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年英
一
老東把車子停在圭丫村寨子中間的空地上。鎖好車子后,他開始爬坡往山上走。那寨子是緣山而建的,清一色的吊腳木樓,從坡腳延伸到山頂,因為坡陡,其實一整匹坡也建不了幾棟木樓,他大妹家差不多到山頂上了,這地方視野開闊,空氣清新,倒是個很好的養生居所,但要在這里生活,那就還是有諸多的不方便。那年嫁大妹時,這圭丫寨還不通公路,老東來當“皇客”,是走路進來的,后來又走路回去,爬這大坡他出了一身大汗,老東當時就賭咒發誓說,今生今世,就是拿槍逼我,我也不會再來這地方了。
大妹家門前有三棵大松樹,妹夫老秀在松樹間架設了幾塊木板,供家人乘涼,因為坡大,山高,來風也大,夏天乘涼,倒的確涼快無比,不注意加衣服還會感冒,但冬天就冷了。不過這天天氣晴和,又沒有風,松樹間的木板上還是坐滿了人,有人遠遠看到老東往山上走,就立即報告了大妹一家,大妹就吩咐女兒花朵和兒子花果出門來迎接大舅。她還特意囑咐花果要放一掛鞭炮,以示隆重。花果聽話,趕緊出門來放鞭炮。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過后,老東出現在松樹腳下,花果和花朵奔過來拉住他的手,說我爸和我媽念你幾天了,擔心你工作忙,來不了。老東說,工作是很忙,但再忙,我花朵的婚禮還是必須出席的。花朵把頭依偎在老東懷里,撒嬌道:“還是我大舅對我最好。”
豬已經殺過了,有人在豬圈旁邊處理豬的尸體。更多人排排坐在大妹家門前的空地上曬太陽。大妹在屋里屋外忙著,妹夫老秀更是忙得打顛倒。他們匆匆跟老東打過招呼之后,又投入了繁忙的活路之中。妹夫的弟弟老向在門口收禮。老東拿了一個大紅包交給他,說:“今天你最忙。”大伙就笑著說,他是忙,但他越忙就越喜歡。妹夫弟弟一邊給老東登記禮錢數量,一邊給老東遞煙。老東說,我不抽煙。大伙說,喜煙,抽一桿。老東就接過來了。他沒點上。而是轉身交給了旁邊一個抽煙的人。那人說:“喲,干部不抽煙,少見。”老東雖然在縣里只是個副科級干部,但這副局長也當得有二十來年了,縣里上下人物跟他都熟悉,在地方上也算是個聞人了,在親朋好友中更是廣有名聲。有人聽說老東來了,都紛紛來跟他說話聊天,或者跟他合影留念,老東妹妹卻不知從哪里鉆出來,一把拉住老東往里屋火塘間走。“你先來吃飯倒,”大妹說,“你早餐肯定還沒吃。”
老東大妹要給老東吃的茶,叫油茶,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茶水,而是侗族的一種特殊食品,主要原料有米豆腐,包谷,炒米,節骨茶,加肉湯做成,這種茶是侗家人的特別喜好,每逢婚喪嫁娶,必然會做來給客人吃,是正餐前的開胃美食。
老東從小愛吃油茶,尤其喜歡吃大妹做的油茶。大妹給他盛了一大碗,老東說,太多了,吃不完。大妹說,吃得,這個米豆腐好消化,一崗崗就餓了,我們還要等蠻久才有飯吃。火塘間也有一些剛到的客人在吃茶,大伙也都稱贊這茶味道很好,多吃點沒問題,實在不行,餉午飯不吃都可以。老東就不推辭了,端起碗就吃。
“你請了多少桌人,妹?”老東問他大妹。
“曉得他們,大概有20來桌吧。”大妹說。
“現在年輕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村里人不多,能請到20桌人那就很不錯了。”有人這樣答復老東。
“年邊來了,可能有些人也回來了吧?”老東說。
“回來了一些,但我們村是移民村,大多數人都搬到城里去了,在家的沒幾個。”大妹說。
圭丫是移民村,這個情況老東當然是知道的。地方政府為了實現城鎮化和工業化,出臺了一系列措施,包括在縣城附近修建移民村,實施移民補償等,總之是用一些優惠政策吸引村民往城市里遷移。當初大妹還想請老東幫忙在縣城里搞到一個移民安置房指標,老東說,你那里空氣清新,水也干凈,有吃有穿,瓦房幾大間,根本住不完,何必去操這個心。老東大妹和妹夫覺得老東說的也有道理,就忘了這事。
“莫講你們村是移民村,我們村不是移民村也沒幾個人在家了。”老東說。
“就是啊,不曉得咋個做,現在做哪樣事情都找不到人手了,死了人,也找不到人抬,想來這社會真是奇怪啊,以前嫌人多,現在又覺得人少了也不是好事,真的不曉得咋個講。”有人這樣附和老東。
“你咋個不帶大嫂和小小來?”大妹突然這樣問老東。
“她們忙,到年邊了,活路多,請不了假。”老東隨口撒謊道,他為自己居然能如此自然地撒謊感到吃驚。
“大嫂忙,小小該放假了嘛。”大妹又說。
“她明年就要高考了,在讀補習班,更忙,比她媽還忙。”老東說的這個倒是事實,但這事實跟他沒一毛錢關系了。他不想再這樣跟妹妹扯謊下去,就轉換話題,說:“20桌,你一頭豬也不夠吧?”
“一頭哪里夠,光今天就殺了三頭,現在的人,雖然不像以前那樣能吃肉了,但面子越來越大,一桌菜沒有擺夠18盤,人家就會罵人。”
“面子大,禮性也大,一樣的。”有個正在吃茶的大嫂插話說。
老東看著說話的這人,覺得很面熟,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就對大妹說,這個嬢好像在哪里見過。那位大嫂說:“我你都認不得了呀老東,你們當干部的記性本差火啊。”大妹介紹說:“這是老秀的叔媽,那年你跟她唱了一晚上的歌你都記不得她啦?”老東這才想起,二十多年前嫁大妹過來時,老東來當“皇客”,正是跟眼前的這位叔媽唱了一晚上的《出嫁酒歌》,雖然那時候跟這位叔媽對唱的主要是老東的堂哥老正,但老東當時現編現唱的幾首歌也很令在場的人感嘆,說那幾首歌唱得實在太好。而老秀的叔媽對答得更好。當時所有在場的人都聽得如癡如醉,夸贊這是他們聽到的編得最好的《出嫁酒歌》。老東當時對跟他們對唱的這位端莊雅致又風韻猶存的中年婦女印象非常深刻,很多年里,老東頭腦里都始終難以抹去這女人的形象,在老東的內心深處,他其實是很喜歡這種類型的女人的,他甚至曾私下里設想過,如果這女人還再年輕一點,他就愿意不惜一切代價去追求她……不過從那以后,老東再也沒見過這女人。但他記得這位叔媽的名字,叫做月香。
二
吃完茶,花朵和花果過來叫老東去幫他們照相。花朵已經打扮一新,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旗袍,頭挽高髻,看上去很是美麗可人。老東的眼睛一下子感覺有些濕潤。他想起眼前的這兩個小孩是他一天天看著長大起來的。在他們還很小的時候,他們就經常跟著媽媽回到盤村去走外婆,老東沒少照料他們。好幾年的春節里,老東給他們拍照留念,老東頭腦里至今都還儲存保留著他們穿開襠褲的模樣。但是,一轉眼,他想不到這兩個小孩都長大成人了。尤其是花朵,在老東的記憶里,好像去年她都還是很不起眼的一只灰不溜秋的丑小鴨,誰料她卻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只光芒四射的白天鵝。
花朵和花果把老東帶到屋背后的一片玉米地里,讓老東擺布他們照相。一邊照,老東就一邊想著自己的大兒子。離開他時,他才2歲半,還不到3歲,正是最粘人的時候,那時候老東每次出門上班,那寶貝就哭得呼天搶地的,真叫老東心疼。后來老東跟他母親鬧得不可開交,到了非離不可的程度,老東說他什么也不要,只要這孩子。但他媽媽也說,她也是什么也不要,只要這孩子。后來孩子的媽媽使了點心計,就把孩子的撫養權弄到手了。其實所謂心計,無非一是以死相逼,二是美言誆哄。老東那時年輕,頭腦簡單了點,就依了她,結果那女人先把孩子送到鄉下老家藏起來,后來又帶到美國去上學讀書,再之后她把孩子戶籍、姓名、族別全部都修改了,同時也成功地給孩子灌輸了“爸爸是壞爸爸”的觀念,老東從此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許多年里,老東根本聽不得別人家的孩子叫爸爸,每叫一聲爸爸,他的心里都會感覺到劇烈的刺痛。后來跟單位里的那個出納再婚,對方帶來一個乖巧女兒,在情感方面多少算是有所彌補,但失去兒子的傷痛始終沒有徹底治愈,這也仿佛一道深刻的傷口,先是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使得傷口在表面上暫時愈合了,但又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時舊傷復發,到后來那個出納帶著女兒離去,老東人到晚年,竟然落得兩手空空,那傷口就仿佛再次化膿了,就連輕微的觸碰也不行。
“你今年幾歲了,花朵?”老東問花朵。
“我?22歲了。大舅,你都記不得我幾歲了?”花朵說。
“哦。我記得的,我是怕記錯了,問你一下。”老東說。
“我小時候的照片你都還保留得有吧,大舅?要是你得空的話,就幫我找出來,然后給我刻錄一個光盤好嗎?”花朵說。
“可以啊,那要等我得空,我現在實在是太忙了。”
“吔!謝謝大舅!謝謝大舅!”花朵說。
花朵還是像小時候那么可愛,那么粘著大舅,但是,現在的花朵,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喜歡吊在大舅脖子上跟大舅撒嬌親昵了。花果也一樣,老東覺得花果小時候親近自己勝過親近他爸爸,現在的花果固然也還是很親近大舅,但跟大舅的關系也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至少,老東感覺到,花果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哭喊著要大舅給他買各種禮物了。
“大舅,我要吃果糖。”老東記得這是花果小時候經常跟他說的一句話。他記不起來那時候花果是幾歲了,但他忘不了花果總是滿臉鼻涕的樣子。有一年春節大妹帶著花朵和花果來老家盤村拜年,幾個孩子正在堂屋里玩耍,突然不知怎么的,花果就口吐白沫,眼白上翻,嚇得一家人魂飛魄散,老東把花果抱在懷里,一邊給他掐人中,一邊大聲咒罵鬼神,結果奇跡發生了——花果轉危為安,而且從此再也沒犯過類似的毛病。大妹和妹夫都說,這崽的命是大舅幫撿來的。
“今天晚上你要唱哭嫁歌不,花朵?”老東一邊給花朵拍照,一邊問花朵。
“我哪里會唱嘛大舅,你又不是不曉得,我一直在學校讀書,從來沒學過,不會唱咯。”花朵說。
“不會唱我教你。”老東說。
“現教我哪里記得住嘛大舅,我不唱了,現在我們這一代人都不唱了。”
“原來嫁你媽過來的時候,你媽是唱的,按照我們的老規矩,還是應該唱的。”
“我不會唱咯大舅,曉得早跟你學。”
老東唱:“爹媽盤你得一歲,聽你哭喊本心焦。放在家中無人帶,背你去坡又怕太陽照。”
唱完,老東問花朵:“好聽不花朵?”
“好聽。”花朵說。
“要不要我教你嘛?”老東說。
“我唱不來。”花朵說。
老東又唱:“爹媽盤我十八年,離家出嫁在今天。今天日好時也好,不去也難去也難。”
三
客人陸續到來,鞭炮聲不絕于耳。上午的流水席中餐已經開始了。花果和花朵跟大舅照了一會兒相,都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崗位——花朵負責給客人散煙敬茶,花果則招呼客人到各處就坐。老東被妹夫的幾個親友帶到樓上一單獨客房喝酒吃飯,他們的意思,是要陪老東大醉。在喝酒方面,老東遺傳他父親,一般很少遇到對手,但他現在上了年紀,也不想多喝了。不過,跟說話投機的人在一起,他也不太拒絕。
妹夫的親友中,有一個是村委會的主任,另一個是鎮上的小學老師,人都很本分,老東很喜歡他們。
酒過三巡之后,他們唱起了酒歌。主人家看來是有所準備的,他們叫來陪老東喝酒的兩個人都很能唱,后來又加入的兩個女人,一個是妹夫老秀的堂嫂,一個就是老東熟悉的老秀的叔媽月香,都是很能唱的主兒,唱起來都是一套一套的。大概是妹夫老秀知道老東喜歡這一套,因而刻意安排的。
“你一點兒沒變啊老東,看來還是吃國家飯的人命好。”月香說。
“是人哪有不老的,嬢,何況現在吃國家飯也不那么好吃了,活路多,累,還有風險,人也是提心吊膽的。”老東說。
“當干部有哪樣風險喲,怕是像人家講的,好玩死去。”另一位大嫂說。
“沒風險?去年縣里進去了4個局級干部,3個副縣級干部,現在搞哪樣沒風險,嬢,我老弟去年種那幾丘田,全被假種子害了,一顆谷子都沒挑到屋,那不也是風險啊!”老東說。
“現在確實也是這樣,搞哪樣都不容易。”兩位男主人附和著說。
“來來來,那就莫管這些,我們唱歌喝酒,得過一天算一天。”月香說。
“那你起頭來。”老東說。
“老東你是讀書人,你來起頭才合適吧,我們書沒讀過一天,哪敢在老師面前賣乖啊。”月香說。
“我嬢本會講笑話,哪個不曉得你是我們地方的歌王,快來,莫謙虛了,毛主席講,過分謙虛就等于驕傲了。”老東說。
老東這話把大伙都逗笑了。
“好,那我就起個頭,不禮貌的地方請大舅多包涵啊。”月香說。她隨即唱道:“今日開言唱一聲,親朋好友都來聽;六親百客都來到,都來恭賀分花人。”
月香那邊聲音未落,老東這邊的聲音立即就起來了:“今日天好分花秧,親戚朋友聚一堂;歌仙歌師都驚動,為花分去萬年長。”
老東的歌聲一落,幾個吃飯喝酒的,還有擠在門口聽歌的,都一齊拍手稱贊,說老東唱得好。月香說,這回我“大數”啦,遇到真正的歌師傅了。
月香說的“大數”,是侗語,直譯的意思是“斷了師傅”,意譯就是遇到真正會唱歌的人了,唱不出歌來了。
老東也用侗語說,我嬢要“大數”,那天底下就沒人會唱歌了。
果然,月香的反擊開始了:“正月栽花十月紅,十月懷胎娘心痛;婆家歡喜得花去,婆家屋滿娘家空。”
老東說,我這才是真的“大數”了,話雖如此,但歌聲也跟著又起來了:“一年栽花十八年紅,哪人栽花不心痛;是娘都曉得盤崽苦,是花總會有人謀;謀花的人各料理,幾年又轉分花來。”
老東和月香就這樣一唱一和地對起歌來了。聽歌的人也越來越多,差不多把整個二樓的樓道都堵住了。有些聽歌的,也不時會幫腔唱上一兩句,老東和月香都一一作答。有人就提建議說,這房間太窄狹了,干脆到堂屋里去唱,好讓大伙都得聽。月香說,這要看大舅的意思,今天是天上雷公最響,地上舅公最大,今天母舅說了算。
老東說,堂屋現在忙進客,不方便,還是在這里唱安靜些。大伙覺得老東說的也有道理,就繼續在原地喝酒唱歌。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月香的歌聲還是那樣美,一點沒變,這一點讓老東十分震驚。但同樣令他震驚的,還有她不變的容顏。按輩分推算下來,月香這年的年紀差不多也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但看上去她還像是50多歲的樣子,并不比老東老多少。二十多年前老東來跟月香唱歌的時候,老東不是沒有被月香迷人的歌聲和容顏感動過,他記得有那么幾個瞬間,他被她的歌聲吸引,甚至都產生過把月香“拐跑”的沖動,他覺得跟這樣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當然他也知道這念頭只是像火星子那樣閃爍跳躍一下而已,不可能變成真正的現實,因為那時候的月香不僅有丈夫有孩子有家庭,而且聽堂哥老正說,月香還是老東父親年輕時候的歌堂伙伴,就算老東思想再怎么解放,他都不可能突破到這一層人倫關系上……但現在不同了,現在老東的父親去世多年了,老東是單身了,月香也早已是單身了——她丈夫已經病逝多年,她的子女都已經各自成了家,月香其實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著的。老東有一次問她,嬢月香你咋個那么會唱歌啊?月香答復說,你不曉得啊東,我一個人在屋,釀得很啊,所以就只有唱歌來打發時間,唱多了,自然就會唱了。月香說的“釀”,是地方漢語方言,“寂寞”的意思。月香這話,差不多等于是說出了老東同樣的心聲。長年累月里,太多的漫漫長夜,太多的獨守空房的日子,老東當然最明白那個“釀”字的真實含義。
唱到下午三四點鐘的樣子,大家也唱累了,兩位老年婦女先撤下,說是要回家去帶孫崽。另外兩位男主人家就要扶老東下樓到客房休息。老東說,不用扶,我沒醉。但下樓的時候,腳步還是有些偏偏倒倒的。那位小學老師就大聲喊花果,叫花果來扶老東。老東卻叫花果去幫他把相機拿來,說要給大伙照相。那些在門口曬太陽的人都看著老東笑,并且夸獎老東的歌唱得好。老東說,講我唱歌唱得好,那不是事實,我的嗓音跟我爹一樣,都是公鴨型的,唱客家歌還勉強可以聽得下去,唱侗歌就很不好聽,但是,我喜歡唱,我愛唱,這是事實,因為我從小就是聽我爹他們唱歌長大的,我老者他們那時候,只要一喝酒就唱歌,他們的嗓子也不好,但他們說,唱歌可以解憂愁,我那時候小,不曉得他們講的憂愁是哪樣,現在我老了,我曉得哪樣叫憂愁了……有人就說,你有哪樣憂愁嘛老東,你當國家干部,風吹不著你,雨淋不到你,太陽也曬不到你,你憂愁哪樣嘛……老東就看著那人,想說點什么,但話將出口之際,他立即打住了,轉而滿臉堆笑對那人說,今天嫁我花朵,我高興,所以我唱了幾首歌,我高興……老東大妹和妹夫聽到老東的聲音,就知道老東確實醉酒了,就親自過來扶老東去房間休息。老東說,你們不要扶我,我沒事。又說,花果,我們去照相去。
花果問去哪里照?
老東說,到寨上去。
老東大妹和妹夫看到老東雖然醉酒,但頭腦還算清醒,就不再勉強他,只囑咐花果一定要好好招呼大舅。花果說,我曉得。說完就扶著大舅往山腳下的山谷里走去了。
四
老東和花果回到圭丫寨子上時,剛好趕得上新郎家人來接親。他們都是坐車來的。不知從哪里弄來的車,有好幾臺,都貼了紅色的囍字,整整齊齊擺放在路邊,緊挨著老東的車子。然后一大群人拿著各樣東西爬坡上山,往大妹家去。
新郎茂盛身穿嶄新的西裝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手里抱著一束鮮花,后面跟著的人魚貫而行,因為都是老東的本家,當然都認得老東,就遠遠地跟老東打招呼。老東因為出門在外多年,認得的人卻不多,只能從相貌上猜測到對方可能是某某人的子女。包括茂盛,老東其實也并不認得,但茂盛長得實在太像他爸爸了,所以老東一眼就看出他是學兵的崽。
“大爹!”茂盛跟老東打招呼。
“來啦?”老東說。
“嗯。”茂盛微笑著答應。
“采采采,你長得太像你爸爸了。”老東說。
“哦哦……”茂盛不知道該如何答復老東。
有一個吹嗩吶的,一直在使勁地吹,正是哥關,老東跟他招了一下手,哥關也點了個頭。跟著鞭炮就激烈地響起來了,濃煙滾滾升騰,聲音震耳欲聾,大家都拼命往大門前跑。大門前卻不知道什么時候安放了一張長凳子,大家都被堵在門外了。屋里有人唱起了攔門歌。門外來接親的,當然也早有準備,一一以歌對答。如此一番禮儀之后,長凳才被拿開,大伙才從堂屋擠到火塘間去吃油茶。
火炮一直在屋外響個不停,硝煙彌漫,嗆得人直咳嗽。老東心想,這么長時間地響著火炮,這得要花多少火錢啊!茂盛父親去世早,他很小就失了學,后來一直在廣東深圳那邊打工,他去哪里搞來那么多錢?如果是借錢來撐這個面子,那實在沒必要。
嗩吶倒是停歇下來了。嗩吶有兩支。一支是新郎家請來的,吹的人正是哥關。那是地方上最出名的嗩吶師了。還有一支是新娘家這邊請來的,人老東不熟悉,但他的嗩吶也吹得不錯。從新郎接親的人上坡開始,他就一直在吹奏《迎賓曲》,現在也累了,跟哥關一起坐在堂屋大門口歇氣。有人給他們端來油茶,他們先是推辭說不想吃,但有人又提醒他們說晚飯還有一崗崗,先吃碗油茶墊墊肚子,他們才接過來吃了。
待屋外的火炮聲一停,堂屋里就開始了另外一種儀式,由新郎家代表給新娘家祖宗牌位上香祭拜,這個儀式原先在侗族傳統里是沒有的,是近年來從別處漢族地方傳播過來的。原先侗族地方不僅沒有這個儀式,就是祖宗牌位也沒有。老東是個比較留戀傳統的人,所以他對這一套儀式不感興趣。不過,當新郎的堂滿叔老貴點燃香燭和錢紙的時候,那迷人的光影讓老東心動了一下,他想拿起相機拍攝下那一瞬間,但當他打開相機,把感光度調好時,那情景早已消失了。
新娘家的流水席晚宴早已經開始,客人進進出出,一撥又一撥,熱鬧非凡。有人就來招呼老東去吃飯。老東說,我中午的酒都還沒過,晚飯我就不吃了,我想回盤村老家去休息了。那些人就說,你想休息我們這里有的是床鋪,但飯還是要吃,酒你可以隨意。又說,你走哪樣走嘛,等一崗我們還要看人家“畫臘掃”。老東說,這個有哪樣看的,我們又不是沒看到過。那些人說的“畫臘掃”,即別處地方說的“打花臉”,就是當新郎家來接親的人上桌吃飯時,新娘這邊的“姨嬢”——即伴娘——們,要用鍋煙子涂抹到那些“臘掃”的臉上,說是要給“臘掃”打記號,以便下次路上遇見還認得,其實是相互戲謔,以此娛樂。
大妹聽說老東想回盤村老家,就過來問他能開車不?老東說,慢慢開,沒事。大妹就說,你要走我也不留你,這里嘈雜得很,我和老秀也沒空招呼你,你要走就走吧,你今天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也好,我拿點米豆腐你去吃,還有點菜你拿給媽。老東說,米豆腐你就留著吧,我拿去也沒時間做。大妹說,叫大嫂做給你吃。大妹知道老東特別愛吃米豆腐,就堅持要老東帶走。卻不知道老東又已經離了婚,再沒人給他做早餐吃了。
老東拿了大妹送的米豆腐和肉,正準備出門,大妹也在吩咐花果送大舅到坡腳,不料迎面遇著了前來吃飯的月香叔媽。
“咋個?你要走?”月香說。
“今天陪你唱了半天的歌,又跟花果去跑了半天,我也累了,我想回去休息了。”老東說。
“你莫走!”月香說。“先跟我去吃飯,我們再唱幾首歌,你要休息,去我那里休息,清靜得很,保證你睡到明天中午都醒不來。”
月香的屋不在寨子上,是單獨建在寨子背后的山灣里的,20多年前老東和堂哥老正跟著月香去過一次,月香請他們兄弟倆吃飯,飯前月香先端了一碗上樓去喂給癱瘓在床多年的丈夫吃,老東這才知道,月香原來有一個有病的丈夫,他同時也知道了,月香是一個非常溫柔賢惠的傳統侗族女子。所以月香這一說,老東就立住了腳。老東的腦海里,此時也迅速閃過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就是他想到月香的家里去住一晚。他倒不是想去唱歌,而是想體驗或重溫一種久違的溫馨生活。
月香拉著老東,上了樓,找一空桌坐下了。
“你還沒吃飯嗎,東?”月香問。
“沒吃,但也不想吃,飽得很。”老東說。
“沒吃你就陪我吃點。”月香說。“你們當官的,生活好,天天吃肉,我們農村人一年難得吃幾回肉,今天要多吃點。”
又說:“我們也太難得見到你們當官的了,你看一轉眼20多年了,我們才又見一回。”
老東說:“我嬢本會笑話我,我算哪樣官嘛,在單位里就是個混日子的。”
月香說:“再咋個,也比我們當老百姓的強,何況,你還是個有真本事的官。”
說話間,酒菜已經被人端上來了,擺了滿滿一席,比中午的分量強很多。這一席,在地方上叫正席,一般都會比中午的那一席豐盛一些。
跟著月香來吃飯的,還有幾個人,她招呼大家落座,還沒等菜上完,那些人已經把酒斟滿了,月香就拿起酒碗先唱了起來。她說:“東啊,以前你爸爸最愛唱這樣一首歌著我,我現在唱給你聽——你是會栽栽楠竹,我不會栽栽苦竹,你栽楠竹發得遠啊,我栽苦竹空費力。”
老東一聽就知道她這首歌是自謙和暗喻她的命不及老東父親好,老東父親有老東給他爭氣,而她一輩子辛勞,到頭來還是孤獨勞苦的結局。老東馬上還歌安慰她:“嬢啊,坡上樹木有粗細,山中竹子有高低,同在一處吃黃土,個個都是一樣的。”
歌一唱起來,馬上就有人圍過來了,大家一邊聽歌,一邊鼓掌叫好,年輕一些的,還拿出手機來拍照和錄音。月香和老東就唱得更加展勁了。
老東大妹不知從哪里突然鉆出來,說:“你們兩個要唱,就不要唱這些口水歌,干脆好好給我唱一夜哭嫁歌。”
月香說:“妹啊,唱哭嫁歌你叫他們年輕人唱,我和你大哥我們像聊天擺門子那樣,隨便唱幾首做玩意算了。”
老東大妹說:“現在的年輕人哪里還有會唱歌的,你們就唱來,讓他們也學習學習嘛。”
老東不置可否。但月香堅持說她年紀大了,不適合來唱哭嫁歌。推辭了一陣,突然就聽到樓下堂屋間有歌聲響起來了。原來是“臘掃”們在吃飯,有“姨嬢”給他們唱歌。本來在聽老東和月香唱歌的人,就一哄而散,全部跑到樓下去了。
五
屋里只剩下了月香和老東兩個,世界頓時安靜下來了。
月香在東一筷子西一筷子地選吃桌子上的菜,老東陪她說話。月香又拿起酒碗要敬老東酒,老東說,嬢,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要敬酒,也是我敬你,怎么可以讓長輩給晚輩敬酒呢?
月香說,我看到你,就想起你爸爸。
月香這樣說的時候,聲音有些哽咽。
老東雖然知道月香年輕時跟父親玩過山,唱過歌,但卻不知道他們的感情到底發展到哪一步?在侗族地方,在老東父親他們那一代,年輕人在一起玩山唱歌是很正常的事,個人關系可以發展到相當親密的程度,摸摸掐掐,拉拉扯扯,這是很正常的事情,送定情物,講最甜蜜的情話,唱最肉麻的情歌,這都是常有的事情,但關系再好,通常都不會逾越界限,所以當月香突然哽咽著說看到老東就想起他父親時,老東心里一下子感覺到有些慌亂,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
老東說:“嬢啊,你還講你命苦,我爸爸他才真正命苦,他年輕的時候因為階級成分高,沒少挨斗,活得沒有尊嚴,父母又死得早,家里窮,飯都吃不飽,造孽,好不容易熬到改革開放了,生活稍好一點了,他又死了……”
“有你,他值了。”月香說。
“快莫講我,嬢,我爸爸要是還活到現在,他也會被我活活氣死。”老東說。
“你哪里不好嘛,他會氣死去?”月香問。
“我實在是一樣都不給他爭氣……”老東本來很想給眼前的這個女人傾吐一下自己心中的苦水,但話到嘴邊,他還是打住了,畢竟,他跟這女人并不十分熟悉。而且,在這種場合,也不合適傾訴。
老東說:“嬢,我今天喝多了,我想回家去休息去了,改天我來陪你唱歌。”
月香說:“東,你今晚不走了,你跟我去我家住,我一個人住光,清凈得很,好不好?”
老東說:“我還是回家住吧,我不習慣在外面住。”
月香說:“你喝了那么多酒,不能走。你要嫌棄我們家,你就到大妹這里住。”
老東說:“醉是有點醉了,但我心里有數,開車是沒問題的。”
月香說:“但我還是不放心,我不準你走。”
又說:“你一輩子都難得同嬢坐幾回吧,你今晚就去陪我說一夜話好不?我回去煮茶給你醒酒。”
月香這一說,老東頭腦里頓時有些亂了。他思忖片刻,然后改口說:“好吧,今晚不回家了,去我嬢那里喝茶去。”
月香就站起身來,要扶老東下樓,老東說:“嬢你莫扶我,我年輕人,怎么能要你老人家扶呢?我能走。”
他們走下樓去,堂屋里“畫臘掃”的活動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之中,坐在桌子上吃飯的幾個年輕后生的臉已經被畫得面目全非,但還是很樂于被站在身后的“姨嬢”們“偷襲”,場面顯得十分的熱鬧,氣氛也很融洽。老東借著酒勁,大聲呼喊著,要姨嬢們多畫些,畫得更黑些,越黑越好……有人看到老東和月香來到,就趕緊通知了老東大妹。
“你們不唱歌了?”大妹來到老東面前,問。
“我醉了,我要跟嬢去她家吃茶,擺門子。”老東說。
“醉了就到我樓上睡,你哪里也莫去!”大妹斬釘截鐵地說,語氣堅硬,表情嚴肅,似乎這事是不容商量的。她又大聲呼喊花果,要花果扶大舅上樓休息。
月香還在喋喋不休給大妹解釋說:“我也是勸他,說他喝了那么多酒,就不要開車回家了,在大妹家住也行,到我家住也行。”
大妹沒理睬月香。顯然,她對月香很有意見。但具體有什么意見,她沒說。也許在今天這樣的大喜日子里,她不便說出來。但她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花果到來后,老東就被花果扶到樓上客房休息。
“你要去解手不大舅?”花果問老東。
“不解了,我睡覺,你去忙。”老東對花果說。
花果關門出去了。老東倒在床上,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大聲叫喊著說:“嬢,麻向嘎!”這是一句侗語,意思是:“嬢,來唱歌。”
他固然是很有些酒意了,但也并沒有醉到不省人事的程度,至少在他躺下的時候,他的頭腦還是很清醒的。他心里其實什么都明白。他明白月香邀請他去喝茶的意思,也明白大妹不同意他去喝茶的意思。雖然月香已經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但畢竟是個寡婦,大妹擔心他去了之后會給人留下話柄。
花果走之前把一個電筒留給老東,說要是想上廁所就用這個電筒。老東奔忙了一整天,本來很有些困倦了,但他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樓下依舊傳來“臘掃”和“姨嬢”的打鬧聲。當中隱隱約約也還能聽得到月香說話的聲音。這女人對老東來說,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魔力,使得向來言行謹慎的老東頻頻失態。“去喝茶?”老東這時候也在心里嘲笑自己了:“你真是想去她家喝茶?”老東在心底里鄙視了一下自己,然后,他又很快肯定了自己:“就是去喝茶,去唱歌,去跟她學歌,怎么啦?不可以嗎?”
老東在床上輾轉反側半天,他在心底里強迫自己立即忘記這個女人,但卻并不能夠。他覺得這女人于他始終是個巨大的謎。首先他不知道她跟他父親當年究竟是怎樣的一種關系?其次他不明白一個歷經滄桑的七十多歲老人,為什么看起來卻只有五六十歲的樣子?難道她有什么靈丹妙藥可以留住青春的容顏嗎?還是像她說的,因為愛唱歌,所以長生不老?
“不可能。”這是老東在床上翻來覆去思想了大半天之后自己得出的一個結論。他把這話說出口來了,但這個話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并不完全清楚。
六
老東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然是睡在盤村老家自己的床上的,這是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他拍著腦袋仔細回憶,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昨晚是怎么回到家來的。
他開門下樓,到樓下問母親:“媽,昨晚是哪個送我回家來的?”
他母親在打掃門前屋后的衛生,見他這話問得稀奇,就說:“哪個送你來的?老平送你來的,你都記不得了?你莫變成你爹吧?”
又說:“昨晚你們到屋的時候,我看你還蠻清楚的,這個時候你反而不記得了?”
老東就再次拍著腦袋回憶,還是想不起來昨晚是怎么回家的。
他走到自己的車子邊,打開車,看了看車子的情況,沒發現什么異樣,而且,他看到車子停放的還蠻好,完全不像是一個醉酒之人停放的車子,他就相信這應該是弟弟老平停的車了。
“老平不會開自動檔的車子嘛?”老東對母親說。
“老平會開哪樣檔的車我不曉得,我曉得昨天晚上是他送你來的。”老東母親說。
又說:“才五十多歲,你那腦子就這樣不靈醒了,以后少在外面喝點酒。”
又說:“我講哪樣話你們都不愛聽,你是這樣,老平也是這樣,以前你爹也是這樣,那時候我勸你爹少喝點,他嫌我啰嗦,罵我,你看,后來他自己鉆進酒壇子里去了,還不是自己害了自己?”
“遇到了嬢月香,跟她唱了幾首歌……”老東像是給母親認錯,又像是尋找喝酒的理由。
“你去跟那婆娘喝酒!那個人是個妖怪!你遲早要上她的當……很多人都差點上她的當,你爹年輕時候迷她得很,我生了你,他都還跑去找那女人唱歌,后來得你大爹勸他,你大爹不勸他,他就會丟下我們兩娘崽去同那婆娘過去了……”
老東不想在這事情上繼續跟媽媽糾纏下去。他轉移話題,問:“那我們昨晚到屋幾點了嘛?”
“幾點?大概十點吧,我剛要關門睡覺,你們就來了,我問你醉酒不?你說沒醉,我就不管你了。”
“老平呢?”老東問母親。
“人家早就上去吃茶去了,一家人都去了,他們想喊你,又怕惹你不高興。”老東母親說。
老東母親說的上去吃茶,就是去上寨茂盛家吃茶。這一帶侗族地方的習慣,但凡遇到紅白事情,都要煮茶待客,所以就說是去吃茶,其實老平一家上去,主要是去幫忙的,因為茂盛和老東這一家,本來是房族宗親,屬于一個“屋山頭”。
老東問母親要不要上去吃茶?他母親說:“我還能走那么遠就好嘍,我這腳,你又不是不曉得。”
老東母親的腳患有風濕病,很多年了,雖然沒有嚴重到癱瘓在床的程度,但的確難走遠路,幾年前她還可以堅持到菜園子里種點菜什么的,如今她能走上百來米就已經是奇跡。
“你要去我就開車送你去。”老東說。
“我不去。”老東母親說。“他家那坎子高,我爬不了。”
“你不去你就在家熱老妹帶來的菜吃,我上去看看。”老東說。
“你去嘛。”老東母親說。
她一如既往地坐在門口那兒,看著老東從他的車子里拿出相機來,然后磨磨蹭蹭的慢慢往上寨走去。
老東走了幾步又回來了,問:“我要不要送禮呀,媽?”
“那隨你的意。”老東母親說:“送也可以,不送也可以,送是你的情義,不送的話,你等于是同老弟去吃屋山頭,也可以的。”
又說:“要送就按照我們地方的習慣送,你莫照機關的人情來送。”
老東問:“我們地方的人情現在是多少?”
老東母親說:“一兩百塊就可以了。”
老東內心驚呼道:“也要一兩百了啊!”
他想起30年前他帶著第一個婆娘來家鄉辦酒時,家鄉人當時送禮以兩三元的居多,最多不過十元。一轉眼,這物價不知翻了多少倍了。他更想象不到,如今農村的禮信大得也差不多跟城里一樣了。
七
老東來到茂盛家的時候,看到新娘花朵穿戴一新,正與花果等幾個“皇客”和“姨嬢”一起在茂盛家門口用手機玩自拍,個個都是一副歡天喜地的笑容,完全沒有出嫁人的陌生感,老東就覺得,這時代真是變了,變得莫名其妙,連他都不認識了。
“大舅!”
他們發現了從大路上走來的老東,就遠遠地跟老東打招呼。
老東雖然昨晚醉酒失憶,但他知道,按照侗族風俗習慣,新娘應該在今日凌晨被新郎接到了郎家。陪同新娘一起來的,當然還有“皇客”和“姨嬢”。這些人通常都是新娘的至親,或是自己親親的兄弟姊妹,或是房族中的堂兄弟姊妹。老東從遠處看,只認得花朵和花果兄妹倆,其余的幾個他并不熟悉。
“我來給你們照。”老東說。
茂盛的屋單獨建在一處山坡上,從大路走到那房屋需要爬上一個三十來米的石階,老東母親說爬不了的坡就是指的這石階。
老東一步步往上走的時候,也感覺到了氣喘,心里就想著,難怪母親不愿意過來呢,連自己爬起來都那么艱難了。
老東剛拿起相機要給幾個年輕的“皇客”和“姨嬢”拍照,就看到茂盛和他母親從屋里走出來迎接老東。
“大爹來了!”一個身體極為消瘦的中年婦女笑容滿面地跟老東打招呼,老東估計這是茂盛的母親,就答復了一聲:“嗯,大嫂辛苦了!”
雖說茂盛的父親是老東的堂兄,又同路去上學好多年,是小時候的玩伴,但因為老東讀書好,就一直在外讀書,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一路讀上去,直到參加工作,并不經常回老家;而茂盛的父親卻只讀到高中,沒考上大學,所以老東后來實際上很少見到茂盛父親,也從沒見過茂盛的母親,就是茂盛,老東也只是偶爾見過一兩次,如果不是對方主動打招呼,老東是認不得他們的。
“大媽沒同你來?”茂盛的母親問老東。她是依照兒子的口氣來稱呼老東的。
“噢,她們沒得空。”老東答復說。
有幾個日前去老東大妹接當“臘掃”的“關親客”也都聞訊出門來跟老東打招呼。其中的一個,說話的聲音特別大,老東一看,是村長老寬,就說:“噢,二爹親自來主持這堂好事?”
老寬笑容滿面地說:“這堂好事,是親上加親,我當然要出面啦。”
又說:“還沒得茶吃吧?沒吃趕快進屋找茶吃。”
因為起晏了,其實火塘間的茶已經被收起來了,大家都準備吃早飯了,但因為老東是新娘花朵的親親大舅,又是盤村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到來了,吃茶的禮節不能免,那幾個專門煮茶的婦女趕緊重新把茶鍋端到了火塘的三角鐵撐架上。
老寬說老東,要不干脆直接搞早飯吧?老東本來喜歡吃茶,昨晚又喝醉了酒,不想吃飯,就說:“一是一,二是二,禮數不能少!”
大伙就笑起來,說老東雖然出門在外這么多年,回到老家來口音一點都沒變,生活習慣也還沒改。
“有些東西可以改,有些東西不能改。”老東說:“比如我們小時候一年才洗一次澡,這些習慣就要改,以前上廁所用的是竹蔑條揩屁股,這個習慣也沒必要保留。”
老東一席話,把整個火塘間里的人都逗笑了。其中的一個中年婦女,笑得身體前仰后合,老東看著非常的面熟,但一時間認不出來,但他很快從那人的貌相中確認了她的身份。
“你是大姐吧?好多年不見了,都認不出來了大姐!”
那個被老東稱為大姐的中年婦女說:“我也認不出你來了老東,幾十年都沒闖遇著了,我們人變得又老又丑,也難怪你認不出來。”
果然是大姐菊花——茂盛的大姑媽,看到這女人,老東頭腦里迅速放映過一些褪了色的記憶底片——小時候,在大人的安排下,老東認茂盛的奶奶為干媽,逢年過節都要去拜望和走訪,就自然而然地跟茂盛的爸爸走到一起來了,但茂盛的爸爸是個霸王,專愛欺負小朋友,就總是跟老東鬧別扭,和平相處不會超過半天,每當老東被茂盛爸爸欺負的時候,大姐就挺身而出,保護老東……這位大姐不僅在茂盛奶奶家保護老東,而且在生活上也處處關照老東,有好幾回,老東割田坎草時,草短,捆不起來,怎么捆都會散,最后都是這位大姐來幫老東把草捆好的。
老東一邊吃著茶,一邊和大姐聊天,有認識老東的親友,都來跟老東打招呼。其中就有一個中年男人,不停地給老東敬煙,老東說自己不抽煙,就多次拒絕了,但那人還是不停地重復這一舉動。老東覺得這人面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他。就問:“請問你是……”
那人卻紅了臉,不敢回答老東的問話。老東更加納悶了。幸好有大姐菊花在旁邊回復說:“他是老富啊,東。”
一說到“老富”這名字,老東馬上想起來了——這人是茂盛的繼父,幾年前,老東在哥關家里見過此人一面,當時他們在哥關家吃飯,邀約著要一起去做個什么事情。就在那次見面之后,老東聽說了老富和茂盛媽媽的愛情故事——老富一直是個單身,因為偶然結識了喪偶多年的茂盛的媽媽,就有心來上門,要跟這女人好好過完下半輩子,茂盛媽媽當然很喜歡這男人,但卻遭到族人的強烈反對,以老寬為首的一伙,多次上門把老富打跑。但是,老富并不畏懼這些人,他跑了又來,來了被打又跑,如此這般折騰了好幾年,老富終究還是沒被趕跑,那些趕他跑的人也自覺無可奈何了,只好睜只眼閉只眼由他去……老東當時聽到這個故事內心十分感動,他覺得當今世界居然還有如此癡情男人,實在堪稱奇跡……自那一回見到老富后,老東再也沒見過老富,但那次的見面,老富給老東留下了很深刻難忘的印象,他首先覺得這男人勤勞善良,淳樸厚道,又寡言少語,謙遜低調,實在跟村里的這些好吃懶做又華而不實的男人大不一樣;其次他覺得這男人在長相上還真是少有的出眾——眉清目秀,清爽干凈,仿佛戲曲里的白臉書生……因此在老東的想象中,茂盛媽媽應該也是一個貌若天仙般的女人,才能配得上這段驚世駭俗的愛情——但他萬萬沒料到今天第一次見到茂盛媽媽時,看到的卻是如此瘦弱和蒼老的一個女人……
屋外老寬卻已經在吆喝和張羅著要擺宴席來宴請“皇客”和“姨嬢”們了。
老東吃好茶出門,正打算去看望新房里的眾“皇客”和“姨嬢”們,老寬就假裝客氣地對他大聲說:“馬上吃飯了,莫走哪里了,你要來坐上席。”
老東雖然跟茂盛是一個“屋山頭”的,但并不是五服之內的宗親,所以一般來說不適宜去坐這個上席。當然如果老寬執意要把老東看作是本族中一個德高望重的人物,那么叫他去坐上席其實也是可以的。
問題是老東還有另外一個身份,那就是他同時是新娘花朵的親親大舅。從這層關系上說,他就不適合去坐上席了——他要坐上席的話,就該在花朵的娘家那邊坐。所以,他對老寬說:
“你安排好點,莫細細毛毛的。”
老東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卻對老寬有所敲打,使他頓時漲紅了臉——老東這話一來像是以兄弟的名分提醒老寬不要隨意亂了老祖宗的規矩;二來也是警告老寬應該自重,不要以家族權威自居,目中無人瞎胡來。所以老東這話讓老寬有些不爽,但也不便于發作,只紅了臉,繼續賠笑說:“肯定嘛,肯定嘛,肯定會安排好嘛。”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必須的嘛。”
八
老東走進新娘新郎的婚房,看到幾個“皇客”和“姨嬢”正在打撲克消磨時間。新娘花朵趕緊迎上來招呼他:“大舅!”
花果也在打牌的行列中,抬起頭來說:“得吃茶了大舅?”
老東說:“得吃了。”
他環視了一下新房,看到木樓的房間里堆滿了各種時髦的鋪蓋和被條,就說:“媽咦,你們這么多被條怎么用得完唷!”
花果邊打牌邊答復說:“那些都是送來送去的,自己都不會蓋的。”
老東心想,花果年紀雖小,卻很明白事理,心里對這外甥更加喜歡,就問他:“你們釀得很?”
花果說:“整天吃了坐光,肯定釀嘛。”
老東說:“釀?你們不學唱幾首‘釀海歌啊,明天要‘釀海你們咋個搞?”
花果說:“她們姨嬢會唱。”
那兩個正在打牌的姨嬢說:“我們不會唱,我們也不想唱。”
老東說:“不唱當然也可以,只是人家攔住門,不讓我們走,不唱的話,有點丑而已。”
姨嬢說:“丑也無法了,我們不會唱,現在學也來不及了。”
看到兩個姨嬢不慌不忙泰然從容的樣子,老東就知道她們其實是早有準備了,就不再跟她們繼續打嘴巴仗,轉頭對花果說:“你們去看看嘎婆嘛。”
“嘎婆”也是本地漢語方言,“外婆”的意思。十多年前,花朵和花果的父母都到城市里去打工謀生,就把他們交給外婆帶,他們的童年基本上是在外婆家度過的。
“我正想要去咯。”花朵說。
一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姨嬢”用侗語告訴老東,他們一大早就起來嚷嚷著要去看外婆了,但是這里的人很講客氣,留他們又吃甜酒又吃茶,現在又馬上喊著要吃飯,時間就耽擱了。
老東說:“忙就不去,這邊的事情要緊。”
老東給新娘花朵拍了幾張照片,又給大伙拍攝了幾張合影,就告辭出門,循著嗩吶的聲音走到樓上客房去了。
在樓上客房吹嗩吶的,依舊是哥關和大妹家請來的那個嗩吶師。那個人認得老東,但老東不認識他。老東就請問他的名字。那人扭捏半天不說話,哥關替他答復說,正國,岑卜寨上的。
說到岑卜寨,老東心里就有數了,因為盤村的老祖宗本來是從這個寨子分離出來的,跟盤村同姓同宗,屬于本家兄弟。老東說:“哦,那我們是‘解攏了。”
“解攏”是侗語,兄弟的意思。
那個叫正國的人說:“你記不得我們了,但我忘不了你。”
老東說:“怎么?難道我們還是親戚?”
正國說:“我們是小學同學。”
老東就睜大了眼睛看正國,說:“小學同學?哪一年?在哪個班?”
正國說:“具體哪一年我也記不得了,反正我們肯定同過學,在岑卜小學,那時候你愛打架,經常跟勝卓啦,老寧啦他們打架。”
正國這一說,老東就有那么一點印象了——還在很小年紀的時候,大約七八歲的樣子吧,老東到岑卜小學去上學,念三年級,因為年紀小,又是異地求學,所以沒少被同學欺負,挨打是經常的,正國說的愛打架,其實對老東來說就是被打架,更準確地說,就是挨打……正國說的勝卓和老寧,都是有名的霸王,其實正國也是。
正聊著,突然窗外傳來爭吵聲,老東就跟兩位嗩吶師傅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往窗外看,原來是樓下幾個人在賭博,爭執起來了。很快,爭執演變為打斗,一個年紀稍大一點的人用鐵制火鉗狠狠打在一個年輕人頭上,頓時鮮血噴涌,場面大亂。
老寬及時出現了。老寬義正嚴辭呵斥兩位打架斗毆的人,說你們在人家搞好事的時候打架,而且還打破了腦殼,流了血,簡直沒有王法,太不像話了!
又說:“要打,可以,你們到田壩去打,莫來人家門口打。”
老東聽出了老寬說話的口氣,雖然表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其實是明顯偏袒打人者的。因為事情由爭吵到動手打人,大家都看到,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打人者是不占理的。
打人者叫老朋,跟老寬他們是一個房族的。被打的叫細銀,是另外一個房族的人。
幾個勸架的人迅速把當事人強行隔開了,然后把被打的人拖離了現場,留下打人的老朋還在喋喋不休罵罵咧咧。
老東、哥關和正國在樓上看得很清楚,事情的起因是老朋坐莊賭博,一幫無聊的青年人參與,細銀也參與其中。但細銀老是贏錢,老朋就很不舒服,于是言語挑釁,細銀以語言回應,終于惹怒老朋,出手了。
如果僅憑老朋一個人,打架他應該不是細銀的對手,畢竟細銀年紀比老朋小不止30歲,年輕力壯,且細銀從小沒爹,很早就在社會上鬼混,見過各種世面,打架更是他的強項。他雖然出生卑微,但平日里卻很有禮貌,見人總會主動打招呼,也從不在地方上為非作歹,在寨子上其實是個乖巧人……如果不是眾人死死把他抱住,老朋肯定會被他當場撕碎。
老朋的年紀比老東大好幾歲,應該差不多上60的人了,跟茂盛的爸爸他們是一班人。也是那個德性,好吃懶做,沒教養,老東小時候經常被他莫名其妙的修理。
一群人把細銀連拉帶拖往外推,往村里的衛生院走去了。老東看到茂盛也在其中。茂盛一個勁給細銀說好話,細銀卻不顧死活地想要掙脫眾人的手臂,一心要找老朋拼命。
眼睜睜看著這樣的事情發生,老東本來壓抑的心情就變得更加壓抑了。他也無心再與哥關和正國聊天了,就跟他們告辭下樓,準備徑直回家。
“吃飯再走。”哥關送老東到門口。“飯總要吃嘛。”
聽說老東要走,茂盛媽媽和姑媽都追出來要留他吃飯,老東說:“才吃茶,飽得很,不餓,不想吃。”
老寬也出面挽留老東,說:“沒吃飯就走,那咋個要得,已經安排好了,必須把飯吃了再走。”
他心里很明白老東要走的原因。但他不想點破。
老東說:“確實飽得很,我晚點過來吃。”
老寬就說:“我沒是喊你吃飯嘛,我是喊你喝酒嘛。”
這時候老東弟弟和弟媳以及幾個堂兄弟過來把老東強行拉回樓上,說:“你莫管那么多,先坐下,吃不吃隨你便,坐下了就可以了,你走,就是不給主人家面子了,人家不好想。”
老東就不再說什么了。跟他們坐下來,圍了一桌。
九
吃過飯老東去細銀家看細銀。
老東從老孔橋那兒走過去,走過一丘彎彎的水田,就來到細銀家。
“細銀在家嗎?”老東老遠就喊。
他怕狗,小時候經常被狗欺負,留下了心理陰影。
其實細銀家沒狗。
屋里有人答復他,問是哪個?
老東說,是我。屋里的人也還是猜不到來者是誰。正要出門來看,老東已經把細銀家火塘間的門推開了。
里面的人一看是老東來了,就很是驚訝,趕忙起身讓座。
老東認得的人有細銀和他母親,其余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小孩,老東并不認識,細銀給他介紹,說是他婆娘和孩子。
他們大概是剛從村里的衛生室包扎回來,一家人還是驚魂未定的樣子。細銀頭上纏滿了繃帶,看上去像極了電影里的那些傷殘軍人。
細銀家雖然就在老孔橋對面的山坡腳下,從公路上看得一清二楚,但老東從未去過細銀家。說來也奇怪,盤村總共才幾十戶人家,老東差不多都拜訪過了,唯獨細銀家還是第一次踏足。
其實說起來細銀跟老東還有點掛角親。就是細銀的親姑媽,是老東的大舅媽。細銀父親在世的時候,他跟老東的父親還經常往來。他父親也是一個不怕天不怕地的人,愛喝酒,喝了酒就總是愛發酒瘋,亂罵人,見誰罵誰,所以從不遭人待見。幾年前得病死了,大家心里感覺像是除了一大禍害似的。但其實這個人除了這一缺點,平時并無其他不良嗜好和德性。反倒是在死人的時候,發現少了他,還真是有很多又臟又累的活沒人做,極不方便。
細銀大概也遺傳了他爸爸的一些性格特點,就是一方面不怕天不怕地,什么事情都敢做,什么人都敢于得罪,但也并不總是無端的惹是生非;同時在另一方面,人家有臟活累活,沒人愿意做的,也總會來請他去幫忙。
細銀的媽媽也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她說這事她絕不能這么算了,她要去找那個老朋講理,他憑什么把我崽打成這樣,他沒有崽嗎?他不是人養出來的嗎?
老東問:“包扎的錢是茂盛出的嗎?”
細銀說:“是。”
又說:“他還給我了一千塊錢,說先用著,不夠以后再補。”
老東就說:“那就算了吧,細銀,這事你也有不對的地方,你又不是不曉得老朋那德性,他那都是有根的,他們那幾家的人從前都是窮棒卵,后來靠打砸搶別人的東西才發起家來的……你明明曉得他們德性不好,又何必去參與他們那些事!”
細銀說:“公東,你講的道理我曉得,但我不會放過他,他太欺負人了——他贏錢的時候他不做聲,輸了錢就拿我出氣,哪有這樣的道理。”
老東輩分高,屬于細銀的爺爺輩,故而他叫老東“公東”,盤村地方,都把爺爺叫“公”。
細銀媽也說:“他這是把人往死里打呀,這哪里是打架,明明是殺人呀!”
老東說:“如果你們去政府派出所報案,我就不講哪樣了,如果你們是去報復他,我就勸你們不要那樣了,因為到頭來吃虧的還是你們。”
細銀突然哭了起來,說:“公東,我們哪曉得派出所的門朝哪邊開啊!”
細銀被老朋打成那樣他不哭,但一說到要去找政府講理他就哭了,老東心里頓時對細銀充滿了無限的同情。老東說:
“這樣吧,我去幫你報案,好嗎?”
但這話一出口,老東就后悔了,他覺得這個事情他不能做,他要去報案,就得罪茂盛那邊的人了。他倒不是怕得罪那邊的人,只是覺得實在沒這個必要。但話已經出口,他只好順著往下走。
細銀和他媽媽及媳婦就一起在老東面前跪下來了,說:“那我們就全靠你了,公。”
老東趕緊把他們扶起來,說:“靠誰都沒用,要靠就靠自己,第一,以后別再去參與他們的事了,離他們遠點;第二,政府來人了,就實話實說,不夸大,也不縮小。”
細銀緊緊抓著老東的手,說:“公,我小時候不聽我爸爸的話,不肯讀書,到現在來,哪樣都不曉得,你要多教我。”
老東說:“好了,我回去了,你自己多保重。”
十
老東回到家,已經是傍晚時分。老東媽媽一個人在家看守小賣鋪。沒有生意。她在電火桶上打盹。老東剛走攏家門,她就醒來了。她問:“就得吃夜飯來了?”
老東說:“夜飯還沒吃,餉午飯倒是吃過了。”
又問:“花果他們來看你了?”
老東媽媽說:“來了。”
又說:“幾個都來,送我兩百塊錢。”
老東笑著說:“彩唷,那你發財了。”
老東媽媽說:“我發財?我倒貼。”
她說她給每個人都打發了一包糖,一包糖的價格是30多塊,他們來6個人,算下來我還倒貼了十多塊錢。
老東笑著說:“十多塊不算倒貼,他們沒來吃你一頓飯,你還是賺了。”
老東媽媽說:“你沒喝醉吧?”
老東說:“今天沒喝,昨天的酒現在都還沒過,哪里還敢喝。”
老東媽媽說:“你自己注意點,你爹也是為這口酒,在你這個年紀死的。”
老東說:“我曉得媽,你放心,昨天那是遇到她們唱歌,我一般不會喝那么多酒的。”
老東媽媽說:“你曉得就好。”
又說:“你去細銀家搞哪樣?”
老東說:“你咋個曉得我去細銀家了?”
老東媽媽說:“你大搖大擺走過老孔橋去,哪個沒看到啊?是他們跟我講的。”
老東就把自己去細銀家的前后經過跟媽媽復述了一遍。老東媽媽聽完之后就不停擺腦袋說:“這個事,你去插手搞哪樣嘛!你是吃飽了沒事做啊!”
又說:“那個細銀,打死活該!你以為他是什么好人啊,哪里賭寶沒有他?!人家早就想敲死他了!”
老東本來后悔插手這件事,現在聽媽媽這一說,心里更加懊悔了。又不知道該如何收拾這殘局,就自己走上樓去,想到自己的臥室里好好休息一會兒。
他稀里糊涂奔忙了這一整天,的確很是困倦了,尤其昨天酒醉,一直感覺疲憊,此時只想好好清凈一下。但是他剛剛在自己的床鋪上躺下,腰都還沒伸直,樓下立即傳來了喊他的聲音:“大爹,大爹!”
老東問:“哪個?”
樓下喊他的人答復:“我是茂盛啊大爹,你起來跟我上去吃飯。”
聽到是茂盛親自來喊,老東只好爬起來了。然后慢騰騰走下樓來,跟著茂盛往上寨走去。老東母親站在門口交代他不要再喝酒了,老東說,我曉得媽,你放心。茂盛說,酒是肯定要喝點的,少喝點,莫喝醉就好。老東母親說:“一滴都莫要喝了,你看你臉都黑成鍋底了,不成人樣了。”
十一
老東跟著茂盛來到茂盛家,堂屋里早已擺好了滿滿一桌酒席,而且也坐滿了人,老東一看,坐在席上的人,一半是“姨嬢”和“皇客”,一半是茂盛家里的族人代表。其中,主事的老寬坐在首席位置,正在給大伙篩酒。旁邊單單空著一個座位,是留給老東的。
老寬說:“來來來,就差你老人家了,我們等半天了。”
老東說:“我來參加你們吃飯,不合禮吧?”
老寬說:“莫啰嗦了,你不來才不合禮。”
老東坐了下來。他掃了一眼在坐的人,大伙也看著他,朝他頻頻點頭和微笑。老寬把桌子上的酒碗舉起來,招呼大伙:
“今天,是茂盛大喜的日子,我們都來祝賀他。同時我們也要感謝新娘,她愿意嫁給我們茂盛,是我們茂盛的福氣。這杯酒,大家喝干了,祝賀他們白頭到老,天長地久。”
新郎家這邊陪吃的,都一齊響應老寬,吆喝一聲就把酒全喝干了。但新娘家那邊的人都沒動靜。老東也沒喝干,只小小地嘬了一口。老寬和新郎家陪吃的人就開始站起來敦促大伙把酒喝干。新娘家那邊的兩個“皇客”,年紀都還很輕,還是學生模樣,死活不肯喝。老寬就一直在用各種語言來刺激他們。
老東說:“算了二爹,不要管他們,我們自己喝好就行了,他們是學生,按國家規定,是不準喝酒的。”
老東叫老寬“二爹”,是以子女的口氣喊他的,這也是當地人的一種習慣。
老寬說:“他們在學校,那是要依照國法來約束他們,但在這里,他們是皇客,是幫我們送新娘過來的親人,那就得遵守我們地方的規矩。”
兩位學生“皇客”還是不肯喝。
老寬又說:“起碼,第一輪你們都必須喝了,第二輪再說。”
“皇客”花果就看著老東,意思是征求老東的意見,看看這酒是不是必須喝。老東就對花果搖了搖頭。這個動作被老寬看到了,他立即大聲說:“你花果咋個跟你大舅用暗號講話?這里有哪樣話是不能公開講的嘛?你莫信你大舅那一套,他四歲就開始喝酒,他像你這樣大的時候,可以喝五六斤了。”
大伙都在慫恿兩位學生“皇客”和幾個“姨嬢”喝酒。“皇客”和“姨嬢”們死活不喝,一時間就僵持住了。老東說:“這樣,如果要講規矩,我們就徹底照老規矩來,要照老規矩的話,那就是唱歌喝酒,不會唱歌的喝酒,唱輸了的喝酒,你們看怎么樣?”
老東這一下,本來是想給花果他們解圍的,但想不到卻把他們給難住了,因為他們不會唱歌,幾個“姨嬢”也不會唱。
但令老東更沒想到的是,新郎家這邊的也沒有人會唱歌,于是把大伙都給難住了。這一下,連老寬都為難了。老寬笑著說:“這個倒是古禮,但我估計除了老東會唱歌,這里恐怕都沒人會唱了。”
這時候,屋里傳來一個聲音,說:“我來唱,你們喝酒。”
大伙回頭一看,是茂盛的大姑媽菊花。大伙就使勁拍巴掌表示歡迎。
菊花說唱就唱:“承蒙親友進茅屋,我把茶壺當酒壺。好像啞巴撿金子,心中高興說不出。”
老東唱:“千里得聽馬蹄響,萬里得聞桂花香,聽說你家有好事,一心來看花朝陽。”
菊花唱:“花都愛紅人愛好,家寒人傻怎開交。還望眾親多擔待,拉我走過獨木橋。”
老東唱:“貴府本是仁義好,才吃晌午又(吃)夜宵。待客樣行本周到,山珍海味賽蟠桃。”
……
老東和菊花就這樣一唱一和地唱上了。聽到歌聲響起,茂盛家里里外外遠遠近近的人都跑過來聽歌,不知不覺把整個堂屋擠滿了。
老寬也不再吭氣,只把腦袋埋在胸前認真聽歌。幾個“皇客”和“姨嬢”卻乘機起身逃脫,回新娘和新郎的房間去了。
唱了半天,還是菊花敗下陣來,她笑著說:“背時老東,你小時候愛哭光,從沒見你唱過歌,哪曉得長大來你弄個會唱。”
老東說:“大姐故意夸獎我,其實你比我唱得好,我是見子打子,亂唱的,你唱得很規矩,是老人傳下來的歌。”
老寬說:“他當干部的,一天到晚沒卵事做,只曉得天天聽歌光,當然會唱咯,哪像我們,成天做活路,累死累活的,哪個還有心情去唱歌嘞。”
又說:“歌你們也唱夠了,皇客姨嬢也跑了,但是,酒,你總要喝一口吧?”
老東說:“酒我就不喝了二家。不過有個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就是中午哥朋打傷細銀的事情,我下午去看過了,還真是打得不輕,細銀那邊還在氣頭上,我想是不是這樣,你們主動上門去看細銀一下,給人家當面道個歉……你覺得呢?”
一說到這事,老寬的臉頓時拉下來了。他有點不高興老東插手這件事情。老東下午去看細銀的事,他是知道的。盤村總共只有巴掌那么大,誰去了誰家,人都看得見,所以早就有人報告他了。本來,他們晚上也沒有喊老東來吃夜筵的打算,就是因為聽說老東去了細銀家,他們就想知道老東對這事情的態度。但老東這樣一說,老寬就有點為難了,因為老寬他們這一房族,目前在盤村是最有勢力的,去給細銀那樣的人道歉,這事情他們連想都沒想過……現在大家都看著他,他也不是很好表態的。
老東見他不答復,就說:“我并不認為細銀沒有錯誤,但是,不管咋個講,哥朋用鐵火鉗打人是不對的,而且,打得那么重,換了你們哪個挨那么一下,你們心里又是咋個想的呢?細銀媽本來想要到派出所報案,我說服了他們,暫時不去報了,大家都是一個村的,本來都是房族爺崽,叔伯兄弟,我希望這樣的事情我們自己內部消化就算了……”
老東這話講到這里,老寬就不能不表態了,而且,他也從心底里真正服了老東。他說:“東啊,你這話講得很好,我同意你的意見,我們去給人家細銀當面道歉。這事情我馬上安排。下午我本來也想要去看看他的,但這里事情多,你曉得的,不過,細銀的醫療費是茂盛給墊的,這個你可能也曉得了,這也算是我們的一個態度吧。”
老東說:“我覺得最好還是你跟哥朋親自去道歉好一點,畢竟是他把人打傷的嘛……”
“好!要得!這事我們聽你的!”老寬大聲說,仿佛喝醉了一般,其實整個晚上他還沒喝一口酒呢。“這樣,我建議,我們都把面前的酒喝干了,好不好?”
老東說:“我昨晚在大妹那里醉老火了,今天實在不想喝了。”
老寬說:“好,把你的酒分一半給我,我幫你點,其余我們在座的,統統有,全部喝干。”
說完,他主動把老東的酒倒了一半過去,然后站起來,對大伙說:“我們這堂好事,要特別感謝老東,第一感謝他當年支持大妹嫁到圭丫,才有今天的花朵回娘頭;第二要感謝老東今天代表我們去看望細銀……總之一句話,有老東在,我們哪樣事情都好辦,都擺得平……來,這碗酒我們敬老東,祝老東工作順利,升官發財!干杯!”
大伙就發一聲喊,然后把各自的酒都喝干了。老東當然也喝干了。
喝完酒,夜筵就算散了。但老富卻不知道從哪里跑出來,還想邀請老東再喝一口。老東見到是老富,就不推辭,跟他干了一碗。老富想對老東說點什么,但支支吾吾大半天卻說不出條理清晰的話來。老東說:“你哪樣都不用講,我全部清楚。”
老寬趁著老富給老東敬酒的時候,趕忙安排人去看細銀。老東說,你們走,我也回家去。就站起身來要走。老富挽留老東,說你忙哪樣,難得來,再陪我喝一杯酒。老東說,再喝我就又醉了。老富說,醉就醉嘛,你也該醉一回。
十二
老東陪老富在堂屋里喝酒說話,有人就來跟他們協商說,你們能不能移步到火塘間去,這里馬上要安排姨嬢去挑水,可能會影響你們。
老富說好好好,沒問題,我們到火塘間去。老東本來已經無心再呆下去,但因為他心里敬佩老富這個人,就稀里糊涂地的跟著去了。老東說:“酒不喝了老富,我已經喝醉了,等下還要回縣城,開車危險。”
老富說:“你今晚還要回縣城?你忙哪樣嘛!你今天不走了。你從來不到我們家來過的,今天是第一次,要不是今天花朵嫁來我們家,你恐怕這輩子也不會跨進我們家的門檻。”
老東說:“現在既然是親戚了,以后肯定會經常往來。”
老富說:“講是這樣講,但你當干部,平時也沒得空來。”
“會來的,你放心。”老東說。
正說著話,哥關和正國也走進火塘間來了。看到他們,老東心里頗感親切和欣慰。老東說,剛才我和大姐菊花唱歌,你們沒來聽?
哥關說:“我們聽半天了,你唱得本好。”
老富說:“好了,你們兩個來就最合我意了。我們也不加菜了,隨便將就這點剩菜,大家喝兩杯。”
哥關說:“飯我們是早就吃了,但是聽到你們兩個還到這里擺門子,我們就想來湊個熱鬧。”
“那你們來得正好。”老富說。
老東這次也不再推辭了,拿起酒碗邀請三位哥哥一起喝。第一碗,全部一口干掉。
第二碗,老東拿起來敬老富,說:“老富,以后我外甥女花朵還得托付你關照啊。來,我敬你一杯。”
老富說,其實我喝不得酒,哥關曉得的,但你老東敬我的酒我必須得喝下去。說著,他也一口干了。
老東當然并不喜歡喝酒,單位上的同事辦喜酒他一般都只送禮不出席酒宴,平時應酬他也盡量躲避,或者耍奸打滑逃脫,何況,他昨晚喝的酒一直沒過氣,胃還在隱隱作痛呢。但是,因早晨老東曾聽哥關說過,茂盛這次討婆娘的費用差不多全都是老富打工掙來的,老東就對這個男人充滿了敬意,所以他也就放開來喝了。
接下來老東就分別敬了哥關和正國一碗酒,他頓時就很有酒意了,說話的舌頭也不那么靈活了。
就在他們酒興正高的時候,堂屋里突然傳來了女人的哭喊聲,大伙趕忙跑到堂屋去看究竟。原來是一個“姨嬢”不肯跟“臘掃”們去挑水,哭了。老東就笑著對那學生“姨嬢”說:“哎呀,你不想去就不去嘛,哭哪樣呢!”
“臘掃”叫“姨嬢”去挑水,這本來是當地侗族婚俗中的一項禮儀,“挑水”當然不過是一種文化的象征,并不真的要求“姨嬢”挑一大挑水進家來,只是象征性地去水井里走一圈,然后象征性地挑一點水回家,并用這水煮茶來給大伙吃。這項禮儀在傳統的婚禮里,有兩層含義,一層是在挑水過程中,通過“臘掃”對“姨嬢”的“折磨”,達到戲謔娛樂的目的;二是通過這樣的一個活動,也能增進“臘掃”和“姨嬢”的情誼,往往能促成新的婚姻關系的締結……也許是“姨嬢”太年輕了,不懂事,怕害羞,所以就哭起來了。
老東對“臘掃”們說:“算了,算了,這個節目就取消了,你們該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去。”
然后又回頭對那哭著的“姨嬢”說:“你真傻呀姑娘,他們要你去挑水,不是白白挑的,現在我們這地方,挑一挑水,要給幾百塊錢的紅包。”
那哭著的“姨嬢”說:“給一千塊我也不去挑!”
有“臘掃”就說:“給一萬塊呢?去不去?”
那小姑娘說:“不去不去,就不去!”
大伙就笑著散了。
這時,老寬和老朋幾個也回來了。老東問情況怎么樣?老寬滿臉春風地說:“搞定!全部擺平了!你老人家放心吧。”
老東就說:“那就好。”
老東就此跟大伙告辭,然后步行回家。當他走到老孔橋那里時,他特意看了一眼細銀家,他看到細銀家的窗戶透過來明亮的燈光,他心里就感覺踏實了。
到家時,母親還沒睡覺,弟弟和弟媳一家都上樓休息了。他媽媽一看到他走路的樣子,就知道他又醉酒了,就說:“又醉了?”
“沒醉,媽,你莫擔心我。”
“還沒醉?走路都打顛倒了,跟你爹那德性一樣。”
“媽你去睡覺吧,我上樓休息一下,等一崗我醒酒來,我還要回縣城去。”
“這個樣子了你還回縣城!你不要命了你!”
“沒事,媽,今天我必須回去,我已經來兩晚了,明天局里開會,我不到場不行。”
“曉得有事你還喝那么多!”
老東在媽媽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后上樓休息。他剛躺下,拿出手機看微信,卻發現手機里不僅有幾十個沒看的微信消息,而且還有十多個未接電話。他選擇了幾個回撥過去。
老東媽媽在樓下聽到老東不知道跟誰屋里哇啦說了半天,最后居然聽到他唱起歌來了,而且唱的還是《哭嫁歌》。
“爹媽盤她年十六,你們講來我心憂。飯也難吃臉難笑,越思越想越憂愁……”
老東媽媽聽了幾句,就不知不覺地流下眼淚來了。她想起自己在五十多年前嫁來盤村的時候,正是唱著這樣的歌跟自己母親告別的……在后來跟老東爸爸相處的幾十年時間里,每當跟老東爸爸鬧別扭情緒不好的時候,她就會哼幾句《哭嫁歌》……但她萬萬沒想到,老東竟然也會唱這種歌,而且,他還唱得蠻好……
責任編輯 孫 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