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豪 仲呈祥
溝通歷史與現實的文化力作——評話劇《遙遠的鄉土》
文 豪 仲呈祥
話劇《遙遠的鄉土》生動形象地詮釋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價值,具有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是作家藝術家以可貴的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堅守中華文化立場、傳承中華優秀文化基因、彰顯中華美學精神結出的碩果。該劇通過對余墨林這一人物的成功塑造,打通了歷史與現實,給廣大觀眾以文化洗禮、精神啟迪,為舞臺藝術進一步做好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提供了可供參考的范例。該劇在進一步修改中應更加突出地體現中華美學精神,小到道具的使用,大至場面調度、氛圍營造,都應做到托物言志,營造意境,尤其要突出“志”和意境。
文化自信《遙遠的鄉土》 中華美學精神 知行合一
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文聯十大、中國作協九大開幕式講話中對廣大文藝工作者提出的第一條希望就是:希望大家堅定文化自信,用文藝振奮民族精神。繼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深刻闡明文化自信 “是更基礎、更廣泛、更深厚的自信”之后,總書記又進一步指出文化自信“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把堅定文化自信,提到了“事關國運興衰、事關文化安全、事關民族精神獨立性”的高度,并強調“沒有文化自信,不可能寫出有骨氣、有個性、有神采的作品”。
晉京演出的話劇《遙遠的鄉土》(以下簡稱《鄉土》)正是這樣一部踐行習近平總書記“堅定文化自信”的要求創作出來的“有骨氣、有個性、有神采的作品”。
須知,由于歷史的慣性,實踐的新成果往往難隨理論的正確指導接踵而至。盡管文藝界和廣大藝術家付出了足夠的努力,但真正能夠標志轉變、體現新成果的作品并不多見。所以,像話劇《遙遠的鄉土》這樣的作品就顯得難能可貴。該劇生動形象地詮釋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價值,具有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可以說是作家藝術家以可貴的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堅守中華文化立場、傳承中華優秀文化基因、彰顯中華美學精神結出的碩果。
北宋大儒張載曾說過四句膾炙人口的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是古代圣賢的人生理想,是值得永久傳承弘揚的中華優秀文化的核心價值。在《鄉土》一劇中,主人公余墨林被貶回鄉“不墜青云之志”,一心想干一番事業,不肯辜負“天子門生”的名聲,這便是“為天地立心”。梅太夫人總理義莊事務,帶領村民抵御洪災;余墨林危急關頭挺身而出勇挑重擔,這便是“為生民立命”。余墨林革職回鄉后,繼承父志興辦書坊振興書業(劇中反復提及的一部書是《華夏農政全覽》),可見他為之奮斗的理想與信仰都根源于他的文化擔當,此乃“為往圣繼絕學”。余墨林作為中國歷史上社會主流價值集中體現的“士”階層的代表,身上流淌著儒家“兼濟天下”的血液。他不僅造福本村本土,而且大災當前“以天下為己任”,踐行了“為萬世開太平”的社會理想和精神價值。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典型人物所達到的高度,就是文藝作品的高度,也是時代的藝術高度。《鄉土》一劇塑造了一群帶有鮮明文化色彩、極其鮮活的具有典型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的人物(甚至兩個符號性人物“高木匠”和“矮木匠”亦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其中余墨林和梅太夫人更是劇作者精心刻畫的代表。余墨林呈現了“士文化”的獨特精神面貌,而梅太夫人作為母親和土地的形象,告訴觀眾:充盈著、流溢著中華文化精神的鄉土文化是“更基本、更深沉、更持久的力量”。沒有它的浸染培育,余墨林不可能站立起來。
在中國封建社會,有這樣一些人,他們除了在自己的職位上盡職盡責,還每時每刻地深切地關懷著國家和民族的命運。這就是“士”的優秀傳統。“士文化”在中國歷史上形成了這樣一個具有高度連續性的優秀傳統。
余墨林是“士”的典型代表。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士子們對中華文化優秀道統的繼承,也看到了他們在“內圣”與“外王”、親情與大義間的徘徊與掙扎。“哲學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馬克思這話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中西古典知識分子的區別。自柏拉圖始,西方知識分子往往以思辨理性進行靜觀冥想,而中國知識人則是以超世間的精神來過問世事。劇中余墨林身上體現出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精神,即通民心、接地氣的民本思想,便植根于這樣的優秀傳統。
《鄉土》中的另一位主角是余墨林之母梅太夫人。劇中,每當余墨林陷入兩難、進退維谷時,總是第一時間想到年近七旬的老母。他不止一次地說“娘是我的主心骨”。余墨林居廟堂之高敢以一己之力獨承過失,救下五十多條人命;處江湖之遠能掌管義莊、帶領鄉民們應對水患饑荒,并且頂著被逐出家族的巨大壓力救民于水火,都得益于鄉土文化對士文化的哺育和塑造。正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是什么賦予余墨林如此強大的文化人格?是源遠流長的士文化傳統,更是故鄉的山川風土和民風民情。余墨林是在白鶴村書院的教導下,咂摸著耶溪河河灘上的鵝卵石,回味著故鄉禾草中“田土與日頭的味道”,在母親的關切與眾人的期盼中一步步成長起來的。“母親,我至高的圣賢;鄉土,我永遠的靈鄉”。該劇結尾余墨林的長篇獨白向我們宣告了:任何一種文化形態都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的民風民情中孕育并最終開花結果。全劇最后,巍峨的梅太夫人祠被推向前臺,熟悉的旋律回蕩在劇場中,所有角色不分長幼尊卑高唱“哎呀嘞”,古老的地域文化完成了現實的超越和重建。
2013年8月19日召開的全國思想宣傳工作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講清楚中華文化積淀著中華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發展壯大的豐厚滋養;講清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突出優勢,是我們最深厚的文化軟實力。《鄉土》一劇憑借其具有深厚歷史文化底蘊的劇作、契合中華審美精神的舞臺呈現雄辯地向我們證明:中華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血脈和精神家園,是代代相傳自立于世界先進民族之林的精神根基。由此,該劇更提出了一個值得我們深思的命題:名垂青史的士大夫是中華文化優秀傳統當之無愧的傳承者和弘揚者,但我們決不能忘記,是親人和故土塑造了他們的文化心理和道德品性。鄉梓之地的山川草木涵養了他們“以天下為己任”的氣度與胸襟,白發親娘“言傳身教,孔夫子周游列國,文丞相起兵勤王,岳飛精忠報國……都是“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文化哺育,給了他們“天下事天下人管”的擔當力量。鄉情鄉愁,文化滋養,化人怡性,薪火相傳,顯示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強大生命力與感染力。
習近平總書記曾在多個場合談到中華文化中“知行合一”精神。他在發表于《費加羅報》的署名文章中指出,中國人講“知行合一”,法國人講“打鐵方能成鐵匠”,都強調要把思想轉化成為行動。2014年5月4日,總書記在考察北京大學時,勉勵大學生“道不可坐論,德不能空談。于實處用力,從知行合一上下功夫,核心價值觀才能內化為人們的精神追求,外化為人們的自覺行動”。論及中華美學精神時,他在西方美學講的“知、情、意”的基礎上特別加上了“行”,強調中華美學精神是“知、情、意、行相統一”,其現實語境和實踐指向都值得我們認真思考。我們也應特別關注“知行合一”的實踐哲學在中華優秀文化傳統實現“創新性發展,創造性轉化”中的重要作用。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欣喜地看到,《鄉土》一劇通過對余墨林這一人物的成功塑造,打通了歷史與現實的聯系,較好地做到了“與當代文化相適應,與現代社會相協調”。也許,現實中少有余墨林這樣的人,但作為一個舞臺藝術形象,他集中體現了劇作者對于中華文化的深厚情感和浪漫理想。全劇高潮處,余墨林要為圍住白鶴村的外鄉人送糧,甚至不惜拆莊被逐出族門。余墨林屢屢以身犯險、“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舉動體現出他身上超越儒學而近乎于墨道的實踐精神。孔子說:“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從我者,其由與?”《論語·公治長》孟子則說:“得志則加于民,不得志則修身見于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孟子·盡心》)“有道則仕,無道則隱”是儒家的處世原則。是以歷史上坐而論道者眾,身體力行者寡。先秦諸子百家中唯墨家力于行。總書記多次提到的王陽明“知行合一”的哲學思想,其源頭正在于墨子。“事無巨細惟在做,官有大小只是名”,余墨林以做事為尚,他的身上既有儒家文化中“舍身取義”的追求,也閃耀著墨家“應用主義”(胡適語)和王陽明“知行合一”哲學的光輝。
張世英先生說:“要構成一個最大的整體觀念,……構成一個不斷流變著的宇宙整體觀念,也需要有先驗的想象力,把‘在場的’‘眼面前的’和‘不在場的’‘不在眼面前的’融為一體,把此時此地的東西和彼時彼地的東西、今天的現實和過往的歷史以至未來的期待融為‘共時的’一體,從而形成一種境遇或境界。”在王(陽明)學誕生之前,讀書人要有所作為,唯有向上一途:即像范仲淹、朱熹那樣,先取功名,再登廟堂,呈劄子,上條疏,“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而王陽明指出了向下一途:坐而論道不如起而行之,讀書人要走出書齋,在廣闊天地里去學做圣人,去改良社會。因此,杜維明先生把王陽明的思想稱為“行動的儒家”。封建社會里,我們需要以儒家文化為核心價值的“道統”與“政統”相頡頏;晚清、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我們需要墨家和其他注重功利的思想派別融合、滲入儒家思想并與之共同完成中國近代化的目標;而今天,我們需要的恰恰是“擼起袖子加油干”的知行合一的匠人精神來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作為一種哲學思想,“知行合一”在一代代人的磨礪實踐中,與時代主題越發貼近,在歲月流轉中愈加熠熠生輝。《鄉土》中的余墨林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儒家知識分子最鮮明的特征便是“以做事為尚”。他為“知行合一”一詞加入了全新的注解。正如劇中張縣令所言:“放眼天下,求官者如過江之鯽,做事者能有幾人”。這個問題放到今天依舊發人深省,振聾發聵。《鄉土》的劇作者不僅流連、徜徉于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美妙風景之中,而且能夠聯系當下,禮贊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實踐理性和擔當精神,成功塑造出余墨林這一“知行合一”的文化巨人形象,給廣大觀眾以文化洗禮、精神啟迪,這種貫通古今的文化視野與心胸令人敬佩。應當說,編劇對題材的處理和素材的“創造性轉化”,為我們在舞臺藝術上進一步做好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提供了可供參考的范例。
總體而言,《鄉土》一劇充分體現了話劇藝術的獨特魅力。導演的舞臺調度、空間處理頗有氣勢,舞美設計也獨具匠心。更值得稱贊的是,演出單位江西省話劇團作為一個省級話劇團,拿出了一臺具有國家級水準的表演。他們質樸自然的表演風格成功地表現了贛文化的別樣風采。鑒于《鄉土》是一部反映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劇作,我們認為,在接下來的修改中編劇和導演還應當力求更加突出地體現中華美學精神。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說,“中華美學精神講求托物言志、寓理于情,講求言簡意賅、凝練節制,講求形神兼備、意境深遠,強調知、情、意、行相統一。”中國審美表達的這些本質特征,來自傳統文化,是傳統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在這一點上,《鄉土》還有提升空間。小到道具的使用,大至場面調度、氛圍營造,都應做到托物言志,尤其要突出“志”。全劇最后余墨林的大段獨白,我們認為很有必要。它打通歷史與現實,直擊觀眾心靈。但在意味表達上是否做到了凝練節制、點到為止,給觀眾以廣闊的思考空間?是否符合言簡意賅、凝練節制的中華美學精神?此外,對意境的營造是中國話劇區別于西方話劇最顯著的特征。例如余墨林跪在母親病榻前的那場戲,舞臺背景是星星點點的燈光,是江南村莊靜謐的夜晚,舞臺前區是余墨林的家宅。月光在屏風上灑下斑駁竹影,令人自然想到陳師道的詞句“竹月風窗弄影”。這種如詩如畫的意境營造符合中華審美精神,這樣的場面應該更多一些才好。
中共中央《關于繁榮發展社會主義文藝的意見》中指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我們屹立于世界文化之林的堅實根基。堅守中華文化立場,堅持古為今用、推陳出新,秉持客觀科學禮敬的態度,努力實現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棄其糟粕、取其精華,從傳統文化中提煉符合當今時代需要的思想理念、道德規范、價值追求,賦予新意、創新形式,進行藝術轉化和提升,創作更多具有中華文化底色、鮮明中國精神的文藝作品。《鄉土》一劇通過對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再現和傳統文化當代價值的深入挖掘,講歷史,通今天,充分展現了中華傳統文化的優秀基因,讓廣大觀眾更加懂得堅守中華文化理想和文化價值、堅信中華文化生命力和創造力的重要意義。總體而言,這確實是一部溝通了歷史與現實的文化力作,稱該劇具有厚重的歷史滄桑感、豐厚的傳統文化意蘊和強烈的藝術震撼力,誠不為過。我們由衷地希望江西省話劇團繼續對《鄉土》精心打磨,多演,多改,多聽意見,假以時日,精益求精,定會從“高原”走向“高峰”。
文 豪:南京藝術學院博士研究生
仲呈祥: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
(責任編輯:胡一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