想到在一個陌生的女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短處,更令我羞愧難當,我緊緊地閉起眼睛,直到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很空,一陣風吹到身上能從這個毛孔里進去,從另一個毛孔出來,才敢睜眼。

3

“公子……”我睜開眼的時候,她又在喚我。這一次,我相信自己就是她口里的公子。我從來都沒有這樣神清氣爽,能感覺得出自己身上的清新氣息。這種氣息與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幽香似乎源于同一個地方,雖然我無法說出它的出處,但我分明感覺到這些都是我早已熟悉的,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為我預備了的。

“上山吧。”她說。

我接著她遞過來的傘跟她踏上山道,在我身后,師傅的目光粘稠而怨毒,他磔磔冷笑:“兔崽子,白眼狼,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吃什么虧呢?我一路想一路跟女人上了山。山頭上擠滿了人,唱曲的,寫字的,畫畫的,真熱鬧。

我擠在人群里聽黃鶯兒唱曲。幾年沒見,黃鶯兒已經顯老,略微有些發福,身段架勢不比從前,但她的歌聲卻更打動人心,只聽她唱道:“你變那長安鐘樓萬壽鐘,我變槌兒來打鐘,打一更當當叮,打二更叮叮咚。旁人只當是打更鐘,誰知是你我鐘樓兩相逢。自己打鐘自己聽,自己打鐘自己懂。春香當當叮,夢龍丁丁咚。是一口春香夢龍夢龍春香恩情鐘……”光聽聲音一點也聽不出她有這般年紀,就是十五六歲剛出道的雛兒怕也不及她的嬌嫩。

真好聽,我心里想,吃什么虧呢?像是有雨水從領子里進去了,涼意沿著背脊往下流,冰得我猛一哆嗦。

“怎么?”她輕握我的手,“你冷么?”

“沒有!”我受驚地抽回手。

在我抽手的剎那,淡淡的花氣拂面而來,從鼻孔直鉆到心竅里去。我有些后悔離開她的手心——她的手白里透紅又暖又軟,帶些脂粉的膩滑。握著我的手就像花瓣覆在手上,溫馨而安寧。

這和師傅鋪子里是不同的,那里觸到的每一件東西都是冷冰冰,硬邦邦,黑乎乎的。師傅打了一輩子的鐵,自己的人也變得像塊鐵一樣,臉上的表情都幾乎消失了,喜怒哀樂不甚分明。他的手青筋暴綻,指節突出,紋理里都是黑的,還有不少疤,做起事來穩得像一個工具。以前他用這雙手把著我的手教我干活的時候,我的手經常會被捏出一大片淤青。

我舉起自己的手,這雙手經過雨水的沖洗,看上去比平時干凈多了,但那些蠟黃的繭子是洗不掉的,紋理也依然有些發黑。我知道,總有一天,我的手也會變得跟師傅的一樣,再也不是手,而變成一個工具。

師傅常說: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手,打鐵的就該長一雙打鐵的手,這是命,不能不認。世界上的事對師傅來說就是有用的和沒用的,一雙命中注定該打鐵的手如果不會打鐵,哪怕再白嫩,在他的眼里也只是一雙沒用的手。

可我還是喜歡白嫩的手。村東的秀才來鋪子里的時候,那雙修長潔白的手一伸出來,我就把我的手往屁股底下塞。我是多么渴望有那樣的一雙手。

雨天的潮氣滲到了我的眼睛里,陣陣發酸,我抱著胳膊,走到南坡。

4

南坡的桃花長得很高大,一個雙顴高聳、眼睛黑得像兩潭墨汁的老人盤膝坐在花下操琴,旁若無人地閉著眼。他的琴聲很輕,卻決不會被嘈雜的人聲淹沒。那淡定的神情,從容的揮指,竟似不染人間煙氣。我并不知道淙淙琴聲流出的是什么曲子,只覺得從來都沒有聽過那么美妙的聲音。它像水一樣在我的血脈里涌動,像山一般聳立于我的思維之中,使我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真好,我心里想,吃什么虧呢?流水聲戛然而止,師傅碧綠的目光粘稠地幻出幾個字:都是沒用的東西……我的背心又滑過幾滴雨絲。

天色慢慢放晴,鉛灰色的云層里鉆出幾縷桃色的光,曖昧的,欲去還留。

身邊的人群依舊喧嚷,漫山的桃花一如繼往地粉紅,在擁擠的人群里摩肩接踵的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凄涼。我知道,我不屬于這里,我只是一個誤闖仙境的凡夫俗子。我所看到的聽到的一切美好,終究,必定成空。像一個絢爛至極的夢,醒來后,除了惆悵,什么都不會留下。只有山腳下的打鐵鋪才是我的人間。爐火的飛濺鐵器的敲擊帶來的炙熱和嘈雜,與空氣中無所不在的生鐵味,才是我能握在手中的實實在在的生活。

“公子……”我的耳畔漾過一陣薰有香氣的風,是她。

“我不是公子,我是小鐵匠。”我說,“我得走了,林寶貴家的鐵鍬還等著我去修呢。”

她幽幽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沒說話。

那個時候,山里正在起風。風把云吹得重新聚在了一起,慢慢地吞噬陽光。它還鉆到桃林里,橫沖直撞地穿梭,把桃花瓣從枝頭吹走,肆意地拋向空中,再任由它們無助地飄落。

風停的時候,粉紅的桃瓣落滿了我和她之間的空地,有幾片還沾在我們的衣襟和發梢。她沒有動,我也沒動。

“你要走么?”當最后一縷陽光淹沒時,她的笑容也消失無蹤,眼神無比黯淡:“那你就走吧……走吧,我原不該帶你來看這些無用的東西。”

她向人群走去,踏過一地的落花。她的腳步很輕,落花卻經不起踩,嬌嫩的粉色在她的腳底碾成暗紫,像錘子砸在手指上以后,指甲下面久久不肯消去的淤血。

我的心變得很空,空得像一所只點著一根蠟燭的大房子。

如果師傅知道我這樣的想法,他肯定會不高興。師傅是不喜歡蠟燭的,他說那不但是沒用的東西,而且還是費錢的沒用東西,比沒用的東西還壞了一層。也許對師傅來說,的確是這樣的,他有他碧綠的目光。可是我沒有,我也不喜歡那碧綠的光,它遠不如蠟燭的光來得暖和來得溫馨,雖然它帶來的有可能是一場災難——十年前的冬天,我在路上撿到一支蠟燭。我躲開師傅在柴房里點亮了它,黑暗中那橘紅色的光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凌亂的柴房被賦予了輝煌的氣質。我呆呆地看著,不知怎么就睡著了。我醒來之后,柴房就不見了,師傅也只剩了一條腿,可是我還是忘不了蠟燭被點燃那一刻的絢麗。“要是那時候我沒有睡著就好了。”我常常這樣想,雖然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看見過蠟燭,連夢里也沒有。

當她出現在我眼前,笑顏盈盈地喚我:“公子……”我才知道我心里還藏著一根蠟燭。它被點燃的時候,和記憶中一樣絢麗,輝煌。紅黃藍三層的火焰舞動夢幻般的熱情,驅逐黑暗,寒冷。然而它又是那么的不確定,連鼻息都會讓它顫抖不已。我真怕它會忽然熄滅,黑暗重新籠罩一切。我真怕,可是,這一刻好像馬上就要來了。她每走遠一步,燭光就矮一寸,寒冷就加深一分。

“不,不不不,千萬不要熄滅,不要熄滅……”我在風中看著粉色的人影離我越來越遠,身體抖得像篩糠。

5

春天的傍晚好像來得特別的早,黑夜也跟著要來了。我知道,我的燭火已經支持不了多少時候了。

黃鶯兒的歌聲不知什么時候停了,人群像潮水般退去,沿著她走的方向,沉默而有序。我漸漸地看出不對來——那明明是條下坡路,他們卻像是在走向山頂,走在前面的人都比后面的人高出一點點,人群的最前面,一點粉紅分外鮮明。

“別走……”我張了張口,沒發出任何聲音,伸出的手只握得一縷涼意。攤開手,一瓣落花臥在手心,濕淋淋的像含著淚的眼睛。“不要逼我,求你了。”我脫口而出。

我的頭疼得厲害,林家村里的男人女人一個個從我的腦子里鉆出來,走馬燈似地變幻著。他們翻動的嘴唇都在說著同樣的話,“做人要有良心”、“要聽師傅的話,要孝敬師傅”,我的眼睛花了,我的耳朵脹得要流出血來。我抱著頭蹲下去,蹲下去,發出痛苦的呻吟,但是他們不放過我,不放過。

“就這樣死了算了。”我忽然感到無比厭倦。

“死吧,死了的好,死了就不用想那么多了。”心底有個聲音在小聲地附和我。

我閉上眼,沉沉的黑暗就壓在了我身上。我能感覺到死亡從腳底慢慢地向上延伸,水一般淹過膝蓋、臀部,從腹腔沒到胸口。肌肉在僵硬起來,血液的流動明顯減慢,有東西向嗓子眼里頂上來。

“快了。”我知道。能這樣死掉,我真高興。但愿他們不要找到我,就讓我在這里和這些桃花一起腐爛掉。他們?他們是誰?管他們是誰呢,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了。這黑暗真舒服,喚起了我嬰兒時代的睡眠欲望。

昏沉中,我又看見了那根蠟燭,它的火焰從蠶豆大變成了黃豆大,現在變得只像綠豆點大了,卻還保持著三種顏色。“真可笑!”我想,我就像十年前那一回一樣呆呆地看著它,我知道,它馬上也就熄滅了,在我還沒死前讓我送它一程也好。我看著它慢慢地淡下去,火焰的顏色從三色變成單純的黃色,它輕輕地一跳。“好了。”我想。誰知它居然躥起了一丈多高的火苗。那熾熱的火光令我悚然一驚,從地上長身而起。

夜,居然還未來臨。暮色中的人影雖遠,那一點粉紅依然照亮我的眼睛。我舉步——向前——一聲悶響,轟然倒地。

“好了,好了,終于醒了。”耳邊滿是歡天喜地的聲音。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睡在師傅的床上。師傅坐在床沿,他不看我,在床沿用力磕著他的煙桿:“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哪!”

6

從旁邊的七嘴八舌里我聽出來我這一覺竟已經睡了七天七夜。那天我上山之后到天黑了還沒下來,村長帶了全村人搜了大半夜才在一棵桃樹底下找到我。

“這些桃樹種的年歲太久了,都成精了。”村長說,“想不到害起村里人來了,這次害了小鐵匠,下次指不定害誰呢,這禍害可留不得。”

旁邊的人都點頭稱是。我看了一眼他們,才發現他們今天很奇怪:大半夜了,竟還像是要上山的樣子,穿著打柴的衣服,手里拿著鋤頭,柴刀。卻又不出門,就在鋪子里擠著,罵了一會兒桃妖,又東拉西扯地聊別的去了。

過了三支香的工夫,門外進來一個人,是林寶貴。看到他,我想起他的鐵鍬還沒修好,不禁有些慚愧。他卻壓根沒想找我算這筆賬,徑直跑到村長跟前:“瞎子問過菩薩了,現在就好上山了。”

村長走到門外一揮手,所有的人都跟了去。不一會兒,我聽到了鋤頭挖地的磨擦聲,柴刀砍伐樹木的“柯柯”聲。我的心不明所以地慌,難受得厲害。我不敢問師傅。村長他們走后,他就拿起床邊的長竹竿滅了火,自己仍舊坐在床沿抽煙,眼睛里的綠光透過煙霧向窗外射去。他的臉上有一種滿意的表情。我知道他能看到所有發生的事的,但我不敢問。

“睡吧。”師傅說,鮮有的溫柔口吻,如釋重負般。眼中的綠光更熾,閃動著興奮的光芒。

他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拍打著我,像許多年前我還是個嬰孩的時候一樣,喃喃地又說了一遍:“睡吧。”我便睡著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在夢里,那個穿粉紅衣服的女人又來了。她站在我第一次看見她的地方,發絲凌亂,粉色的衣裙變成了像桃花被踏過的顏色,身后跟著同樣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她輕輕揮動衣袖,跳起一種奇怪的舞蹈,她身后的人便也跟著她一起舞動。他們的頭,他們的胳膊,他們的腿,他們的軀干朝著各個匪夷所思的方向扭曲,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撥弄玩偶一樣地撥弄他們,說不出的詭異。而像暴雨一樣落下的桃花瓣,更為這個場面添了幾分血腥色彩。舞不停,花落不止,漸漸地,人被淹在花叢中,只露出一雙雙手還在揮動。我從那密密麻麻的手的叢林里認出了她的——曾如花瓣覆著我的手的她的手。我試圖走向她,但我不是很明白我究竟是要把她從花堆里拉出來,還是想把自己也埋到那花堆里去。我接近他們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炸雷似的歡呼,緊接著花叢中噴出一道紫色的血水,直撲我的面門。

“啊……”我驚叫一聲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7

從玻璃窗上映進來的天色紅得像血,村人的歡呼聲從山上傳來,遙遠而清晰。我從里屋出來,師傅已經坐在門坎上了。“這些桃樹都已經成精了,幸虧發現得早,全滅了。”他聽到我走出來的聲音,欣慰地說。

“滅了!”我的心像被什么摘去了。

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才發現紅的不是天,是山。一夜之間,山上的桃樹全被連根砍了。滿山橫七豎八的樹尸,傷口里流著粘稠的紅色的血。血流在地上,滲到了泥土里,泥土變成紅色的了。那么多的樹的血滲在一起,王家山就變成了一座血山,映著天,天色也被染成紅色。

我大叫一聲吐出一口血。

“怎么了?”師傅淡淡地說。

“師傅,我的心沒有了。”我說。

“沒有就沒有了吧。那本來就是沒用的東西,留著也是多煩惱。”師傅說,“去睡吧,睡過一覺就好了。”

我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我聽到了山上的人慶賀勝利的鞭炮聲,和尚道士的念咒聲,做法事的法器敲擊的聲音……還有唱戲的聲音——唱戲的是一個年輕姑娘,聲音又脆又嫩,聽在我耳朵里卻怎么也比不上黃鶯兒的。姑娘的聲音又嫩又水靈,像是剛采下來的新鮮的桃子;黃鶯兒的卻是枝頭漸放的桃花,是時時的新鮮。姑娘唱的是曲子,一個板一個調地扣著;黃鶯兒唱的是心,板和調跟著她的曲走……想著想著就出了神。最后我聽到了火的噼叭聲,師傅告訴我,他們在焚那些樹尸,斬草除根,省得死灰復燃。我聽了也沒說什么,瞪著眼看窗戶上的火光。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我就那樣瞪了三天三夜的眼睛。

后來我才知道,不但王家山上的桃樹被滅了,村里所有的桃樹都沒有逃過這一劫。沒有了桃花,清明時節的桃花會自然取消了,外面的人也就不來這里玩了。林家村里寂寞得像一潭死水。

我和師傅依然守著打鐵鋪,村里人依然喜歡到鋪子里來坐坐,和師傅說說話,對我說些“做人要有良心”、“要聽師傅的話,要孝敬師傅”這樣的話。我依然覺得他們說得對,依然聽師傅的話。

第二年的春天,師傅給我說了一房媳婦。媳婦是鄰村趙豆腐的女兒,幾年前我在路上看到過一次,眼小鼻子大,一臉的麻子,從背后看除了屁股大點跟一個男人沒什么分別。師傅說屁股大的女人會生養,將來一定是個好老婆。既然師傅說好就是好的吧,秋天的時候我就成親了,是師傅主的婚。到冬天師傅就死了,打鐵鋪里又剩了兩口人——我和我的女人。女人沒有辜負師傅的期望,結婚六個月就給我生了一個女兒。

8

女兒的皮膚粉嫩粉嫩的,和那年的桃花瓣一個顏色,我給她取了個名字就叫桃兒。桃兒三歲的時候問我:“爹,我為啥叫桃兒呢?”

“你像桃花般可愛,爹就叫你桃兒了。”

“爹,桃花是啥東西啊?”

“桃花是一種很美的花,花開的時候滿山就像罩了層粉紅的煙霞。桃花會的時候,山上聚集了四面八方來的人,唱曲兒,彈琴,作畫……”

我的女人一把把桃兒拖了去:“盡說些沒用的東西,苦頭還沒吃夠?讓桃妖逮了她去就稱你的心了?”

女人很能干,鋪子里的事幾乎全由她包了,所以脾氣也漸漸強了起來。我不想跟她爭,我心里明白,師傅給我挑的媳婦沒錯,她會生養能撐起這個家,她是有用的。她后來陸陸續續又給我生了兩個兒子,四個女兒,并把他們拉扯大,就更能說明這一點。所以,我應該聽她的話,就像聽師傅的。

我漸漸連鐵也不打了,也不管孩子們,每天縮在床上抽煙。鋪子里有人來坐了,就和他們海闊天空地瞎扯,沒人來就在床上瞪著眼睛發呆。開始時女人遇到心煩的時候也會罵幾句,時間長了連罵也懶得罵了。

我在床上百無聊賴,有時會想起桃兒。從三歲那年說過那次話之后,桃兒就像桃花瓣上的露珠一樣從我的視線里蒸發了。我真懷疑我是不是又做了一場夢,或許世上根本不存在桃兒這樣一個人?我分不清楚,既然分不清楚我也就不太去想這件事。我已經越來越習慣于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師傅說過,想不通的事就是沒用的事,沒用的事想它做什么?是的,師傅是對的,我在床上躺著想得最多的就是師傅。我從記憶里挖出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和我的經驗作比較,越比較就越發覺他的話和鐵一樣經得起敲打,百煉成鋼。但不知為什么,越是明白師傅的話,日子就過得越乏味,每天的功課就只剩了吃飯睡覺瞎扯淡。可是再乏味的日子照樣還是得過下去。

很多年以后,當我把“從前”忘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忽然有一天,我在窗前看到一個穿粉紅衣服的女人。這個季節可能也是春天吧,陽光柔和而明媚。她的臉迎著陽光的部分,有一層稀疏的桃子般短短的茸毛,發出金色的光芒。剛洗完的又黑又亮的頭發垂在腰際,輕輕地擺著,像迎風的細桃枝。

“你……”我張著嘴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你是誰?”

“爹,你怎么連我也不認識了?”粉紅衣服的女人笑得像風中顫動的桃瓣,“我是桃兒呀。”

“哦,桃兒。”原來這個世上真有過一個桃兒,我想。

“爹,你還記得你那年給我說過的桃花嗎?鄰村的阿牛說京城腳下的李家村在辦桃花會,我要去看桃花。”桃兒的眼睛亮亮的,像清晨剛剛被太陽照到的桃花瓣上的露水,“我還要去聽曲兒,聽琴,看畫畫。”

“別去。”

“為啥?”

“那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為什么說這些是沒用東西?那什么東西才有用?”

“桃花能換飯吃么?聽曲兒能換飯吃么?聽琴能換飯吃?還是看畫畫能換飯吃?都不能!那就是沒用的東西。”

“爹,人活著就是為了吃飯么?”桃兒好看的嘴嘟了起來。

我走到窗前,正視著她,想和她說些什么。她卻發出一聲驚呼:“爹,你的眼睛,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我環視屋里想找一面鏡子看看。找著找著,發現屋子里多了一道淡淡的光,綠色的,粘稠的……

(責任編輯:錢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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