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帆 趙普光
我們之所以做這樣一種統計分析的報告,其目的就是想在客觀的數據中給大家提供一個審視當下本學科研究的宏觀視野,以便從中尋覓到新的研究路徑。同時也是給業內的評委們(尤其是新評委)提個醒,讓他們在統計數據中看到以往評審過程中的不足,站在宏觀的高度來調控整個學科研究的格局,從而利于學科研究的發展。當然,也期望這樣的數據在一定程度上引起政策制定者的關注,雖然我們不能左右大的方針政策,但是從一定程度上來補足研究格局的缺失,則是在我們的共同努力之中。
一、關于統計的原則、方法
(一)統計原則
1.以2014-2016年三年間的國家社科基金規劃辦公布的各類項目和教育部公布的各類項目為統計范圍。
2.統計對象為研究內容主要是中國現當代文學領域的項目。在對象選擇時,并不按照官方公布的類別來選擇,而是以項目所顯示的研究內容為甄別和歸類標準,比如個別項目公布時可能劃歸為歷史學、外國文學、新聞傳播學、語言學等學科,但如項目的研究內容、傾向、重心等主要涉及現當代文學領域,則計入。
3.每年度的國家社科基金的教育類、藝術類專項未計入。
4.教育部項目中的省部共建基地項目、中國共產黨革命精神與文化資源研究中心項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專項、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專項,不計入年度總立項數。教育部項目中的一般項目小計的所有學科項目總數中除了所列項外,還含自籌項目立項數。教育部項目中的年度所有學科立項項目總數除所列項外,還含有普及讀物項目數。
(二)統計方法
擬采用四種統計方法,分別進行橫向、縱向和立體的觀察,統計方法說明如下。
1.統計方法一,按國家項目、教育部項目分別進行,分別統計其中重大、重點、一般規劃、青年、后期、西部、外譯等的數量和所占比重。
2.統計方法二,將所有中國現當代文學類研究的國家項目教育部項目合在一起,分成主要涉及現代文學研究、主要集中當代文學、屬于中國現當代文學整體性研究三個大類,分別看三大類研究所立項的數量和比重。
3.統計方法三,在上述主要涉及現代文學研究、主要集中當代文學、屬于中國現當代文學整體性研究這三大類之下又分別分成文學史研究、文學思潮(流派)研究、作家作品研究、史料文獻整理研究、其他研究五個方面分別進行統計,看這五種研究的立項數量和其在各自類別中所占比重。
4.統計方法四,將2014-2016年間所有中國現當代文學類研究的國家項目和教育部項目,分成文學史研究、文學思潮(流派)研究、作家作品研究、史料文獻整理研究、其他研究五個方面分別進行統計,分別看這五種研究的立項數和比重。
5.需要說明的是:在具體操作中,主要涉及現代文學研究、主要集中當代文學、屬于中國現當代文學整體性研究三大類的歸類,以及文學史研究、文學思潮(流派)研究、作家作品研究、史料文獻研究、其他研究五個方面的劃分,都很難做到絕對的清晰,因為很多項目是綜合的,往往涉及到多個方面或多個時段,所以在歸類操作中主要根據該項目主導性的研究方向、重心、主體、落腳點等來進行判斷。
二、現當代文學研究項目在各年度各類項目中的統計
(一)表1-1:2014-2016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的年度、級別及類型統計
由上述兩表可見,三年中,國家、教育部項目中主要研究中國現當代文學的項目共631項,重大(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 共36項,國家項目464項,教育部共167項。每年所占比例的升降,可見出產出的數量,同時也可以看出各大類間比例需求的微妙關系。
三、項目按研究內容主要涉及的時段的統計
現將所有項目分成主體研究中國現代文學、主體研究中國當代文學、主體涉及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整體性研究三類,然后分別進行統計,結果如下:
(一)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項目,總共288項,占現當代文學類總項目的46% ,其中國家級項目199項,教育部項目89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共19項。
(二)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項目,共258項,占現當代文學類項目的41%,其中國家級項目197項,教育部項目61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共5項。
(三)整體性研究的項目,共85項,占現當代文學類項目的13%,其中國家級項目68項,教育部項目 17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共12項。
具體,見表2-1。
由上述統計,我們似可得出如下幾點觀察:1.在國家社科基金和教育部項目中,現代文學的課題的立項數稍具優勢,占46%;2.從比例上看,在國家級項目中當代文學研究的課題立項數,更占優勢,而在教育部項目中現代文學研究所占比例稍高;3.從比例上看,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立項中,貫通性的整體研究更受青睞。
四、在三個時段內按項目研究內容的統計
在中國現代文學、當代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整體性研究三個時段內,分別按照文學史研究、文學思潮研究、作家作品研究、史料文獻整理研究、其他研究五種類型進行統計,結果如下。
(一)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項目
1.文學史研究,共121項,占現代文學研究類項目的 42%。其中國家級項目74項,教育部項目47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5項。
2.文學思潮(流派)研究,共56項,占現代文學研究類項目的19%,其中國家級項目43項,教育部項目13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1項。
3.作家作品研究,共53項,占現代文學研究類項目的18%。其中國家級項目34項,教育部項目19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0項。
4.史料文獻整理研究,共48項,占現代文學研究類項目的17%。其中國家項目41項,教育部項目7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13項。
5.其他研究,共10項,占現代文學研究類項目的4%。其中國家項目7項,教育部項目3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0項。
具體如下表3-1所示:
上表顯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項目中至少有兩個特點非常突出:一是文學史研究項目,占據絕對的優勢,在五種類型的研究中,所占比例達42%;二是在主要研究現代文學的重大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中,更傾向于史料文獻整理研究方面的項目。數據顯示,所有國家和教育部項目中主要著重于現代文學史料文獻整理研究的項目有48項,而重大項目就有13項之多,所占比例是較為驚人的。
(二)中國當代文學研究的項目
1.文學史研究,共135項,占當代文學研究項目的52%。其中國家項目98項,教育部項目37項,而重大項目(包括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 3項。
2.文學思潮(流派)研究,共62項,占當代文學研究項目的24%。其中國家項目48項,教育部項目14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1 項。
3.作家作品研究,共20項,占當代文學研究項目的8%。其中國家項目14項,教育部項目6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0項。
4.史料文獻整理研究,共21項,占當代文學研究項目的8%。其中國家項目21項,教育部項目0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1項。
5.其他研究,共20項,占當代文學研究項目的8%。其中國家項目16項,教育部項目4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0項。
具體如下表3-2所示:
可見,與現代文學研究項目類似的,在當代文學的課題立項中,文學史研究所占比重更加突出,達52%之強。而對于當代文學的史料文獻整理研究類的項目,沒有一項是教育部立項的。
(三)現當代文學整體性研究的項目
1.文學史研究,共62項,占整體性研究項目的73%。其中國家項目50項,教育部項目12 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9項。
2.文學思潮(流派)研究,共12項,占整體性研究項目的14%。其中國家項目9項,教育部項目3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1 項。
3.作家作品研究0項。
4.史料文獻整理研究,共6項,占整體性研究項目的7%。其中國家項目4項,教育部項目2項,而重大項目(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2項。
5.其他研究,共5項,占整體性研究項目的6%。其中國家項目5項。
具體如下表3-3所示:
現當代文學整體性研究的項目中,文學史研究的項目所占比更加突出,達73%。這當然和研究本身的特點有直接關系。因為這部分研究項目,必然注重貫通性和歷時性的研究,所以所占比例高,不足為奇。但是,在現當代文學整體性研究的項目中,關于作家作品的研究項目則極為稀少,幾近于沒有。一方面與此類研究項目本身的性質相關,但另一方面,這也說明比較集中的作家作品研究(尤其是作家研究)課題,鮮有從更宏闊的歷史的視角來展開研究,這一現象倒是值得注意。
五、所有項目按研究內容類型統計
如果將所有項目分成文學史研究、文學思潮(流派)研究、作家作品研究、史料文獻整理研究、其他研究這五種,然后分別進行統計,結果如下。
1.文學史研究,共318項,占中國現當代文學總項目數的50%,其中國家項目222項,教育部項目96項,而重大項目(包括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17項。
2.文學思潮(流派)研究,共130項,占中國現當代文學總項目數的21%,其中國家項目100項,教育部項目30項,而重大項目(包括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 3項。
3.作家作品研究,共73項,占中國現當代文學總項目數的12%,其中國家項目48項,教育部項目25項,而重大項目(包括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 0項。
4.史料文獻整理研究,共75項,占中國現當代文學總項目數的12%,其中國家項目66項,教育部項目9項,而重大項目(包括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16項。
5.其他研究,共35項,占中國現當代文學總項目數的5%弱,其中國家項目28項,教育部項目7項,而重大項目(包括國家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0項。
具體,如下表4-1所示:
這一統計顯示出幾個特點:1.這同樣印證了前文所說的,重大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和教育部基地重大)中,更青睞史料文獻整理方面的研究。318項文學史方面的研究項目中,重大項目共17項,而在僅僅75項的史料文獻整理研究項目中,重大項目已達16項。2.所有項目中,文學史研究還是最為常見的一種研究方式,其立項數量是其他四種類型研究立項數的總合。這當然是文學史研究本身的特點決定的,但是同時也應該注意到這個偏向,我們是不是可以說,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否也反映了項目申報者和評審者在研究趣味上的“好大喜功”呢? 3.上述統計表,既顯示出研究比較集中的熱點,也客觀上提醒了研究者,更多元的視角、更新穎的領域,更體系和深入的問題思辨和拷問型的研究還遠遠不夠。無論如何,思想的燭照更值得珍視。
六、幾點觀察
(一)關于立項的學科比例等問題
1.就近三年來看,教育部項目中,中國文學類(按公布的類別算,包括中國現當代文學、古代文學、文藝理論等)的立項數,不僅遠遠少于社會科學研究類的經濟學、政治學、教育學等,而且也明顯少于相近的學科如語言學、藝術學等學科的立項數。比如以2016年公布的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規劃基金、青年基金為例,本年度中國文學類共立76項,而語言學則是153項,藝術學是140項,數量上差了一倍,反差太大。而在國家社科基金中在立項數上則沒有如此大的差別。以2016年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的立項數為例,本年中國文學類的立項數是191項,而語言學類的立項數是195項,基本持平。
2.就重大項目而言,中國文學類的立項數在國家社科重大項目和教育部重大攻關項目上,差別巨大。三年間,教育部重大攻關項目當中沒有一項屬于中國文學研究,而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當中,僅2016年度就有26項屬于中國文學研究類。
3.少數民族文學的研究數量越來越多,不僅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教育部項目都有西部單列(甚至將新疆、西藏與西部項目并列),而且在一般規劃項目中都有為數不少的西部文學文化研究的立項,這大大提高了西部和少數民族文學研究項目的比例,也大大刺激了西部研究者的選題傾斜,但是客觀上看,很多西部項目存在著選題重復、冷僻,甚至有些項目選題的學術價值值得商榷。
(二)關于立項項目選題等問題
1.在整個研究格局當中,文學史研究所占的比例是最大的,但是所存在的問題也是不少的,首先是重復立項的現象存在。比如關于語言與現當代文學關系這一領域研究的立項項目很多,僅2015、2016年兩年間就共有12項文學語言問題的項目,其中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就有2項。有些偏向應用型的研究,也開始出現,比如關于文學中的大國形象問題的研究也逐漸多了起來,有明顯存在跟風應景的問題。這類題目的研究,作為真問題,一次性的研究已經足矣,一窩蜂地迎合與搶奪,必然會滑向跨界研究領域,而偏離文學的主體研究,從而降低文學研究的質量。需要說明的是,這種跨界研究是非學術化的,更多的成分是趨利性質的。其次,則是有的選題存在著時段切面小,孤立地看待某一個時期的文學現象,不能梳理清楚文學發展的來龍去脈的問題,從微觀角度看似乎問題不大,但是明顯缺少史家治史常識和氣度。
2.在思潮流派研究方面,左翼文學研究是最大的熱點,2014-2016年間共立項有8項,在現代文學思潮流派研究項目中所占比例接近20%。這些熱點研究顯然并非正常,這種異動研究并不是研究本身自發形成的內驅性需求,倘若是因為新的史料的發掘,讓以前被遮蔽了的史實回到原點,從而改變我們對以往文學思潮的舊有認知,則又另當別論。但事實并非如此。另外,較為新穎的面目則是關于舊體文學群體、偽滿文學社團、淪陷時期或地區研究等項目的出現。其中值得關注的是,一批從事古典文學研究的研究者開始進入百年現代文學和當代文學的研究,尤其是民國文學的研究,他們對舊體文學的研究,不僅僅是一個跨界的問題,顯然,他們的研究方法和價值觀念也將對現當代文學界形成沖擊。而滿鐵文化與文學的研究卻是填補空白的好事,起碼能夠讓我們更深層次地看到這一區域中的文學脈象。值得注意的問題卻是與新文學發生發展關系密切的自由主義、個人主義、人道主義的研究比較缺乏。這些都是頗值得深思的問題。
3.作家作品研究方面,在現代文學研究中,魯迅研究最為集中。比如以現代文學研究中的作家作品研究類為例,共有53項,其中關于魯迅研究的項目24項,占45%,余下的則非常分散,其中超過2項的有沈從文(3項),錢鍾書(3項),胡適(3項)。 在當代文學中,則是莫言,以當代文學研究中的作家作品研究項目為例,共有20項的當代文學作家作品研究項目中關于莫言的研究就有9項之多,所占比例高達近50%,而余下的項目中最多的是賈平凹,也僅僅為2項。如果說魯迅文學研究還處于一個常態的慣性研究格局中,當然也有重復研究的現象存在,那么這種當代作家作品研究過于集中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上的現象,且有炒冷飯之現象的存在,也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4.在36項重大項目中,表現出至少兩個特點:一是民國時期(現代)文學階段研究項目的數量依然最多,有18項之多,占據半壁江山。從學科本身的特點而言,現代文學已經格式化、經典化,且沒有太多的風險,因此保持其強勁的學術研究活力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共和國文學史已近70年,從時間的長度、思潮的頻率、現象的發生、作品的數量上來說,是遠遠成倍于現代文學(民國文學)了,無論你用什么樣的價值觀去研究它,都是有許多研究盲區的,我們不能永遠停留在那種陳舊的觀念之中,把共和國文學當成現在進行時。二是文獻史料的集成整理類是重點,有16項,所占比例也接近50%了。從前述統計也可以看出,近年來,史料文獻整理研究漸趨熱鬧,這在國家一般項目中表現較為突出。按照過去不成文的評審規定,史料整理是不能入圍國家社科項目的,當然這種歧視資料整理的觀念顯然是不足取的,但是一旦史料整理成災,務必會降低研究的質量,首先是資料的來源擺在桌面上的都是大家可以見到的,而未解密的資料,誰也無法見到,新的史料發現,僅僅依靠蛛絲馬跡的細節,尚不能構成對文學史、文學思潮、文學現象、作家作品具有強烈的學術性和學理性的解構和重建。其次,光是資料的整理,我們是很難看出史料的意義所在,如果能夠利用這些史料做出研究,才是發掘史料之根本意義所在,鑒于此,“整理與研究”才是這些申報項目必須具備的品格。
5.在中國當代文學課題項目中,新媒體文學、網絡文學研究漸呈上升趨勢,預計隨著形勢的變化和國家的需求,這樣的研究項目的數量還會逐漸攀升。
6.中國文學的外譯及中國文學對域外的影響的研究項目開始多了起來,這與“大國形象問題的研究”項目的推動相似,都是適應國家文化戰略的需求,如何客觀地申報此類項目,用歷史的眼光去審視其表達的內涵,用馬克思主義批判的基本原理,從學理和學術上進行辯證的考察,須是題中應有之義。
7.教育部人文社科項目近年來鼓勵交叉學科的研究,從交叉學科項目單列一科,且數量頗大,可以看出,政策的變化之一斑,旨在鼓勵學科的“差序格局”間的融合,以利派生孵化出有新的學術內涵與輻射的新型學科。但是,我們看到,教育部的交叉學科項目立項中,與中國文學研究相關的項目非常罕見。可是相比而言,歷史、語言、外國文學、古代文學、文藝學等專業的學者涉足現當代文學領域的研究項目時有出現,但是出身于中國現當代文學的研究者去跨界研究其他學科的問題,或者借鑒其他學科方法、手段、視角和對象來進行科際整合研究的較少,足見中國現當代文學學科近年來在創新意識上的遲鈍與薄弱。
綜上所述,我們以為,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領域所面臨的研究困境是較大的,如何尋找新的突破口,如何進行新的學術增長點的研討,如何克服研究思維的局限性,如何引入新的研究方法,如何拓展研究疆域,如何深入發掘新的史料,如何建構新的研究體系與格局……所有這些問題將迫使我們打開思路,在衰減的頹勢中去尋求新的學術研究路徑。
【作者簡介】丁帆,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教授。趙普光,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李桂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