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光（組詩）

■李小麥

舊時光（組詩）

■李小麥

我是那東晉的女子

潯陽。柴桑。我是那東晉的女子

家住南山腳下。一間茅屋

有紫藤爬滿籬笆的墻

種兩畝地，耕一畝田

栽幾株竹，種九棵柳

養七只雞，四只鴨，兩只鵝

三只小豬，一只溫順的小黑狗

穿白底碎花的細麻布衫

著素凈縛腰的粗麻深藍色長裙

圍繞灶臺，點燃柴禾，升起炊煙

溪頭浣衣。采菊東籬下

在一個雪夜，拜訪陶淵明的茅舍

爐火暖和，夜色稠密

溫一壺濃酒，談詩賦，論儒經

夜深，鞠身拜別，踏雪歸去

雪落無聲。身后

小黑狗哼哼唧唧，歡快如小曲

點一盞松燈，燃兩節竹碳

等遠游歸來的你，在這個雪夜

叩響那扇小小的柴扉

灰姑娘

唉，我想在你面前

表現得優雅得體一些

可我還是忍不住的臉紅

忍不住的手足無措

忍不住的微微顫抖

……

該如何掩飾內心這蕩漾的湖？

我嘗試著把話題

轉向窗外那株枯槁的泡桐

“你看你看，兩枝新芽！”

說這話時，我還是心跳

你仍然微笑，姿態謙和

且彬彬有禮

舊時光

總想起那個黃昏

在湖邊的小鎮。在沙灘

那時，落日像一個煎透的蕎餅

火燒云映紅了天

湖面波光粼動，漁船歸來

水拍打著礁石

我們都不說話，漫無目的地走

偶爾，你會拍拍我的臉

喚我的名。而路邊盛開大片大片

金黃的野菊。我一直笑

不停的，有時吹過一陣風

我紅色的裙裾飛揚起來

你說：我為你拍照吧！

我搔首弄姿，擺各種姿勢

——倚船的，遠眺的，嬉水的……

面對即將到來的別離

我們裝聾作啞，絕口不提

暮色四合

當你將我整個地覆蓋

我看見，夜幕下的天空

大朵大朵的郁金香肆意盛放……

烏托邦

柵欄是乳白色的

圓形小茶幾，藤條椅

黃昏漸近。

此時，我是酒莊不問世事的小婦人

擁有這片廣袤的葡萄園

一個勤勞善良好脾氣的農場主丈夫

每天，我釀紅酒

做家人喜愛的中餐和西點

日落時分

在這幢小樓的陽臺

翹首張望他回家的身影

我們有五個孩子

——兩個男孩，三個女孩

男孩穿紳士的小禮服

女孩穿漂亮的公主裙

夜幕降臨，燭光下

最小的孩子已經在我懷里沉沉入睡

另四個孩子

倚靠在他們父親的肩頭、后背和膝下

說著一整天的奇聞和趣事

嘰嘰喳喳

那時，窗外吹來清涼的風

葡萄園里飄散著醉人的香氣

橡木桶里的紅酒正在發酵

……

孩子們終于累了

我的丈夫已徐靠在藤條椅上

發出均勻而輕微的鼾聲……

冬至

天完全暗下來

——這是冬至的夜晚

空氣中飄浮著潮濕的霧粒

關窗，關門

——寒流緊緊貼在窗玻璃上

燈光是桔黃色的

烤籠的燈管，也是

舀兩勺面粉

加水，和面。揉啊揉啊

鍋里的水沸騰起來

揉一個圓圓的小面團

再揉一個圓圓的小面團

那么多圓圓的小月亮

全部落在我的小鍋里

飄啊飄啊

落啊落啊

那是媽媽養的那群小白鵝

從我的鄉村游到了我的家

春天里

陽光恣意，大地金黃

油菜花鋪天蓋地

蜜蜂抖動著小小的翅冀，橫行香里

小節井邊，豆兒脫下紅色的棉襖

一套鵝黃色的床單和被套

洗了又洗

我無所事事

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

折根小枝條，擺弄地里的土疙瘩

還有一會兒，隨一只蝴蝶跑進油菜花叢

粉和香氣

沾了我滿滿一身

李小麥，本名李云華，居云南建水。云南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人民文學》《詩刊》《大家》《詩歌月刊》《滇池》《邊疆文學》《星星》《飛天》《詩林》《百家》等刊物，并入選多種選本。曾獲《大家》大航海原創詩歌征文大賽銀帆獎；云南省作協2016年滇東文學獎。詩集入圍中國作協2016年少數民族文學重點作品扶持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