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兒子說起

張 暄

從兒子說起

張 暄

中考前一百天，兒子突然自行做出一個重大決定：他要離開學校，到培訓機構做中考前的最后沖刺。

之前的半年多時間，他在這個培訓機構學習英語，老師各種辦法用盡，他的成績總不見提高。將要放棄時，突然得知這里有個晚間作業班。抱著試一試的態度，他開始在這個作業班做晚間作業。兩個晚上下來，他便領略到了好處：這里備有各科老師，供學生詢問任何不會的問題，有問必答，不厭其煩。接送他期間，我從這個機構張貼的大幅廣告和擺放的各種宣傳頁上得知，這里即將辦一個中考全托沖刺班。懷著對他成績和前途的深深憂慮，我約略詢問了一下情況，收費昂貴姑且不談，關鍵是，這種沖刺班學習強度很大，大到用那位看見他就發愁的英語老師的話說，你家兒子性格散漫，這種班根本不適合他！人家說得如此斬釘截鐵，我也就打了退堂鼓，甚至沒征詢一下兒子的意見。

某晚，我去作業班接他回家，發現他不在教室，找來找去，卻見他在某辦公室里和一位老師交談（那位老師是前臺主管）。見了我，他說，老爸，我決定了，我要來這個全托班學習。他眼神里透出的鎮定與希冀，如鏡頭般永遠定格在我腦海里。那一剎那，我惶恐且感動，隨后欣喜迸發心間。我時刻期盼他能在學習上“覺醒”——我知道，就在那一刻，他終于“覺醒了”。

于是，就得談到我對他的教育方式。在他剛上幼兒園時，我聽到這么一句話：在教育孩子的問題上，永遠只有家長的錯，沒有孩子的錯。多年學習心理學，又讓我認識到，快樂的童年是保證一個人成年后精神平衡的基礎。鑒于此，我始終以極大的寬容心，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的天性與快樂，從不對他采取大多數家長面對孩子功課通常會采用的那種嚴厲方法。這種教育實踐的好處是，他誠實，善良，陽光，聰明，知書達理，懂得感恩。弊端是，始終不把學習放在心上并搞不好自己的成績。

時屆初三，慮及他的成績，我突然對自己素來自信的教育方式懷疑起來。如今，考個高中太難了。不上個好高中，他的前途又在何方，而自己一直大言不慚的所謂教育于他又有何益？于是，初三上半學期，我突然變得焦躁起來。面對我的焦躁，他努力逆來順受，但免不了偶爾與我針鋒相對。于是，我們無比良好的父子關系一度變得緊張。最后一個寒假，我痛定思痛，決定改弦易轍，把以前認定的教育理念實踐到底，哪怕我真錯了，導致他成為我教育理念的犧牲品，我也要這么做，不再反悔。我鄭重向他承諾，之后，我再不“逼”他學習，一切全憑他自覺。我說，兒子，如果你尚覺得我這個父親還算不錯，我只需要你用自己的人生證明，我對你的教育理念是對的。他沉默良久。之后，便做出了這個讓我料想不到的決定。

當時，這個全托班已經開課好幾天。第二天，我迅速到學校給他請了長假，并于中午之前給他辦理好了入學的一切事宜。果然，入班后，他無比勤奮，勤奮得有時令我動容。先不管他能否如愿考上一個好高中，僅這五十多天的表現，我已經很滿意了。甚至，他的勤奮和樂觀給我許多激勵，讓我看到人生的美好和光明。而且，他還在不斷給自己加壓。比如，為省去來回路程浪費的時間，他每天中午就睡在餐廳的椅子上。

后來我才了解到，那天晚上，他和前臺主管說，我決定了，您幫我報名吧！主管問，你不需要征求一下家里的意見？他說，不需要，我做的決定，我老爸肯定會同意的。而我的表現，果然沒有辜負他對我的了解和期望。

他說，老爸，你知道我為什么做這個決定嗎？我在學校，白天純粹是浪費時間，我也想“潔身自好”，可班里太亂，亂得我根本聽不進課去。好不容易遇到這么好的作業班，本來可以解決許多我不會的問題，可我必須完成學校布置的一些我認為對我根本無用的作業，占用了大量時間，搞得我左右為難。我不知道來了全托班會怎樣，可不來，我注定會后悔。他所說的他們班里的亂象，我早就零星地聽他描述過，經常有老師被學生氣得棄書而去。在初三班上學期開家長會時，他們的班主任（一位女老師）談到自己的為難和委屈，眼淚居然流了許久。也就是在那次家長會上，她和我們家長商量，讓我們排班一塊幫老師看自習。

好了，說了一堆，終于回到了這個小說。這個小說的基礎，就是從這位女老師的眼淚生發出來的。在這個小說里，我講了一個家長與學校如何聯手毀掉一個孩子的故事，借此對當今學校和家庭教育提出自己的疑問。

某天晚上，我去接孩子。因為他總是走得最晚，我便在沙發上等著。在不遠處的另一組沙發上，恰巧有一位家長也在和老師詢問全托的事。她一口一個“壞學生”“好學生”，讓我感到非常刺耳——她嘴里的好壞，無非就是學習的優劣。到了后來，連那位被咨詢的老師，也隨著她一道“壞學生”“好學生”地叫起來。這就是社會現狀，一個總要給人定性的社會的現狀。

記得有一次，兒子突然說，我何德何能，有您這樣一個老爸？真的，他不是調侃，他的眼神不會出賣他。而我在這里，也不是對自己的炫耀。我永敢自居的是，從小到大，我沒因為他的考試成績批評過他哪怕一句。還有一次，他說，我真慶幸生在咱家，雖然我成績不好，但我沒來由地相信，我的人生會很輝煌。這種自信，是您賦予我的。

生兒如此，夫復何求？

然后，我把這個故事，嵌到了另一個故事里。一件本來好看的衣服，因為得不到別人的認同，居然最后“不好看了”。這里有兩個關鍵詞：“認同”，以及“真相”。簡而言之，這個小說講的就是這些。別不多言，如果大家有耐心，還是讀小說吧。

張暄，1976年生，二級警督。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山西省散文學會理事，山西文學院第四屆簽約作家，晉城市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有中短篇小說集《病癥》,散文集《溯》《卷簾天自高》。

責任編輯：黃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