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 蓓
文藝現場
規范與裂隙——對一次網絡文學大賽的觀察
蔣 蓓
·主持人語·
本期“文藝現場”發表的關于網絡文學大賽的觀察和思考,提出了一些見解。文章認為,網絡文學,業已成為我國數字出版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及網絡文藝的重要類型。通過網絡作家培訓、網絡文學編輯培訓、網絡文學作品研討、網絡文學排行榜評選,以及各級網絡文學大賽的組織或在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獎等評選中吸納網絡文學參評,過去十多年里,意識形態管理部門陸續對網絡文學開展了一系列規范化工作以促進其主流化。“網絡文學”的生產、傳播、評價等模式已然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革命性的傳播技術使網絡文學具有發表自由性、互動性、多媒體性等相應的媒介屬性,因此,評選活動只有以理解和尊重這些媒介屬性為前提,才能提升作品內容質量,優化發展環境,實現對網絡文學的規范、引導。另一篇短文《閑言碎語》,對文藝現實發生的新變化,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比如,作者對新的社會文藝組織或群體,就提出比較有價值的觀察,認為,新文藝群體基本以自在、自主、自為的方式存在和發展,其中有的因為適應了新形勢下的某些生存發展規律,增長迅速,影響較大,具有覆蓋人群廣泛,特別在青少年或特定人群中擁有大量“粉絲”,又處于傳統體制掌控之外,對主流社會和地區文化發展,既有建設性,也有殺傷力。因此對這些文藝現象,亟待列入相關部門的管理范疇。(冉隆中)
任何一種文學藝術,一定規模的評比活動都會對其有所形塑,合理、健全的評獎機制,無疑可以促進所評選對象發展的深度與高度,為之提供成長的動力。自1997年第一家中文原創作品網站“榕樹下”上線以來,歷經20年發展,據閱文集團發布的《2016網絡文學發展報告》顯示,我國網絡文學用戶逾3.3億,網絡文學作者以百萬計,市場規模可達90億,網絡文學,業已成為我國數字出版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及網絡文藝的重要類型。通過網絡作家培訓、網絡文學編輯培訓、網絡文學作品研討、網絡文學排行榜評選,以及各級網絡文學大賽的組織或在魯迅文學獎、茅盾文學獎等評選中吸納網絡文學參評,過去十多年里,意識形態管理部門陸續對網絡文學開展了一系列規范化工作以促進其主流化。相對于隨工業革命興起的“印刷文學”,“網絡文學”的生產-傳播-評價等模式已然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革命性的傳播技術使網絡文學具有發表自由性、互動性、多媒體性等相應的媒介屬性,因此,評選活動只有以理解和尊重這些媒介屬性為前提,才能提升作品內容質量,優化發展環境,實現對網絡文學的規范、引導。
2014年12月18日,國家廣電出版新聞總局出臺《關于印發〈關于推動網絡文學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的通知》,在此前后,國家領導人幾次發表重要講話,強調要大力發展網絡文藝。順應于這一態勢,自2015年始,由云南省作協、昆明市委宣傳部指導,昆明市文聯、昆明市網絡文化協會主辦的“滇云網絡文學大賽”,已連續舉辦至第三屆,作為第二屆比賽的初評委之一,筆者希望結合自己的經歷與觀察,對排除了“資本化”因素的現有網絡文學評價標準進行一些思考。
1.提倡“自由”
上網寫作多出于傾訴宣泄、休閑自娛,表達往往隨性揮灑,側重傳遞“真我”情懷,加之身份得以虛擬,容易出現題材隨意化、語言情緒化及描述意象化等傾向。任何人都可以上網寫作和讓文字上網,拆除了創作者身份、等級間的藩籬,網站雖在不斷強化編輯及對關鍵內容的審核,但終歸與傳統文學作品發表時需要資質認證的高門檻不同,作者擁有自由發布作品的權力。針對此,《第二屆滇云網絡文學大賽活動啟事》在申明“以暢想中國夢、追求真善美為目的”的活動主旨后提出“投稿次數不限”。
網絡文學中的網絡小說通常擁有超大字節數,動輒上百萬,以適應網絡讀者“喜新厭舊”的需求。而另一部分作者休閑自娛的發表初衷,又決定了短語體的流行,或憶往、或逸聞、或瑣碎、或段子、或“民謠”、或趣事,有的不過三言兩語。文本體量上的“要么爽,要么短”等種種可能,都為“參賽作品字數不限”的征稿規定所包容。
此外,除面向作者直接征稿外,大賽“歡迎社會各界人士推薦優秀寫手及其作品,受委托者可代寫手投稿參賽”,也體現出對“自由”的一種理解。
2.鼓勵“互動”
網絡文學的作者、讀者及批評者齊聚發表頁面這一喧嘩的交流平臺,作品一旦上網發布,即時便可進行交互式信息往來,既有點擊率的記錄、排行榜的公示,更有來自讀者直言不諱的“酷評”或“拍磚”。大多數情況下,作者與讀者的交流、讀者與讀者的交流平等且迅捷、自由并透明,“隱含的讀者”得以現身作者的“接受屏幕”,作品的“召喚結構”與網絡讀者“期待視野”之間得以即刻、開放地印證或落差。除卻一些沒有實際內容但體現了看客戲謔心理的簡短回帖如“沙發”“飄過”,及簡單表態的“頂”“+10086”外,讀者可通過向作者積極交流自己的“解碼”結果而參與到寫作進程中,二者進行自由的溝通乃至身份互換。無論作者采納讀者反饋進行文本調整,或從中獲得續篇的靈感與否,一切評論和反響均被不斷加入同一標題下的同一文本,不設時限地保持著活性,從而賦予網絡文學一定的集體創作色彩。
針對此,第二屆大賽以月賽、年度大獎評選相結合的形式開展。月賽由初評委每月一評,于次月10日公布獲獎作品。初評委8人包括了云南較為活躍的網絡作家、作家、詩人、文藝評論家、高校研究人員和網站資深編輯,負責評選年度大獎的終評委7人,則由云南乃至全國知名的網絡作家、作家、文藝評論家擔任。同時,在月評環節中采用網友評審和初評委集中評審相結合的方式,網友評審(包括回帖、饋贈“龍珠”評分和“打賞”等形式)占總成績的40%,初評委集中評審占總成績的60%。并設有“優秀互動點評獎”,繼月賽結果公布后幾天公布。一些參賽作品因其“文章主題與內容激發了網友與作者的交流碰撞,而不止于點贊、答謝式‘灌水’,展現了網絡傳播平臺賦予‘網絡文學’的開放性、延展性等特征”入選當月佳作。也有一些或直接跟帖回復,或單獨發帖點評參賽作品的文字,其作者未經職業訓練,不循專業規范,興趣使然而不計時間、精力成本地追讀參賽作品,推敲、討論文中細節,發表的雖多是印象式評議或情緒化“吐槽”,卻因不乏真情實意、真知灼見而獲互動獎。
3.建議“圖文并茂”
有參賽作品因其配圖及圖片說明“不止于簡單符合《活動啟事》‘建議圖文并茂’等規則,而是對正文的有機補充,體現了作者對網絡文本多媒體性本質的認識”,以及圖片說明涉及拍攝者信息從而“體現了作者尊重IP的態度”,在初評中得到肯定。
《活動啟事》里有“圖文并茂,適當配發與內容相關的其他圖片,頁面編輯清爽漂亮”的參賽建議,即鼓勵投稿者借助網絡技術進行文字、圖片、音頻、視頻、動態表情等相復合的多媒體性創作,制造輕悅的傳播效果。
如前所述,第二屆滇云網絡文學大賽的賽制體現了對“網絡文學”媒介屬性的理解與尊重,但因對“網絡文學”的解讀、評價尚未采用迥異于“印刷文學”的代碼系統,也就在主辦方希望通過評獎活動對作者形成創作標準的心理暗示,以實現對網絡文學的文化領導權之意愿,與實際效果之間,留下了幾乎是天生的裂隙。
1.評價標準維度有限
今年6月14日,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印發《網絡文學出版服務單位社會效益評估試行辦法》,以加強整頓當前我國網絡文學數量與質量不匹配、經濟效益追求與人文審美不匹配的突出問題和不良傾向。官方主辦、不以資本為訴求的賽事固然對促進網絡文學健康發展有積極意義,另一方面,只有平衡專業立場與讀者需求,逐步完善適于網絡文學本身的評價標準與體系,才能因勢利導,規制網絡文學人文、正向的價值觀。
月賽環節中脫穎而出的一些作品,其媒介特質得到了初評委們的肯定。比如“融合了網絡小說的眾多元素,情節緊湊,極具吸引力”的《親愛的,你拿什么給我幸福》,比如“頗具網絡文字‘戲仿’的修辭精神”的《談談戀愛寫寫詩》,比如通過設問式標題“優雅地吸引眼球”的《九月,誰和我去欣賞這出大戲》,又比如《碎讀:老六哥的“歌”&張稼文的文》,語言的靈動與注釋的規范傳達了作者對作為“網絡文學”的文藝評論形態可能的摸索……而終評產生的六大“最佳網絡作品獎”獲獎作品,其授獎辭雖頓挫鏗鏘,卻無一涉及它們作為“網絡文學”的媒介特質。
以獲本次大賽“最佳網絡兒童文學作品獎”的《一條搬家的魚》授獎辭為例:“這是一個關于家園的故事。它用童話的手段,表面在講述一個動物的故事,折射的卻是沉重的現實。首先它很好看:有笑,有淚,有夢想,有犧牲,有危機發端,有披荊斬棘,最后達成心愿。好看是前提,但這部作品更大的成功之處還在于,它用童話的方式提醒了我們,在面對日益嚴重的環境污染威脅時,我們人類應該做些什么。這樣的現實主義主旨,本身已極富積極意義,還能用童話的方式實現得舉重若輕,這就是它最大的獲獎理由。這部作品就是——《一條搬家的魚》,作者,神農百合。恭喜!”這一由作為終評評委的某位仙俠小說代表作家、浙江省網絡作協副主席撰寫的評語,使用的仍是傳統文學的評價標準及表述方式。其中將網絡文學傳統文學化的傾向,是否會構成對網絡文學自身特點的擠壓,窄化網絡文學的發展空間?而自有其主要目標受眾的兒童文學作品,其閱讀乃至評價的主體——少年兒童,在大賽的網友互動、初評、終評三個環節均告缺席。
獲“年度大獎”的《那是一九九幾年》得到評價頗高,但準確地說,這篇二萬五千余字一次性粘貼、發布之作,屬于通過網絡傳播的傳統文學,至于互聯網技術對文學、對寫作在形態與精神方面的影響與塑造,這篇小說基本未有體現。倒是作為月賽佳作獲得終評“入圍獎”的《一夢16年》和《親愛的,你拿什么給我幸福》,以持續更新的方式,滿足著網絡讀者“坐等更新”的追讀期待,盡管行文不乏粗疏、龐雜與“灌水”處,卻具有在網絡上持續創作并通過網絡傳播的特征。
顯然,大賽這一淡化了廣大網絡讀者接受維度的評選結果,忽略了網絡文學是一種在網絡語境中的具體存在,未必能令讀者信服。而建立符合網絡文學自身創作規律的評價標準與體系,尚需要在綜合價值維度、審美維度、文化維度、技術維度、接受維度及市場維度的基礎上,確認具體的評價尺度。
2.作品讀者活躍度不足
網絡文學得以傳播的網絡媒介一直發生著持續變革,近些年內更經歷了自PC端向移動端的遷移。三屆“滇云網絡文學大賽”,均由集“網上政府”和“信息超市”于一身的門戶網站昆明信息港下轄的論壇“彩龍社區”參與承辦,投稿發布于其網絡文學欄目“非常文字”。參賽者同一般用戶一樣,以有效的電子郵箱注冊后即可自主選擇“主題分類”發布作品,標題后注明“(第二屆滇云網絡文學大賽)”即可。投稿經網站編輯審核后公開顯示,其中的特色作品會被版主進行“高亮”“置頂”等推薦性操作,更容易進入讀者視野。
“彩龍社區”諸論壇在創建之初及隨后很長一段時間內,吸引了相當數量的用戶,流量可觀,“非常文字”則聚集了一撥自昆明輻射至全國的寫作同好,一時間有“云南第一文學長廊”之譽。然而,隨移動互聯網的普及,越來越多的用戶轉移至五光十色的APP,從前的核心用戶也紛紛通過開設微信公號等方式進行自媒體傳播,論壇內用戶原創內容的質和量都在下滑,論壇使用率降低,由此,發表于此的參賽作品,傳播相對局限。從用戶界面設計的角度來看,盡管“非常文字”也有手機版,但其瀏覽體驗、發帖體驗、互動體驗尚不夠流暢,更遑論專門設置增強智能手機用戶黏性的相應功能。就“非常文字”欄目的管理人員配置而言,網站編輯基本只進行日常維護,義務兼職的版主及為數不多的較為活躍的用戶,與參賽作者互動有限,在參與發現潛力作品、作者方面,顯得乏力。
實際上,任何文學獎項的評選結果總是生成于主辦方意志、專家眼光與讀者品位等多方話語的博弈,只有對讀者接受的主體性和閱讀的創造性加以充分考慮,才有助于通過不斷改進、完善評價標準與體系,切實促進網絡文學的藝術精進與社會擔當。
【注釋】
[1] 舒晉瑜《閱文集團:去年用戶規模首次突破三億稿酬發放近十億元》,《中華讀書報》 2017年2月22日,第18版。
[2] 參賽作品要求均引自《2016第二屆滇云網絡文學大賽活動啟事》,http://bbs.clzg.cn/ thread-6814357-1-1.html
[3] 評語均引自《“2016第二屆滇云網絡文學大賽”7月獲獎作品出爐啦》,http://bbs.clzg.cn/forum. php?mod=viewthread&tid=7006647
[4] 《2016第二屆滇云網絡文學大賽 〈那是一九九幾年〉獲年度大獎》,http://bbs.clzg.cn/forum.php?mod =viewthread&tid=7672519&page=1&authorid=224739
本文系云南省教育廳科研項目“數字化環境下編輯出版的因應及發展對策研究——以云南為例”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2015Y088
(作者單位:昆明理工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
責任編輯:楊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