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挺
去年的這個時候,我剛進入一個看上去很穩定的單位,最激動的人是我媽,恨不得奔走相告,兒子終于有救了,終于步入了正軌,終于結束了長達數年的滑板、吉他、寫作、天文望遠鏡、收集石頭、四處晃蕩生涯,終于擺脫了這些狗屁而無用的東西。
我每天按時起床,吃完我媽做的早點,學旁邊大叔熱車幾分鐘,然后開上高架并且留意攝像頭控制車速,再擠入擁擠的鄞縣大道,開著暖氣,聽著收音機的音樂和信息,看著時間按規定將車停在一個固定地方,然后一臉老成地去辦公室。
我媽被我正經的朝九晚五的狀態深深感染,差點雙手搖著我的身子說,哇……她遲遲想不出有什么詞能表達她對我的贊嘆之情。然后,我就辭職了。我媽只能雙手搖著我的身子說,哇哇哇哇……這么大的女人了,我不知道她哇什么。
我很容易被一首歌給崩壞。在上班路上,單曲循環了那么幾首歌,油門就亂踩了,有幾腳還是空油門。我一共就上了一個月的班,在這個月里,我每天一下車就思考很多問題,這什么時候是個頭?我還會滑板嗎?還會寫小說嗎?如果我一直待在這里,那我什么時候可以去馬來西亞越南老撾?我會不會越來越無趣?然后乖巧?變得很有禮貌?覺得自己越來越成熟?然后結婚生子?成家立業?事業穩定?中年男人?自以為是?飯桌喝酒?飯后扯蛋?品味?檔次?高雅?紅酒?香煙?禿頂?油膩?肥胖?錢?操?干?
辭職之后,我仍舊熱衷于這些狗屁而無用的事情。
四月末,天氣越來越暖。那個時候,我的一個朋友,阿毛,那時他還活著,一切平穩。我和另一個朋友,還是叫阿毛,選了一個日子,買了廉價機票,深夜飛到了吉隆坡,開始了我們在馬來西亞無所事事的晃蕩,我們晃到亞庇、馬六甲,又從大馬晃到清邁、曼谷,一臉茫然地到深圳然后坐著火車到杭州回寧波。
七月,夏天算是正式來臨。我每天躲著太陽,在晚上無所事事地晃蕩,有一點必須承認,我OL已經過不了二立了,我那些花了三年練的可憐的技術在快速地后退消失,什么PRO滑手什么AM滑手,我覺得對我而言就是一個笑話。阿毛仍舊活著,他時不時用手機上網。他發過來說,萬能的杰克,救救我吧。他第一次這么叫我,我知道自己特無能,我試著給他籌款,陸陸續續也有他之前的同學朋友聯系我,我們也籌到了一點點的錢。
然后,阿毛死了。我怎么去定義他呢?他是一個吉他手,拿手好曲是《愛我別走》,我們組了一個臨時樂隊,演奏時間是有空的晚上。演奏地點是,他家小河邊,觀眾是幾只流浪貓,以及趴在窗口穿著背心突然說“再彈就一巴掌扇死你”的大爺。阿毛這時候總是及時安慰我,沒關系沒關系,五月天沒成名的時候在天臺演奏,一直被潑水。說完,一大袋垃圾從天而降,外加一句,“小句再煩。”阿毛死后,我和一個叫西瓜的女生同樣組了一個臨時樂隊,我們還正兒八經地去幾百人的現場上臺演奏,并且得到了上萬元的演奏獎金,得到獎金之后,我們當晚就解散了。這是我們唯一的一次演出,這個女生后來告訴我,其實她暗戀過阿毛,我說,死了你才說,她說,死了說說就沒事了。西瓜說,現在的女生吃飯化妝約會逛街各種事情,根本沒機會練吉他,而她到今天還在練。過去的一年我放過西瓜不少鴿子,在此表示歉意,因為一個執著練習吉他的女孩總不會太差。
這個夏天,還有某個座的流星雨爆發,那天晚上據朋友說,大家男男女女都跑到東錢湖去看流星雨了,紛紛做著“陪你去看流星雨”這種浪漫而又惡俗的事情。那一晚,導致東錢湖沿岸的幾個地方交通堵塞、人滿為患,大家都在等待這一場百年一遇的流星雨。我一個天文愛好者朋友發來信息說,慫逼,你不來要后悔了。我說,這么多人,改天拿機子出來看星星。朋友說,慫逼,我說的是美女很多。我說,那你能來接我嗎?可他到上周才回我,大哥,機子能借我一下嗎?我決定,下次流星雨爆發我再回他。
夏天,我和另一個朋友阿毛,他是拍照的,我和他也經常無所事事晃蕩在街頭。我們偶爾也談談理想談談未來談談合伙賺錢,談到最后終歸到底是,我們去哪里干一碗拉面吧。我和阿毛說,我也有一個朋友叫阿毛,我們一起干了很多各種各樣的事,前段時間他死掉了。阿毛盯著我說,尼瑪,和你做朋友略危險。
曾幾何時,我想,現在狐朋狗友一幫,最后百年孤獨終傷。現在想來不覺得,因為人生的來年的N次方,其實都逃不開,身邊雞零狗碎滿腔,遠方雄心壯志未央。而我們該做的就是,不要成為生活的烈士,但應為自己的愿景埋下永垂不朽的種子,為自己建立一塊私有紀念碑。
這個夏天,還爆發了寧波有史以來罕見的大水。我家里的水到了大腿,一不小心就要及腰了,進出靠著兩把椅子左右移動,這個姿勢難度略高也略難形容,有機會免費表演給你們看。第一次覺得天災如此之近,也第一次覺得,其實沒什么,坐在凳子上,看家里小魚游淌,水波微蕩,想,要是能快速買到泡面就很開心了。拍照的阿毛告訴我,他見到一個臺灣的風水師,說寧波這地方風水很好,是出大人物的地方。我說,風水大才能出大人物,譬如我家夏天的時候風和水已經大到,讓我感覺老天已經在苦我心志勞我筋骨餓我體膚了。此時,我和阿毛正以100多碼的速度飆在機場高架上,這趕著去投胎的速度有點“天將降大任于斯人”的感覺,因為罰單馬上就要來了……
這個夏天,我還在寫我未寫完的長篇小說,這小說貫穿了我三年的生活,我覺得應該給它一個結尾。
秋天的時候,我覺得待在這個城市太久了。我決定再出去走走。于是我爬上了去廣西的火車,然后走陸路從友誼關坐車去了越南,河內、會安、芽莊、大叻、西貢,一路向南穿越了越南,然后飛到順化坐國際大巴到了老撾,萬象、瑯勃拉邦晃蕩了幾天,從磨丁口岸陸路進入西雙版納到昆明再飛回家。
回來之后,拍照片的阿毛恰巧從泰國看完水燈節回來。他選了100張他自己拍的旅行照片,讓我配上文字,我們想合作出一本書,當然問題的關鍵是,我現在還只字未寫,他要再催我,我想讓他去見吉他手阿毛了。
這一年,還有遇到很多人。有一個大哥,一直催我給他寫電影劇本,他等了足足一年了,每次他來電話,我都要想一會兒,怎么回答?在開車?在拉屎?在睡覺?在干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每次都是不忍心看著他的鈴聲消失,然后我回撥過去說,大哥,我剛接您就掛了……大哥于是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寫完這個劇本你就紅了,知名度肯定大大提升,到時候版稅隨便拿拿的,走個場子就幾十萬呢。
也有許多自認為很善于挖掘人才的三流書商,封路金波黎波為目標,他們和我說,我跟你說,你風格得改一下,像你這么寫不行,要緊跟流行步伐,或者善于迎合讀者口味,如果你愿意改變我們可以試著合作一下……
還有更牛逼的說,三十億項目馬上就要上馬了,有興趣嗎?
最牛逼的是三更半夜一直連打我一周手機說,媽的你搞老子女人老子一定搞死你,出來?菖?菖門口,見!害得我只能睡覺關機,或者不接。一周后發來短信說,我號碼弄錯了,謝謝你一直不理我,給你充了三十塊話費,再見。
這一年夏末的時候,我的長篇小說快要完稿了。我把它存到一個早已過時的MP3里,然后MP3插到車里,我和阿毛邊開車邊聽音樂。結果,車開到月湖盛園的時候,副駕駛突然火星四濺,然后一陣爆炸聲,嚇得阿毛趕緊開門而逃。我將車停穩,兩人以查看定時炸彈的姿勢看了半天,然后發現,MP3炸了,被炸得到處是粉末。可這里有我即將完稿的長篇小說,關鍵是還沒有備份……以后每次有人問我,你新的長篇小說呢?我都說,被炸掉了。
大家都覺得我在扯淡,扯不扯淡你們問阿毛吧。我只想說,本來可以出版的長篇小說被炸掉了。這都是真的。
其實,這些都算是小事,大事還未發生。當然真正的大事,當它發生過時,它便不再是一回事。
時間,總大到無限,所以我們會用一個個數字標明節點,以此知道一下我們已經活到了哪里。如今,我們活到了這里,2014年的晚上與凌晨。我們用無所事事,換取一切被燒掉的故事。
無論如何,再濃烈的槍口,也敗給你內心的侵襲。
(責任編輯:李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