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的詩

張平

我熟知的大海一去不復返

沉默多日，是一塊巖石的意象

后山的草木繁密

遮不住荒涼，如此又數日

又如初。一個人在靈魂反復，收回蒼白

使用過的詞組

改變初衷，鳥飛行的路線

無濟于時光的補白

什么是夜深寄存的，什么是郵差

丟失的

又如銹色的郵筒

一個人不再經過小鎮，柜臺的漿糊

再也貼不住一枚郵票

信手涂鴉，也是多余的句子

如此又匆忙。“受傷的野獸，來了又走掉。”

我已無法熟悉星空的角色

轉身的大海，從此不再瘋長

麥芒謠

麻雀是陪伴父親最小的角色

比父親大一點

在旁邊說話

很小聲，從不打擾父親

在曠野的作業

它會停落在農具上

那個時候，父親吸著紙煙

歇晌的工夫

很多首詩都會流出來

父親不作詩

麻雀就替他嘰嘰喳喳地朗讀

之后耕過的地更寂靜了

好像詩句嵌入

好像這最小的詩人一下子懂得了

沉默來自何處

于是更多的麥芒扎著

伸展著，季節不再沉湎往事

而是向上飽滿

一滴雨在成熟

很快會在下一個節日

晃動篝火

父親與麻雀都成了最小的

麥子

那年春天去大乾看桃花

桃樹已無，桃花依舊開

我站在面向河灘的坡地

身體就是一株桃樹

多愁善感，仿佛那年春天的雨水

全部聚積

一個村子可大可小，一場花事

卻不能。沒有現場，依舊要發生

看花人把自己丟失

朵朵都是前世的杯盞

舉不起，也放不下

我們都是村子的有緣人，轉眼就是

二十年

物是人非

那個有緣人被淘洗的剩下什么

是粉紅，當風漾動一小部分

又續接了前緣

所有的事物空了

這一角還存在花朵的潮汛

送郵件的人

行進在途中

南亨葡萄園

有一陣子無風，直射的陽光

像是要把所有的事物催熟

我立于山崗

感受到了伸出去的剪子的神秘

摘下的不是草帽

那白紙包裹的葡萄

也把以外的東西都包裹進去

所以剪子停頓一會兒

就有守園人與蔓條的糾纏

告訴你這是我的村莊

三十年前我到過此處

在木樓望明月

三十年后，那些葡萄是我曾經

凝望的眼神

我也是守園人，把蔓條都收回

最初的一滴水

原來如此

嚴羽故居

想說一句話，說不出來

想拍照沒有合適的位置

抬頭想看陽光

林子深，看不見天空

磚頭呢？太零亂了，好像張開嘴

里面是空的，牙齒呢？

疑于潮水，又歸于終結

一朵正盛開的苦瓜花像是隱喻

延伸的蔓條不長

抓住的東西不多

等待是荒唐的事

久等？誰干這樣的傻事

來時的車子，再往深處

駛向墓地

我們不是來祭祀的，那塊石碑

也不接受無名者的眼淚

夢：王屋山

等這場雪下完，我就去看你

我說這話，埋在山崗

當王屋山是我的翅膀

我不在其中

穿越千年與穿越一個夢境

所需的時間一樣

我打開木窗

常把星星與大海收回

遠行的日子那樣遠

我就是孤獨的草木

必定有一個酒杯是為你備的

酒已盛滿，卻常濺濕燈火

一起燃燒

一座山什么時候是灰燼

我選擇夢，也是夢選擇我

醒來的與未醒

有時是一條道路

在夢以外

愚公，有一天你呼喊

我還未將山移走

寄望的東西越來越少

這些年，我在大地寄望的東西越來越少

針處驚雷

是過往的云煙，耳朵也鈍了

聽風糾葛，也沒出新意

就像打開窗子，眼前的事物是一樣的

沒有小巷空悠，踽踽獨行

并非人世故了，也并非見慣司空

睫毛已失去了露珠的安寧

有一年冬季，我喜歡駐足河岸

讓風使勁刮

仿佛刮了一層又一層，我被吹走

一頁紙也不剩

好了，這也許就是生命的暗喻

身體能剩下什么呢

這些年，我習慣了江湖，絕非老手

一根上塵的弦

可以度過夜深

而越少的帶走遠方

這就是歸宿，一生所求

在不經意的山水間

瓷片

每年清明 ，我的鋤頭都會與瓷片交火

傳說會再悠遠

故鄉的老人會慢條斯理地展開

布匹

再怎么樣也是不完整了，甚至

講到興處

是一片空無

我多次想像推土機開進坡地

能把瓷片都刨出來嗎

但你能數得清細碎的時光

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總有人在發問

我一個人把鋤頭扔下

也曾用手抹去一小塊瓷器的土

鮮亮的彩紋

像一面鏡子突然發光

我一個人曾對著山谷呼喊：

在哪兒呢？在哪兒呢？

是從前的日歷嗎

每年清明，窯都會巨大無比

那里面裝得比世界還多

我不是瓷器商

我是燒窯的人

把木柴劈開，把木柴安靜地

放進灶堂

讓火延伸，我因此看見

一條美麗的線索

（責任編輯：游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