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調的歌聲

李莉

作為男孩子，我很少照鏡子。鏡子，是女孩子們的專寵。但是今天放學后，我站在衣柜的穿衣鏡前，皺起眉，苦著臉，看著鏡子里那個胖男孩足有五分鐘。

鏡子里的那個男孩，一身的肉，胖得就像一個圓球，雖然那眼睛十分明亮機靈，但那胖胖的感覺，卻讓人有些懊喪。

以前對美食那么熱衷時，怎么沒想到會出現這樣可怕的后果，現在想后悔也來不及了。

“嗨，兒子，你今天怎么突然臭美起來了，還照鏡子？”媽媽下班后見到我那樣，打趣我。

“六一節的文娛演出，我們老師推薦我當節目主持人。”我悶悶地說，“說我普通話標準，平時朗讀也有激情。”

我媽放下包，突然沖了出來，一把抱住我，狠狠地親了我一口，激動地說：“呀，我的帥兒子。你太優秀了。哈哈，今天做你最喜歡的油燜大蝦慶祝下。”

“還吃？我都胖成皮球了。這形象怎么上臺？我不去，我要推了這事，這形象上臺人家要笑的。”我總算下定了決心。

媽媽上下打量著我：“我沒覺得你胖啊？越看越帥呢。這是一次鍛煉自己的機會，不要放棄。”

“每個當媽都覺得自己兒子帥，你的話不能作為參考標準。我有自知之明，我這樣子就是沒勇氣上臺。”我摸了摸我的胖臉蛋，沖鏡子里的自己扮了個鬼臉，為了讓媽媽充分理解我的苦衷，學會換位思考，我補了一句，“要我上臺主持，正如讓你上臺唱歌一樣，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你要理解。”

一聽到“唱歌”一詞，媽媽臉上的喜悅全溜走了，她看著我愣了神。

我知道，她很挫敗。

媽媽很小時，就唱歌走調。

聽我外婆說，媽媽小時候，有一天在家里，一邊做作業，一邊嘴里哼哼哼的，嚇了外婆一跳。

“李芳，你不舒服嗎？”外婆一邊摸媽媽的額頭，一邊關切地問。

“沒有啊。”媽媽莫名其妙。

“沒有？那你呻吟什么呢？”外婆問。“我在唱歌。”媽媽噘起嘴，嘀咕著。

哦，唱歌就好。唱歌就好。外婆的心落了地。其實，一點也不好，因為那件事之后，外婆發現，媽媽就很少在家里唱歌了。

聽我爸爸說，媽媽在同他戀愛時，他提議要聽聽媽媽唱歌。媽媽便深情款款地唱了幾句，爸爸熱情洋溢地表揚她：“別人唱歌，走走調，走了幾句就又唱回來了。你這走調，信馬由韁，漫無邊際，沒一句在調上的。厲害。”爸爸說，當時他只是想幽默兩句，沒想到，后來媽媽就從不在爸爸面前唱歌了。

我記得，媽媽唱歌事業復出，是因為我。我出生后，她為了哄我入睡，在我睡覺前唱搖籃曲：“風不吹，樹不搖，鳥兒也不叫。好寶寶，快睡覺……”這歌聲，被她唱得面目全非，而且那音調，成功地營造出“狼來了”的氣氛。“媽，別唱了吧，我要睡著了，都被你嚇醒了。”我睡眼惺忪地說。“哦，好的，不唱了，你乖乖睡。”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拍拍我歉意地說。

后來，她就再也不在眾人面前唱歌了。

曾經她朋友請她去K歌，她嘿嘿笑著說：“我告別歌壇了。在唱歌這事上，我已經有心理陰影了。我被老中青三代輪番打擊過呢。”然后她便把這些故事講出來，大家笑得真開心，對媽媽的歌聲更好奇了。

所以，我相信媽媽能理解我的。胖胖的我上臺，就像媽媽唱歌一樣，沒自信。

第二天，沒等我拒絕老師這事，學校里又安排了新的活動——家長親子聯誼會。

老師說，讓我們回家問下家長，為了活躍活動氣氛，能不能請有特長的家長，申請表演點節目。

我回去跟媽媽一說，媽媽沉吟了好一會兒。很悲壯地說：“你不是說讓你當主持就像讓我當眾唱歌嗎？如果我這次申請唱歌，勇敢地挑戰自己，你就勇敢地參加主持吧？”

我嚇了一跳。媽媽當眾唱走調歌會很丟臉的好不？我不答應。我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這事不行。”

“我保證不會丟你的臉。”媽媽像讀懂了我的想法，拍拍我的肩，“我會好好練習。”

見到媽媽那志在必得、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樣子，我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媽媽準備唱周杰倫的《聽媽媽的話》，說是自己雖然五音不全，但因為有說唱部分，那部分表現好了，就會起到好效果，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大家就會忘記走調的問題。而且，這首歌的歌詞有教育意義，好孩子們嘛，都應該聽媽媽的話。

媽媽每天早上都會亮開喉嚨，唱上幾遍。

依然沒提高，依然沒一句在調上。我和爸爸在她歌聲中會悄悄地笑。她見到我們笑，不好意思地說：“你們鼓勵我一下吧。”

“好的好的。”爸爸認真地說，“我就覺得你很優秀，只有你有這能力。你的走調風格每天都不相同。比如，今天的調子同昨天的就完全不一樣，完全有即興演唱的風格。”

媽媽便氣呼呼地看著爸爸。

“媽媽，不要硬撐，”我給她找臺階，“你可以放棄的。”

“不，我不放棄。”媽媽突然變得像小孩子一樣，很任性。

比較一下，突然覺得，胖胖的我當眾主持，同唱歌走調的媽媽當眾唱歌，風險指數，完全弱爆了。

那天家長聯誼會，家長們都坐得端端正正的，都有點拘束。

后來老師為了活躍氣氛，便讓家長們進行才藝表演，那些叔叔阿姨都很有才華，有表演書法的，有表演唱歌的，都引來大家的嘖嘖稱贊，但因為他們才華太出眾了，所以大家都有壓力，氣氛更緊張。

氣氛的轉折點，是媽媽的上臺。那天，她打扮得美美的，上臺唱了這首歌。

這歌一開始是說唱部分，就是念歌詞嘛，媽媽還念得像模像樣的，同學們一聽，哇，流行歌曲耶，一下便激動起來了，還一臉羨慕地看我一眼，贊美我媽媽時尚。

但是，當她唱到唱的部分時，便開始走調，而且，走得很遠。臺下的人嘩地一下笑了。可是，別人笑得那么厲害，她還是唱得很認真，一點也不受其他人的影響。

可是，我覺得好丟臉啊。在大家的笑聲中，我把頭低下去，不敢看他們。

當歌聲停止，沒想到，同學們紛紛夸起媽媽來：“哇，陳皓的媽媽好時尚，說唱得不錯呀。”“陳皓的媽媽真棒。選的歌也很時尚。”

媽媽便微笑著慢慢說：“很抱歉，我唱歌走調，天生的五音不全。為了避免別人嘲笑，我已經多年沒唱歌了。這次唱歌，是為了我兒子。我兒子對自己沒信心，總擔心別人嘲笑他，不敢表現自己。我想做一個勇敢的媽媽，告訴孩子，其實，每個人都不是完美的，當眾露拙也沒那么可怕。凡事盡力去做，哪怕不是那么完美，也很棒。”

一陣掌聲突然如雷般響起，家長們邊鼓掌邊贊揚：“理解理解，都是為人父母的，為了孩子，我們都要勇敢。”“你不僅給你兒子做了榜樣，也給我們家長做了榜樣。”……一時間，大家的話就多了起來，氣氛一下就活躍了。

我抬起頭，見到媽媽臉紅紅的，嘴角上揚，眼里有晶瑩的亮光在閃爍，突然覺得自信的媽媽很有明星范呢。

原來，媽媽唱歌，其實也沒那么丟臉呢，大家還挺贊賞的。我也該有媽媽這種明星范，不過就是胖點，有什么理由不好好表現呢？我也該勇敢地站在臺上啊。

加油，陳皓。我告訴自己。

回家的路上，媽媽問我當主持人的事，我說：“去唄。我會加油的。”媽媽便開心地哼起歌來：“聽媽媽的話……”不過很奇怪，我覺得她走調也走得那么好聽。

從那天起，家里又響起了媽媽的歌聲，那些耳熟能詳的歌曲，都讓她以耳目一新的風格表現出來。

沒人打擊她啦，全家都在為她點贊呢：

“今天這首歌改編得不錯。”

“這首歌唱出了新風格。”

“加油哦，媽媽明星。來，再唱一首。”

……

其實，走調的歌并不那么難聽，我們家，都喜歡媽媽這樣自信地歌唱，正如媽媽希望，我能自信地站在臺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