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心客》絕非《二泉映月》的前身

薛明

近幾年，有人把阿炳創作的樂曲《二泉映月》，說成是舊社會妓院里唱的《知心客》。是金子在哪里都發光，高雅的《二泉映月》即使在妓院演奏，我相信照樣震憾人心。關鍵是，它能起到勸酒調情的作用嗎？我沒聽過《知心客》，但無數次地聽過《二泉映月》。說《二泉映月》在妓院能起勸酒調情的作用，我始終不信。

傳《知心客》是《二泉映月》前身消息的，是來自已經僑居國外的董某，他是我的好友，是一位聞名江蘇的劇作家。他說，發此消息的是聞名全國的作家陸某。解放初期，陸某當記者的時候，曾經從蘇州來無錫采訪過阿炳的妻子彩娣。對阿炳是自盡還是病死，按他采訪彩娣所聽到的實情，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與董某交談過。透露消息的陸某，是我老師葉至誠的好友，也是我尊敬的長者。傳消息的董某，是我多年的好友。我對他們完全相信，他們絕對不會撒謊。董某傳的消息，我認為是研究阿炳的歷史資料，非常寶貴。

但是，發消息的陸某，是個文學家，對音樂，特別是道家音樂，不一定有精深研究。

阿炳生活在舊社會，出入歌院酒肆賣唱，也許難免。但阿炳是個私生子，有苦難的童年。自小接受道家音樂，對江南絲竹非常熟悉；胡琴、琵琶、三弦，技藝精湛，造詣了得。據錫劇前輩周文彪告訴我：成年的阿炳，曾短期加入“灘簧”（錫劇前身）的樂隊班子，拉二胡，作過音樂伴奏。筆者曾在梅蘭珍《哭塔》：“表弟呀！你千里迢迢來襄陽” 一句中聽出了《二泉映月》的旋律。是誰影響誰，還是相互影響，有待專家研究。由此可見，阿炳曾吸收過“灘簧”和江南小曲的精華。晚年雙目失明，在彩娣的攙扶下，他四處賣唱，走街串巷，常常現編現唱控訴日寇、漢奸和奸商罪行的“說新聞”，有一顆愛國之心。在多方面的藝術熏陶下，阿炳華彥鈞創作出了《二泉映月》。作者與作品的關系，是非常復雜的。不管怎么說，我絕不相信《二泉映月》是從所謂勸酒調情的《知心客》演變而來。

那么歌廳妓院唱的《知心客》是怎么唱的？數年來，我苦思冥想，四處尋找，渴望聆聽，從而摸索《二泉映月》怎么可能完成《知心客》的任務。

可喜的答案出現了。

最近，江西省劇作家、我的小友蔣良善發給我一個名為《知心客》的唱段錄音。演唱者名范醉春。我聽之后，方才知道這《知心客》的旋律與《天涯歌女》完全一樣。可以肯定：《知心客》絕非《二泉映月》的前身，而是《天涯歌女》的前身。

據我所知，范醉春是歌女藝名，真名莊寶寶，是個賣唱歌女。

這莊寶寶有些來歷。當年拍《馬路天使》之時，導演袁牧之曾在莊寶寶與周璇之中挑選一位飾演主角小歌女小紅。各方面相互比較，周璇勝出。

能與周璇爭高下，可見莊寶寶的面貌、表演、歌唱定然不俗。我所在單位有個評彈團，有位姓朱的老藝人，他的上一代創造了評彈“朱派”。這位老藝人對莊寶寶很熟悉，晚年隱隱約約聽到有過“黃昏戀”的傳說，但只刮了一陣風。這些故事，是閑談時我親耳聽朱先生講的。莊寶寶多才多藝，又名莊再春。《知心客》的演唱名“醉春”，與“再春”音似，為什么姓“范”，我就不知道了。希望有關方面繼續考證。莊再春參加蘇州市蘇劇團，唱“蘇灘”（蘇劇前身），是蘇、錫、滬戲臺上的一位紅角。1954年秋冬，華東會演，她與蔣月泉的親妹妹蔣玉芳同演《醉歸》。莊再春飾花魁女，獲二等獎。蔣玉芳本是女小生，飾賣油郎，同時獲獎。

《二泉映月》不是《知心客》；《知心客》的后來是《天涯歌女》。這個答案已可定局。

不過，范醉春所唱的《知心客》，雖與《天涯歌女》旋律相同，與周璇唱的《天涯歌女》相比，卻不是同一品位。《知心客》媚俗煽情；《天涯歌女》清純亮麗。可見當日袁牧之選天真爛漫的周璇飾演小紅，未選莊寶寶，不是沒有道理的。

經過一番追蹤，終于理清了，《二泉映月》主要出于道教音樂，再吸收江南絲竹、戲曲、小調等音樂旋律，由華彥鈞創作而成，譽滿全球。《二泉映月》與調笑、煽情的《知心客》無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