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日子艱難的時候,我在老王那,來開一次會有500,我想著至少你能拿幾百塊車馬費,你拿了,然后我們吃飯,我記得是250塊,吃火鍋,然后你非要付!”
“窮人的特點就是一定要請別人吃飯。”
“拿了500塊要拿一半兒錢請我吃飯。”
追憶往昔,我和國生有了以上對話,搞得我有些傷感。不用說,那個拿500塊還非要搶著付賬單的人肯定是我,國生呢,這個人在我的印象里,就是以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形象出場的。又過了這幾年,這個人從少年變成青年,日子越過越高檔,繞世界閑逛,錢越掙越多,從來沒有什么危急時刻可供我雪中送炭。于是我想,既然這個人那么能干,就讓他在這個世界好好翱翔吧。
那時候我們都還小,我大概二十出頭,國生比我小四歲,也就十七八歲的樣子,或者十九。我住在北京,沒有工作,致力于成為一個作家。也是年少氣盛,我產量極高,正在寫一個已經寫了兩遍的長篇小說,另外還寫點短篇小說排解極高的創作欲望。那時候我每天憋在家里寫寫寫,謀劃著自己的橫空出世,跟外界幾乎沒什么交流,時間久了,慢慢變得憂悶,脾氣也莫名暴躁起來。我的寫作缺少反饋,因為我每寫完一篇就像寶貝一樣捂起來,等待其橫空出世的一天,除了相信我是天才的女友,再沒其他人看過。不管我寫出什么,女友都是一頓夸,我又覺得她夸不到點子上,反而越夸我越懷疑;我越懷疑,自然心情就越差。她是個好人,忍受著我無常的情緒。后來有一次去郵局買她最喜歡看的八卦雜志,我隨手翻看貨架上的文學期刊。她突然驚叫,說你可以給這些雜志投稿呀。她的聲音引起相熟老板的注意,我趕緊走出去,生怕老板知道我在寫作。在路邊,我問她投稿有什么用,又不能出成書。她告訴我有一些文學刊物很有影響力,很多大作家都是從刊物出發。然后說要投就投最好的,于是我等在路邊,她進去買了一本《收獲》。
我打印了四篇小說,兩個人一起來到郵局,買了郵票,在信封上寫下上海市巨鹿路675號。那一刻我想起在哪看到的馬爾克斯的故事,他也是和太太一起去寄的《百年孤獨》的書稿,然后回家開始滿懷憧憬地期待。我的憧憬只持續了幾天,就又開始了寫和自我懷疑。不記得過了多久,一天大中午我還躺在床上賴著,這時候一個電話讓我從床上彈了起來。一個軟軟的男孩聲音傳過來,“你是鄭在歡嗎。”
我這個筆名出現在電話里,多半是好事,那是我給自己取了這個名字后第一次經由他人從電話里說出來。這個電話是國生打的。
可以說,是國生給了我最早期的創作肯定。當然,我很快知道了他只是個實習生,雜志社的自然來稿很多是這些實習生在看。他在堆積如山的稿件中讀到我的小說,并打電話過來,告訴我很喜歡。他說會極力推薦我的作品,還和我一起商量怎么把小說改得更好上版面一些。在他人的建議下修改小說讓我覺得不自在,我也很難認同他人的文學趣味,但為了上版面,我還是耐著性子聽他的看法。當然,大多是不認同的,我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寫成那個樣子。意外之喜是,在談論我的小說之外,我們閑聊起別的作家和作品,倒是常常心意相通。我們在網上打字,有時會不覺聊到深夜,因為對某一個作家的共同認識而興奮莫名,連打出一串驚嘆號。和一個同性大半夜聊得熱火朝天,我多半會覺得古怪,但和國生,我倒有一種恰如其分的自然感覺。
那時候國生在復旦上學,好像不怎么上課,我本以為他只是個文學愛好者,對文學認真虔誠,在我的感覺里還有些程式化。有一天,國生發來他的兩篇小說,想要和我交流一下。我很仔細地看過,想找點可以夸的地方夸他一下。后來我就沒夸他,特別自以為是地指出他的各種不足,就差沒說你不適合寫小說。國生也沒有反駁我,有些地方還表示了認同。說自己剛剛動筆,找不到語感,總是很糾結每一處地方,修修剪剪,寫得很吃力。這是我們不一樣的地方,我那時候的寫作基本都是一揮而就的。我不太理解為什么寫得吃力還要去寫,當然我現在明白了,人家就是比我想得多,雖然他比我還小四歲。
國生雖然很努力,我的小說最終還是沒有留用。我們共同把原因歸咎為他們不識貨。這是我倆在寫作上的另一個共同點,都是一副厚顏無恥盲目自信的樣子。這個習慣我們一直保持到了現在,以前是我在打擊國生的寫作,后來是他打擊我的寫作,當然最和諧的是我們一起打擊別人的寫作。因為長了些年紀,我是越來越溫和了,開始試著去從視線之外的角度理解周遭,然后可以得出存在即合理的解釋。國生倒是越來越毒舌,對什么都能批評上兩句,當然,他的批評不是憤青式的批評,只是純粹地想要毒舌一下而已。這應該是他的樂趣所在,輕巧地揶揄一下,點到即止。畢竟,身邊的大多事,值不得認真,也很難裝看不見。他的機智和活潑使然,總是嘲諷得特別到位。我小的時候是這樣,只因為后來要努力生活,被生活搞得多少喪失了些幽默感。所以在這一點上,我是特別認同而又羨慕他的。
國生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他似乎沒怎么變,好像一直都是這么一個陽光機智的少年。因為陽光機智,所以日子過得不累,沒有太多要為難自己而去平衡的事情。如果不爽,就抽身而退好了,反正總能活得好好的。他剛剛結束在上海的實習工作,一來到北京就找到一個年薪很高的工作。他租住在一個挺高檔的小區里面,過著輕奢的城市生活。我去他家里玩,看到他把屋子收拾得整潔有序,像酒店一樣。有一次我剛進門,他正把秋天要穿的衣服拿給洗衣店的攬件員,他有條不紊地告訴對方每件衣服應該怎么洗,特別像個成年人。我一直仰慕那種能把生活過得井井有條的人,感覺這樣的人是很強大的,無堅不摧的。國生那么小的年紀就活成這個樣子,在我眼里突然有一種母性光輝。很多生活的事,我是樂于請教他的,比如該買什么樣的香水和護膚品。他也總是一邊嘲笑我一邊為我指點迷津。
他在北京時,我們也沒有很多見面。他年薪幾十萬的工作沒干多久就又換了家公司,搖身一變成了副總,我剛剛結束長達幾年的游蕩生活開始試著上班,從這個層面來講,我們還是存在階級差異的。在生活上,我們也沒有太多共同話題,而文學,是不適合見面聊的。后來甚至都沒怎么聊過了,只是在各自的感覺里,知道大家是同道中人,所以還是彼此信任地互相鼓勵。我是到了他家才知道他出了一本書,他也沒有宣傳過,好像羞于示人。在寫作上,他依舊是那種為難自己的作家,特別較真特別自我懷疑地在寫。像他這么一個陽光機智的毒舌Boy,寫的小說卻總是一本正經,行文嚴謹,綿里藏針。他的大多數作品是當下的,敢于拿現在的自己開刀。這是一種特別勇敢的寫作,我雖然也拿自己開刀,卻不敢動現在的自己,我怕看不清,也怕寫不好。國生似乎就喜歡迎難而上,他愿意放下所有小聰明,也不刻意撩撥任何人,只把深切的觀察留在作品里,只用緩和的語氣去與讀者溝通,這樣的寫作意識,是一個那么年輕的作家很難擁有的,但是他有。以至于后來我竟然有些欽佩這個人。
一個人可以把生活調理得輕松,又能寫出深刻的東西,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沒有做到這一點。當然,也許這只是我看到的表象,誰知道看起來逍遙自在的他有沒有憂郁癥呢。作為朋友,我們最大的善意可能就是讓對方看起來自己活得不錯,這是一種無聲的鼓勵。
“最后那頓飯是誰請的?”
“我。”
“你吧。嗯嗯。也就是你我放下了尊嚴讓你請了。”
然后是一連串的哈哈哈,我們互道晚安。總體而言,這樣的友情還是簡單而又陽光的。對,我也請他吃過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