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24日,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樹的新作《刺殺騎士團長》在日發行,該作不負眾望,面世僅3天既已在日本售出47萬8千部。 2017年3月2日來自ORICON NEWS :《〈刺殺騎士團長〉獨占1 、2位》。書中透露出作者正確的歷史認知及對戰爭的深刻反思。然而,因書中撰寫了南京大屠殺事件,此舉雖廣受中國讀者的高度贊揚,亦引起了日本一小部分讀者的不滿,更有甚者發出言論:村上此舉是為討好中國獲諾獎而為。今年正是南京大屠殺事件80周年,而對出生于戰后、未曾親歷戰爭的村上而言,此時此刻出版《刺殺騎士團長》一書,難道只是一個巧合?其創作真意何在?村上文學與中國有著何等聯系?描寫戰爭又在村上文學中具有何種意義?本稿擬圍繞這些問題,以闡釋《刺殺騎士團長》為中心,探析該作以及村上文學中所包蘊的戰爭記憶與其對于當下的影響與意義。
一
《刺殺騎士團長》采用的是村上文學中極為罕見的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故事的主人公“我”是一名畫家,幾年前,在“我”36歲時妻子提出離婚要求后數月漫無目的、孤獨傷心地游走于東北大震災海岸和北海道,后住進大學時代的朋友雨田政彥父親的老別墅。其父為著名日本畫家雨田具彥,老畫家厭倦塵世喧囂,幾乎過著隱居般的創作生活,現已年過九旬,因老年癡呆癥的加重而住進療養院。
村上的新作借主人公“我”所遭遇的一系列撲朔迷離之事徐徐揭開了“不為人知”卻又“眾所周知”的歷史真相,而這一切起源于“我”與一幅被有意束之高閣的日本畫的偶遇。該畫名為“刺殺騎士團長”,出自雨田具彥之手,描繪了置于日本飛鳥時代的莫扎克歌劇《唐璜》“刺殺騎士團長”一幕(被唐璜調戲之女的父親“騎士團長”為救女兒與唐璜決斗卻不幸被唐璜刺殺)。然而,有別之處不僅是時代背景的巧妙轉換,更在于雨田具彥新增了一個從地下探出頭來看這一幕慘劇的見證人。這幅充滿血腥氣息又深含無言意蘊的杰作令“我”的靈魂為之震撼,“我”被那幅畫深深吸引,受到了視覺沖擊。它仿佛像想要飛出籠子的鳥一樣,充滿了強烈動感。
從那以后,“我”每晚夜里都會聽到奇怪的鈴鐺聲,那聲音來自老別墅院內祠堂后面的石堆,下面有個石室,里面只有一個鈴,我將這個鈴帶回家。幾天后的一個深夜。家里響起了鈴聲,忽然出現了一個小人——《刺殺騎士團長》畫中的“騎士團長”顯像了,給了我一些暗示。大資產家免色讓我幫他畫一幅肖像畫,在接觸過程中,我們逐漸成為了好朋友。他告訴了我關于南京大屠殺的歷史。某天,向我學畫的Marie(免色認為是其女兒)失蹤了,于是我向“騎士團長”求助。 “騎士團長”告訴 “我”去找雨田具彥,但雨田因癡呆病情惡化,幾乎沒有任何反應。這時“騎士團長”又出現了,他對“我”說:“要想找回Marie,你就學著畫上那樣刺殺我,在雨田具彥前重現《刺殺騎士團長》的畫面。”于是,“我”經過一陣子心里的掙扎,最后將刀刃刺進騎士團長的胸口,這時《刺殺騎士團長》畫中的人物“長臉”浮現出來了,“我”擠進“長臉”浮現的入口,歷經艱苦,穿過一個不同于現實世界法則所支配的地下世界,而最終爬出來的出口就是發出鈴聲的石堆的洞口。此時,Marie也回到了家里。后來,“我”與妻子重歸于好,已經懷孕的妻子生下了女兒取名為“室”。多年后,雨田具彥的老宅突然發生火災,《刺殺騎士團長》這幅畫連同老別墅也被燒毀。
村上新作的故事可謂時間、空間跨度極大。盡管書中神秘色彩濃厚,但在新作第二卷中卻清晰地揭開了謎底,重現了雨田具彥、繼彥兩兄弟的痛苦戰爭記憶。歷史回到30年代,兄長具彥在留學維也納學畫期間正是德奧合并之際,他與奧地利戀人一同參加了反法斯西組織。因涉及密謀刺殺納粹高官,不幸被捕,戀人及朋友等均被處以死刑,具彥亦受到殘酷拷問。最終僅有雨田具彥一人通過關系,以不能泄露任何信息為條件,免于一死得以回國。而其弟繼彥性格老實,是本應在大學繼續深造、前途無量的鋼琴家,結果因征兵而被迫卷入了南京大屠殺。他被命令用軍刀殘殺俘虜,而戰爭時期他無法抵抗命令,戰場上砍殺俘虜的這一幕使其精神受到難以愈合之重創,退伍后留下敘述當時慘狀的遺書后決然自殺。然而這一切在當時的軍國主義社會被視為懦弱無能而恥于公開,遺書亦被悄悄地燒毀。此后,追求自由和平,卻又不得不在內心承受著戰爭災難所致精神苦痛的具彥將這份歷史的沉重神韻于畫……
畫中及故事中蘊含著戰爭與和平、歷史與現代、國家與個人、政治與藝術、精神與肉體、強權與自由、人性與瘋狂、地獄與人間、加害與被害等各種看似矛盾的種種因素。
同時,書中還特地提及了南京大屠殺受害人數的問題,村上借免色對“我”敘述“南京大屠殺”的談話中,提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反問:
日軍在經歷一番激戰后占領了南京,在那里殺害了很多人。有在戰斗中殺人的,也有戰斗結束后殺人的。日軍因沒有余力管理俘虜,殺死了大量的投降士兵與市民。關于確切的遇害人數,雖說史學家之間還存有不同見解,但無數市民被卷入戰爭甚至被殺害是不可否認的事實。有說中國人死難者超過40萬的,也有說10萬的,但是,40萬與10萬的區別究竟在哪里呢?〔日〕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第2部,第81頁,東京,新潮社,2017。
關于南京大屠殺時中國遇難者的人數,日本歷史學家間確實存在著爭議。90年代,筆者在東京的歷史學會上就目睹了關于數據的激烈爭議的場面。當時日本歷史學家秦郁彥在承認大屠殺的基礎上,最后發出了一句感言:“真正的確切具體數據只有神才知道。”當時的爭論場面至今仍記憶猶新。在日本,關于在南京發生的這個悲慘事件亦有幾本歷史學家的著作比較具體地論述了受害人數。例如:秦郁彥《南京事件》,第202、214頁,東京,中央公論新社,1986;笠原十九司:《南京事件》,第228頁,東京,巖波書店,1996。以上書籍,藤井省三在3月20日《日經新聞網》中文版的專欄上亦曾提及。另外,尚有洞富雄、藤原彰、本多勝一編著的《前往南京大虐殺的現場》,東京,朝日新聞社,1988;本多勝一、渡邊春己、星徹編著的《南京大屠殺歷史改竄派的敗北》東京,教育史料出版會,2003,等。
關于村上春樹提出的數據問題,中日兩方有不同的理解。中國許多網站誤報道村上承認了南京大屠殺的人數為40萬,而日本的一部分人則持懷疑批判的態度,甚至說村上為討好中國,將中國報道的30萬數據加了10萬提升到了40萬。其中《產經新聞》3月7日報道了村上新作關于南京大屠殺死者人數引起波紋的問題。對此,日本有一署名宮島的網民則回應道:“論據不就在貴社的報道中嗎?實際上早在1976年6月23日貴社的連載《蔣介石秘錄》第497回中就這樣記述道:‘據說犧牲者30萬人或40萬人,是至今無法統計出實際數量的程度。然而現在卻稱40萬人是胡說,明明與自己曾經報道的內容一樣,卻還要村上拿出證據。”
〔日〕宮島みつや:《百田尚樹和產經對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中南京大虐殺“40萬人說”挑刺,但產經過去也曾報道過40萬人》,引自http://lite-ra.com/2017/03/4040.html。
筆者已確認到了《產經新聞》這份41年前《蔣介石秘錄》的存在及報道內容。
筆者認為,村上應該就是想借助反問,表達一種良知。他想表達的應是:難道10萬就不算大屠殺了嗎?無論是10萬,還是40萬,其性質均屬于大屠殺。這個性質是無法改變,毋庸置疑的。不應該再糾結于具體數字,而是應該認識到行為的本質。即有一個正確的歷史認知。
村上在撰寫弟弟繼彥自殺的結局時寫道,當時是“徹底的戰時日本軍國主義社會”,在日中戰爭期間選擇自殺“被認為是弱者”,“缺乏愛國主義的表現,恥于開口”。但多年后,畫家雨田還是將已被燒毀的遺書內容告訴了兒子政彥。當政彥聽到了叔父遺書中的悲慘內容,對身為其好友的“我”如下敘述:
上級的長官把刀交給叔叔,命令他砍下俘虜的頭。長官是陸軍軍官學校剛畢業的少尉,叔叔自然不愿意做這樣的事情,但是違抗上級命令的話,會有很嚴重的后果,不是僅被制裁就能輕易了結的事情。在帝國陸軍,長官的命令相當于天皇的命令,叔父顫抖著雙手好不容易揮動了軍刀,但是因為他本身力氣不大,加上軍刀又是批量生產的便宜貨,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把人的腦袋一刀砍下來的。未能被直接刺死的俘虜鮮血橫流,痛苦不堪地在地上打滾,那景象悲慘萬分。〔日〕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第2部,第99-100頁,東京,新潮社,2017。
村上在描述慘絕人寰的屠殺場面的同時,亦從人性角度出發對戰爭期間被迫進行屠殺一方的心理進行了細致描寫。他將那位日本年輕人被迫進行虐殺的心理清晰地闡述出來。無論是被砍殺的中國俘虜喪失生命前的悲慘狀態,亦或是繼彥因無法忍受殺人的罪惡感嘔吐不止卻遭上級無情踢踹嘲笑等情節;又或是強調本是立志成為鋼琴家、視手為命的繼彥通過割手腕的自殺方式;以及在大屠殺時日軍僅憑被抓無辜市民手的軟硬、長老繭的程度決定其生死的細節描寫,均宛如當事者的目擊講述,震痛著讀者之心。
日本作家石川達三(1905-1985)曾在中日戰爭期間將日軍的暴行具體記錄于其紀實小說《活著的士兵》(1938)中。戰后有武田泰淳(1912-1976)、田村泰次郎(1911-1983)等在基于自己的從軍體驗創作的小說中亦有相關描寫。日本文學中有著諸如此類批判侵略戰爭的傳統。然而,出生于戰后的村上春樹能將南京大屠殺描寫得如此深刻,這一點的確值得注目。
二
村上春樹新作一經發布便在中日兩國的網絡上成為了熱點話題,在不少村上迷暢讀新作,在Twitter、Facebook等社交平臺上發表贊美的讀后感,亦有一部分屬于毫無肆憚地攻擊村上,主要是針對村上所提的反問“40萬與10萬究竟有何區別”。他們對此不能理解,更有甚者以此為話靶、揚言號召抵制村上新作的購買。與此相反,在中國網絡上面對同樣火爆的村上新作,則呈現褒獎之態。只是,至今為止,主要由于中國評論家尚未閱讀到該新作的緣故,中國媒體或網民中竟然有不少將書名“刺殺騎士團長”誤譯成“騎士團長殺人事件”,有的則誤讀了村上的真意。總之,中國民眾對其對南京大屠殺所持的正義姿態給予了極高評價。媒體大量地轉載了這方面以及日本抵制村上的相關報道。那么,作為日本主流媒體的五大報紙對村上新作的接受與評價又呈現什么狀態呢?
對于這部村上醞釀已久的新作,截至3月20日,僅距2月24日《刺殺騎士團長》面世約四周,關于該新作的書評、鼎談已紛紛登上日本五大報紙及《東京新聞》(該報紙的書評在《中日新聞》上亦有刊登),具體如下。其中,涉及南京大屠殺事件的書評與鼎談以*印標記。
*2017年2月28日 《每日新聞》 川村湊(文藝評論家、法政大學國際文化學院教授)《 讀〈刺殺騎士團長〉——最后被揭示的謎團》
2017年2月28日 《讀賣新聞》 《讀村上春樹先生的新作〈刺殺騎士團長〉——松永美穗、上田岳弘、尾崎真理子三人鼎談》
*2017年3月5日 《朝日新聞》 齊藤美奈子 《沉浸“穴”中——春樹入門篇》
*2017年3月5日 《每日新聞》 橋爪大三郎《來自村上自身的最佳村上春樹論》
*2017年3月5日 《每日新聞》 鴻巢友季子 《“肖像畫文學”中獨自的位置 》
*2017年3月8日 《朝日新聞》 小野正嗣 《閱讀村上春樹先生的新作〈刺殺騎士團長〉 充滿村上風格的最新作》
2017年3月8日 《朝日新聞》 羅伯特·坎貝爾 《讀村上春樹先生的新作〈刺殺騎士團長〉 “我”重生的故事》
*2017年3月12日 《東京新聞》 橫尾和博 《解讀深藏之謎與寓意之樂》
2017年3月18日(六)《日本經濟新聞》加藤典洋 《〈刺殺騎士團長〉(第1部·第2部)向再生、破綻和展開的預兆——村上春樹著》(讀書)
2017年3月19日 《讀賣新聞》 三浦瑠麗《自我探索和對他人的愛》
2017年3月19日 《讀賣新聞》柳川范之 《閱讀法而改變的多義性》
2017年3月19日《產經新聞》 內田樹 《思想家內田樹讀〈刺殺騎士團長〉第1部、第2部(村上春樹著)——登場人物是村上作品的分身》
以上,我們可以看到在短短不到一個月期間,日本的主流媒體就登載了10多篇日本文化界著名人士的評論。一般而言,刊登于日本全國性報紙的書評均由各界的著名人士撰寫并署名,并且多發表于對象書籍出版后一個半月至兩個月,但關于《刺殺騎士團長》的書評與鼎談在該作出版后僅一個月之內、便已有如此多篇刊登于報紙。由此可見日本人對《刺殺騎士團長》的高度關注。此外,雖然長短有變,大多數書評都涉及南京(大屠殺)事件,自此,亦可知書評家們了解該事件在《刺殺騎士團長》中所具有的重要意義。這些書評,從不同角度介紹并評論了第1、2兩卷合計千頁的長篇小說。這些評論文日語篇幅約800字至1300字,若譯成中文,字數則減少20-30%。因此有關南京大屠殺的記述篇幅都非常短,但仍然可從書評中看出輕重。
3月5日刊登的鴻巢友季子《〈肖像畫文學〉中獨特的位置》,簡要地提及了南京事件:“雖然自(村上春樹)初期作品開始‘根源性的惡一直是重大的主題,但與他這20年來描寫社會性承擔作品相比,本作并沒有與惡人交鋒的具體情節。雖說如此,日本畫《刺殺騎士團長》的背景中也有納粹統治與南京淪陷。”
此外,3月8日刊登的小野正嗣《閱讀村上春樹先生的新作〈刺殺騎士團長〉/充滿村上風格的最新作》,亦有涉及南京事件:“(主人公的)周邊撲朔迷離之事接連不斷地發生,這不能與久遠的歷史悲劇(奧地利被納粹吞并與日軍的南京大屠殺)無關。”
另一方面,在3月5日刊登的橋爪大三郎《來自村上自身的最佳村上春樹論》中,具體介紹了畫家雨田具彥之弟在南京大屠殺事件中的經歷,并指出南京事件亦間接影響到主人公“我”的藝術創作:“被奪走重于生命之物的具彥,傾注生命繪出了真實之畫。這畫促使我進行創作。”
在3月12日,橫尾和博在其撰寫的《解讀深藏之謎、寓意之樂》中提出了村上文學中的“超脫”和“承擔”問題:“作者自初登文壇起便始終秉持與社會現象無關的態度,因而受到批判。然而事實上,正是因為這個‘無關,而與世界‘產生了聯系”,進而,“不直接引用政治性、社會性語言,通過不斷挖掘自己的深層,持續探索事物的關聯。其關聯的一端顯現了各種問答,圍繞著該作講述的納粹吞并奧地利事件、同時期的南京大屠殺事件以及原子彈事件”,作者還在文中強調了村上對南京事件歷史的“承擔”。
在《刺殺騎士團長》的眾多書評中,對南京大屠殺事件提及較多的是2月28日刊登的川村湊《讀〈刺殺騎士團長〉——最后被揭示的謎》,該書評如下所述:
在這部作品的背后,有著德國納粹大屠殺、南京大屠殺以及東日本大地震中無數人慘死的悲劇……村上特別將大地震和大海嘯,原子彈爆炸中的不幸遇難者們置于心頭,這從“我”駕車在青森、巖手、宮城的海岸繞行,并在福島縣磐城市前把汽車廢棄這樣的設定伏筆中可窺一二。
我們確實曾在維也納、在南京、在日本的東北地區目睹過“地獄”。但“我”只是走過了地獄底部陰暗狹窄的小路,并未有充滿苦痛與磨難的體驗。其他登場人物也僅潛藏于小室、“女仆用房間”,并未真正品味真實的恐怖。
“騎士團長”是犧牲者嗎?像是和免罪一詞相關聯的免色,又是何種“惡”的隱喻呢?未被解開的亦或是無法解開的謎團的答案,我覺得在小說的末尾、作者給我們留下了暗示。絕非“什么都沒發生過”。
〔日〕川村湊:《讀〈刺殺騎士團長〉——最后被揭示的謎》,《每日新聞》2017年2月28日。
于1951年出生的村川氏是日本代表性的文藝評論家,在青年時代(20世紀80年代)曾在韓國東亞大學校文科大學日語日本文學院擔任過副教授,精通韓語。此外,他主要從事比較文學方面的研究,其著述有《亞洲這面鏡子——遠東的近代》(思潮社,1989)《異鄉的昭和文學——“滿洲”與近代日本》(巖波書店、巖波新書,1990)等,亦撰寫村上春樹論(《如何讀村上春樹》作品社、2006)。這樣的川村氏,在全國紙質版《刺殺騎士團長》的書評中,首先并且詳細地對該著作中出現的南京大屠殺的意義進行論述合乎情理。
相比于上述書評,3月5日刊載的齋藤美奈子的文章《沉浸“穴”中,(村上)春樹入門篇》,則略帶游戲色彩地評論了《刺殺騎士團長》,其敘述如下:
你若想閱讀村上作品,或許該作就是最佳首選,因這里有著“這才是村上春樹”般的標本……神秘人物不斷登場,令你眼花繚亂。
住在對面山上豪宅的免色是50多歲的男性,以巨額請“我”作肖像畫。秋川Marie,一位13歲的神秘美少女與“我”共有一個秘密。這些人物不存在?不,在村上世界中是存在的。超自然的人物亦存在,這里可以超越時空。
沒有關系。這里的洞并不很深。快樂地游玩一會兒,你應該還是可以平安回到地面的。有點類似主題公園?也許可以這樣說吧。所以說呢,這是入門篇。
迷一般的日本畫,謎一樣的石洞。跨越歐洲和中國的戰爭記憶。不乏吸引讀者深入閱讀的魅力。這一點一定可以保證。
〔日〕齊藤美奈子: 《沉浸“穴”中,(村上)春樹入門篇》,《朝日新聞》2017年3月5日。
以輕淡的口吻將《刺殺騎士團長》評價為“有點類似主題公園”的這篇文稿,并沒有使用南京大屠殺這個詞匯,而是寫成“橫跨歐洲與中國的戰爭記憶”。的確,圍繞在“我”身邊的已婚女友們和孤僻地過著獨居生活的大資產家免色涉,以及可能是他真正女兒的美少女秋川Marie等富有個性的人物不斷登場,這一點略有“主題公園”風格。
與這篇文字表達輕松的格調相反,東京大學藤井省三教授在3月20日《日經中文網》(日本經濟新聞中文版)專欄中(日文原文登載,中文翻譯為拙譯)發表了《村上春樹中的“南京大虐殺”——新作〈刺殺騎士團長〉中的中國》一文。該作是目前為止,唯一一篇以南京大屠殺為主題撰寫的評論文,富有真知灼見,發人深思。文章摘錄了《刺殺騎士團長》中有關南京大屠殺的記述,指出了新作延續了村上春樹文學的主題,《刺殺騎士團長》正是村上自登文壇以來再次以中國為主題而展開的作品,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具有重要的參閱價值。
其實,藤井省三早年既已率先撰寫《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闡釋了村上春樹與中國的關系,并闡述日中戰爭是村上文學的原點之一。他還多次指出:村上春樹既是一位將日本的今天置于東亞的時間與空間之中的作家,也是一位成為了東亞共同的現代文化、后現代主義文化出發點的作家。〔日〕藤井省三:《華語圈文學史》,第158頁,東京,東京大學出版社,2011。筆者認為,這種閱讀深入到村上文學精神的精髓,富有先見性。
三
盡管這次村上因撰寫南京大屠殺引起了極大轟動和爭議,而事實上,村上自處女作以來始終并未離開書寫戰爭記憶及歷史認知的主題。聯想村上的其他佳作,諸如《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等似乎披戴細紗、委婉敘述的作品,便更能深刻地感受到《刺殺騎士團長》非同一般的厚重感。若仔細思索,其實不難發現村上文學的一貫性。
藤井省三早年曾細致剖析過村上的處女作《且聽風吟》,尤其針對在日華人又曾為美軍服務過的“杰”之經歷進行解讀,當主人公“我”對每每看到港口船只便對心系中國的“杰”提及“我”叔父在中國死亡一事時,“杰”不由感嘆到戰爭讓很多人喪命,“但大家都是兄弟啊”一語道出難以言表之憂傷及深思。這里所說的杰是“我”在高中時期結識的杰氏酒吧的店長兼酒保。對于“我”與“鼠”(我的好朋友)而言,雖然是中國人,但卻是最能夠與我們心靈相通、進行交流的人物。在小說中,杰是一位像叔父的人物,一樣有著豐富的人生經驗并且一直保護著身邊努力牢記戰爭的青年們。藤井還指出所謂的“杰氏酒吧”或許是希望人們銘記20世紀中期發生在東亞的中日戰爭朝鮮戰爭以及越南戰爭這日中美三國混戰歷史的場所。
②③〔日〕藤井省三:《村上春樹心底的中國》,第20-26、21、49-72頁,東京,朝日新聞社,2007。
村上春樹在《刺殺騎士團長》中直接提及了“在中國死亡的叔父”這一話題,給予了作為加害者參加南京大屠殺的他“自己的結局”。其第一部小說《且聽風吟》中的主人公“我”講述過“有個‘叔父死在上海郊外,是在戰爭結束兩天后踩了自己埋的地雷”。 但這個叔父踩到地雷到底是意外事故還是決意自殺,在《且聽風吟》中并沒有說明,
②在《刺殺騎士團長》中,可謂以暗主線描寫了叔父的形象,明確了他“自行了斷”的事實。于此,我們亦可推斷出村上《且聽風吟》與《刺殺騎士團長》具有一定的關聯性。
藤井還指出,在《且聽風吟》之后的作品中,村上也陸陸續續描寫了日本侵華的體驗。短篇小說《托尼瀑谷》(1990,之后有兩次修改)是關于戰后出生的孤獨的插畫家的故事,而主人公的父親曾在日軍占領下的上海演奏過爵士樂。這或許是在批判對歷史既缺乏主見又缺乏反省的父子永遠做旁觀者的現象,具有呼吁讀者參與東亞現代史中來的意義。此外,《奇鳥行狀錄》(1994-1995)亦是村上春樹第一部直接描寫日本軍隊在亞洲所犯罪行的作品。村上春樹通過隱喻將集體記憶和個人記憶聯系起來,將《奇鳥形狀錄》中的現實和歷史相關聯,向讀者展示了一段較為完整的戰爭片段,重建了歷史記憶,
③這里的主題與《刺殺騎士團長》如出一轍。而這已是20多年前的作品,由此我們可以看出:那些“這次村上為獲諾獎而討好中國的所為”純屬無稽之談。
再者,另有《列克星頓的幽靈》(1996,或譯《萊克星頓的幽靈》)等作品亦是以戰爭記憶為主題所創作。再譬如《海邊的卡夫卡》(2002)與《天黑以后》(2004),在香港則被視為“呼吁日本人要反省(警醒)深埋于內心的暴力的種子 (內心深處暴力種子的存在)”的作品來閱讀。
〔日〕藤井省三:《華語圈文學史》,第158頁,東京,東京大學出版社,2011。
順帶一提,不可思議的鄰居免色有過被懷疑“內部交易及漏稅”而被收容在東京拘留所的牢房長達435天的經歷。他在此期間內學會了中文。這是繼2004年的《天黑以后》又一擅長中文的日本人出現在村上春樹的作品之中。
筆者認為,《刺殺騎士團長》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第一部最后一個章節僅有一頁多約500個字的內容。其標題為“重用他的專業技術”,主要講訴了一位波蘭出身的猶太畫家在戰爭期間被迫為德國法西斯提供服務,其對歷史慘狀的記錄及憤怒心情。令人詫異的是,該章節并不是村上自身撰寫的,而是直接引用了“塞繆爾·威倫伯格《死亡特雷布林卡》”的一段文字,最后加上注解“隔離病棟:特雷布林卡滅絕營中處刑設施的別稱”。
筆者對比了已經出版的日譯本,可以推斷出村上并沒有引用日譯本。〔波蘭〕塞繆爾·威倫伯格:《特雷布林卡的反叛》,近藤康子譯,東京,みすず書房,2015。這段文字應是村上親自翻譯的,這里亦能看出村上對這段歷史的關注。且采用將正文近500個文字加粗加黑的方式,表達了特殊強調的意義,此舉意義重大,耐人尋味。
村上在《刺殺騎士團長》中將其寫作視角進一步擴展,直接提及了1936年11月25日德簽訂反共協定、結為聯盟的歷史,將歐洲的反納粹行動也納入小說舞臺,通過兩兄弟的悲慘遭遇的并行描述,將中日戰爭亦置于世界史中,不但使小說具有更為宏大的世界觀,亦從更為整體的角度重現了二戰史實。由此,村上的這部新作就更具有世界性的歷史意義。
與第一部言約旨遠、且令人恐懼的終節遙相呼應,在第二部結尾時,雖然日本畫《刺殺騎士團長》在意外火災中銷聲斂跡,但“我”已經深深銘記住“騎士團長”并對身邊曾經歷過、但似乎因為忙碌而或將忘卻的女孩秋川Marie強調“騎士團長真的存在過”,“你相信比較好”。最后,故事再次重復同一句話,以“我”對身邊睡著的孩子叮囑“你相信比較好”這樣一句令人深思的話作為文章的結語。此時的孩子可看成是廣義孩子的意思,名為“室”,雖不知是否為親生的小女孩,但主人公“我”認為這并不重要,這里我們應該可以理解為:此舉意為呼吁年輕人和孩子們對歷史事實的認知,由此可管窺村上的創作意圖所在。
近些年來,日本國內一部分政治方面的導向,已經嚴重影響到日本民眾對戰爭史實和責任的認知。盡管日本普通民眾友好善良,但亦有一部分因對歷史不甚了解,造成了他們對中國、對中日間的歷史問題缺乏正確認識,或將盲然信從,至今,中日關系并不樂觀。村上春樹此舉可謂為還原歷史,亦將散落在日本民間的充滿傷痛的戰爭展示于社會面前,促使日本民眾能認知歷史,銘記歷史的正義之舉。他文中最后的幾句話正是表現出了呼吁以史為鑒的精神。其中透露著以此為基礎希望日本民眾,特別是日本年輕人更加了解歷史的美好愿景。
結語
2015年是戰后70年,筆者曾在東方學會舉辦的“村上春樹在東亞”的國際研討會上指出,在戰后70年之際,我們更應從歷史認識角度解讀村上作品,面向和平,反思戰爭,挖掘更深層面的課題。2017年正是南京大屠殺事件發生80周年,村上發表了《刺殺騎士團長》,在其中撰寫了這段歷史記憶,引起了巨大爭議,此間,對其的褒貶之差異不得不說是由于現今兩國社會對歷史認知的不同狀況而導致的。
村上春樹在自處女作發表后30余年間,一直致力于戰爭記憶的相關創作,如今,他更加直面戰爭中的人性掙扎,并以更為客觀的角度向讀者傳遞來自屠殺者與被屠殺者的悲鳴。其文學創作源之一正在于正確的歷史認知,這是滲透于文本,使人共鳴,富有深意的文學本原。村上春樹不僅貫徹了其文學創作的道路,如今更益發凸顯其光輝。
秉承著正直熱愛和平之本性,孜孜不倦地撰寫了一部又一部直戳人心佳作的村上春樹如今已年近古稀,其文筆爐火純青,讀者能從其字里行間感受到其尊重歷史、以史為鑒的精神。他能寫出這樣富有深厚底蘊的文學作品離不開其對歷史的刻苦鉆研及對現實的深入思考。
村上的文學魅力眾多,影響非凡,其創作涵義深刻,具有多重的解讀空間。然而,不可忽視的是滲透其作品中對歷史的尊重、反思人性的本質、探索生命的價值與對和平友好的不懈追求!以《刺殺騎士團長》為契機,村上春樹引導讀者重溫歷史,并通過戰爭記憶呼喚和平友好。其舉不禁讓人由衷心生敬佩之情。這樣的作家獲得諾貝爾獎豈不是當之無愧的嗎?!
《刺殺騎士團長》第一次印刷已為130萬部,筆者欣喜地看到東京各地的書店均在離收銀臺最近的地方擺滿了村上春樹的這部新作,不斷有人在閱讀著他的這部力作。村上的《奇鳥行狀錄》在第1、2部出版一年后發表了第3部,他是否會接著創作《刺殺騎士團長》的第3部?其中是否還會出現對中國的描寫?兩部《刺殺騎士團長》使人意猶未盡,在期待著漢譯本早日在中國的書店上市的同時,我們也期待著他的續作。
【作者簡介】林敏潔,江蘇省特聘教授,南京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李桂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