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縷
最近常聽到一句話“世上沒有一頓燒烤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不行,那就兩頓。”對于我來說,把這句話中的“燒烤”換為“排骨燒冬瓜”便更為合適,如果還要加個限定詞,那一定是母親做的。
這道菜應該是家常菜,它沒有那么精致,可能在一些“高大上”的場所是上不了餐桌的。但是,如果你也喜歡排骨燒冬瓜,那你應該明白它的滋味。
小時候,父母每天總是早出晚歸,家中的柜子里總備著一箱方便面,在那個人人都愛方便面的年代,我已經厭煩了速泡食品的味道。
在一個夏末初秋的傍晚,放學回家的我坐在門前的石階上,門前的梧桐樹葉子偶爾飄下一片來。母親回來時,便看見只穿了件短袖的我,立即責備著讓我回家添一件衣裳。
添了衣裳的我看到母親走進廚房,放下手中的黑色塑料袋,小心地揭開,里面是一塊塊已經切好的排骨。
貓和我緊緊地盯著那些排骨,它想吃,我也想吃,我們對視許久,最終貓先敗下陣來逃走了,我又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排骨。那時候,排骨在家里的地位相當于肯德基里的超級無敵大套餐了。母親看到我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我才注意到她手里還拿著一大塊冬瓜,胖胖乎乎的瓜身像鋪著一層雪白的粉末。母親把肥冬瓜放在案板上,一層一層削皮。我好奇地蹲在一旁,看著冬瓜露出里面的翠綠,像上好的玉石,色濃而不透。母親把冬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形狀,而那排骨用熱水焯一下撈起。
鍋中的油均勻地散開,帶著菜籽特有的香氣,排骨下鍋后立即激起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母親加了許多我那時還不認識的調料,就像是魔法一樣,淺色的排骨在鍋里慢慢染上一層醬色,味道漸漸彌漫,肉的香氣在那時我的家里是極少見的。冬瓜下鍋,便也立即染上點點顏色,加水,冬瓜和排骨在水里混合,不知是蔬菜的清香染上了肉味,還是排骨粘上了冬瓜的淡味,我的鼻子輕嗅便是滿鼻的鮮美。最后,媽媽放下先前切好的蔥段,顏色深淺有致。
菜是用一個雪白的盤子盛上,盤的白與排骨的醬形成鮮明對比,只看一眼便難以忘記。那是我記憶中的菜,之后的十多年,我再沒吃過比這更好吃的東西。
后來,父母經常外出,我便和奶奶一起生活,奶奶只會燒家常小菜,而排骨對于那時的我們來說,絲毫不亞于今天的盛宴。外出的父母很少回家,有時即使過年,也只有我和奶奶兩個人,于是小時候的溫情被消磨在冰冷的電話線里,那些思念被春節的孤獨撕成碎片。
2014年,我高三時,奶奶去世了,父母雙雙歸家,這離他們外出已經整整十年,期間偶爾的回來不值一提。那時,我們的關系仿佛被冰藏已久,我責怪他們長年在外,他們說我不理解為人父母的艱辛。回來后的父母決定不再外出,一是我即將高考,二是誰也不想背井離鄉。現在,他們陪在我身邊的時間似乎更多了,母親依然會做冬瓜燒排骨,但再也沒有我記憶中的味道。
在母親最開始做這道菜時,我很給面子地吃光了。如此幾次后,便再也不吃了。我曾聽見母親嘮叨:“這孩子小時候最喜歡這道菜了,現在怎么不吃了。”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流淚,卻又不知為何,我無法告訴她,這道菜再也不是我記憶中的味道,那時的味道那么濃烈,濃烈到十幾年后的今天我依然難以忘懷,而這時的味道再難和那時的相提并論,有些事在悄然改變,但我們都不知如何回到從前。
2016年,我初上大學,因為學校離家近,我時常回家。某月的一個星期六,母親因為頭疼沒去上班,我回家時正看見她躺在床上,她額上的皺紋因皺眉更加明顯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時光把父母也變得這般,那些早年因為缺少他們陪伴我而產生的怨念早消失在歲月的長河中,看到這一幕的我只覺得害怕。
所幸的是,醫生說母親只是因為太過勞累,好好休息就沒事了。母親一個勁兒地抱怨:“我都說沒什么事吧,你非讓我來醫院。”我不說話,攙扶著她回家。我們一路聊天,我知道母親擔心初到大學的我不適應大學生活。而我已經成年,我寬慰她,她的女兒在大學里生活得很好,她不用擔心。
到家后,我走進廚房,發現冰箱里正有一袋排骨和一小段冬瓜。我回想起那時母親的步驟,把冬瓜削皮,切塊,排骨下鍋,一切都似小時候。還是雪白的盤子,還是醬色的排骨和冬瓜,母親嘗了一口笑著說:“我女兒還真有我當年做菜的風范。”
我也用筷子夾起一塊排骨,入口,發現熟悉的味道突然回來了,這時的味道是一把鑰匙,輕輕打開,回憶便蜂擁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