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光芒
經典的文本,總是能夠敏銳地揭示社會歷史現實;偉大的作品,總能在自我建構中滲透生命意識和人性的反思;優秀的文學,總是在字里行間顯影時代文化邏輯的隱形脈絡。而大作家通過作品進行人性反思、社會評判和文化考察的角度則又是千差萬別的。作為當代文壇最具持續創造力和獨特風格的作家之一,從上世紀80年代至今,從《古船》《九月寓言》《家族》《柏慧》《外省書》到《你在高原》《獨藥師》,張煒的筆觸始終游走在探尋知識分子與思想者精神隱秘的歷史現實文化腹地,從道德反思的角度對20世紀紛繁復雜的社會生活的現實邏輯和文化本質進行著深刻而獨特的揭示。尤其自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社會經濟文化和思想意識的轉型加劇,消費意識形態對傳統倫理道德觀構成猛烈沖擊,美即是真,以審美取代道德的觀念正在內化成為現代人的思維模式,這無疑對文學的寫作傳播方式、敘事倫理以及閱讀評價標準產生了巨大而廣泛的影響。
身處實用功利主義和消費審美意識形態雙重擠壓的文化背景中,張煒仍舊堅執其“抵擋整個文學潮流的雄心”
張煒:《純文學的當代境遇——在山東理工大學的講演》,《在半島上游走》,第107頁,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和建構“道德高原”的初心,將“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人”的世紀追問(《古船》)繼續推進為“對自己大聲的質詢”和對擺脫種種束縛抵達“羽化成仙”(自由)境界的深切追問:你在哪里跌進了深淵?“父親到底犯了什么錯?”到底有沒有拯救世道人道、建構完美道德人格、抵達自由境界的“獨藥”?(《獨藥師》)它在哪里?在葡萄園,在野地,在高原,還是在閣樓?它到底是什么?是養生,是啟蒙,是愛情,還是革命?
一、道德之光,照亮通往高原之途
在當代作家群落中,張煒是最有道德感的小說家,沒有之一。這樣說,也許有些突兀,甚至不無武斷之嫌,不過仔細想來,要想抓住張煒創作的特色,他最具個性的敘事倫理,除了道德感,還真沒有更準確的關鍵詞。道德感與道德主題、道德題材不同,應該說,每一個作家的創作都或多或少涉及到道德的主題,也永遠離不開和道德有關的文化場域;但是道德感不同,當一個小說家在審美世界自由馳騁的時候,當他在進行著精神的高蹈的時候,他是可以遠離道德感的。這也就是說,即使一個小說家筆下建構的是道德敘事,他也不一定就是具有道德感的敘述者,對于持有一定程度的道德相對主義或者后現代主義思想觀念的作家來說,尤其如此。而對于道德感非常強烈的作家來說,他無論敘述的是什么內容,哪怕表面看來是不具備道德倫理色彩的故事,其敘事動因、其評判標準、其價值指向卻莫不彌漫著強烈的道德氣質。張煒便是這樣的一個作家。
張煒創作的道德感首先表現在他始終秉持著從道德出發觀察社會、反思歷史、探索人性的創作初衷,關注著知識分子與思想者的精神家園,堅守“知識分子寫作”的主體意識和審美立場,有意識地繼承以魯迅為代表的中國幾代知識分子寫作傳統,在現實和歷史、精神和存在、民族文化和西方思想資源的碰撞交接中梳理知識分子和思想者的“精神圖譜”,為新時期中國文學畫廊奉獻了一系列新型知識分子形象:表面身份是“農民”,卻有強烈救世情懷和罪感意識的“啟蒙型”思想者隋抱樸《古船》);具有強烈責任感和道義感,敢于直面人生又懷揣行吟夢想融入野地的“皈依型”知識分子史珂(《外省書》);反思社會、渴望實現人生理想的“思索型”知識分子榿明(《能不憶蜀葵》)、“我”(《柏慧》);以寧周義、曲予和寧珂等為代表的憂國憂民,具有較為濃郁的“側身廟堂”思想意識的“為民眾”的知識分子;以及季昨非這樣身處古今中外文化碰撞的暴風口,在養生、革命、愛欲之間不斷糾結卻又孜孜以求建構有尊嚴、自律的現代道德人格的“追問型”知識分子。
此外,張煒道德敘事的獨特審美氣質更在于其創作始終充盈著建構具有象征意蘊的“高原”意識的沖動,試圖為知識分子寫作敞開新的審美維度和精神路向。這種高原意識在本質上是一種道德理想主義的精神訴求,在歷史理性與價值理性、傳統與現代、精神與存在等種種矛盾中具有先驗的評判性。這片有著新農場、圈養和野生動物、大海和小河、被太陽曬得黢黑的身軀,以及在風中搖動、漫山遍野開遍的金色的菊芋花的高地,在張煒的敘事中被視為知識分子的精神家園,是“無邊的游蕩”結束后知識分子的心靈寄托之處(《你在高原》第十卷),呈現出濃郁的人文情懷。
知識分子精神圖譜和高原意識的梳理、建構經歷了去蕪存菁、上下求索的艱辛過程,也是作家從道德出發,追問、質疑、抵擋種種時代思潮誘惑,辛苦耕耘的精神成果。“知識分子寫作”不等同于描寫知識分子形象和選擇知識分子題材。鄉村、大地是張煒作品的核心審美意象,我們不難理解其作品中不時呈現出農民文化審美意蘊,但是這些作品的濃郁的人文情懷和道德追問更呈現出“知識分子寫作”的精神氣質,在張煒筆下,即使人物形象是農民,那也是知識分子心中的農民,何況隋抱樸這樣的思想者本質上就是知識分子。早期農村題材作品可以看作張煒道德敘事的精神源頭,也是他開啟獨立思考與表達的第一步,自然也離不開啟蒙精神的觀照。以現代性訴求為旨歸重構新文化價值框架的百年路途之中,啟蒙主義以其堅定的理論力量與創作業績表現出整合新文學的理性傾向與功能,成為五四以降頗受矚目的新型研究范式與批評術語。但是,在新民主主義革命與民族革命的大背景下,隨著文學與社會學的對應關系日益明晰,鄉土文學一方面感時應運,在新文學的河床上沖刷出鮮明而闊大的民間審美景觀;另一方面也以其模式化的階級對立結構、政治中心情結與大眾審美追求將這種宏大敘事推到了極致,啟蒙漸漸疏離了啟發理性的真正目的。
新時期伊始,隨著時代主潮由政治、革命、民族、國家置換為科學、知識、進步、自由等新型文化語符,啟蒙者、啟蒙實踐與被啟蒙者貧困、落后的真實存在之間形成了有意或無意的隔膜與誤讀。此期不少作品(比如《鄉場上》)呈現出用經濟發展作為人的發展衡量指標的傾向。而張煒早期作品《老碾》《獵伴》則突出經濟宏觀敘事的幻象,顯現出用道德理想主義激情拯救苦難萎頓的農村現實的企圖。《達達媳婦》對“好人好事”的梳理與記錄,《黃煙地》將大公無私與自私保守這一尖銳矛盾置于父子之間的藝術匠心,及其標舉的美好幸福的愿景等等,雖然稍顯幼稚空泛,但其敘事的道德感已經穿透當時流行的經濟社會學模式。在《一潭清水》、“秋天”系列中,傳統道德和現代理性之間的審美張力已更趨明顯,老六哥對傳統仁義觀念的反駁和對個體利益的堅持,和隋不召(《古船》)在精神氣質上一脈相承,《古船》更是直接提出了富有代表性的知識分子命題:怎樣才能使民族文化這條古老的破船駛出港灣走向世界?科技理性、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封建宗法主義、國民性格、世俗化傾向等等,哪些推動民族文化的博興,哪些阻礙民族文化范圍內人性的解放?這也是張煒道德思考的核心問題之一。《古船》在當時引發受眾強烈審美感受正緣于此。450萬言的《你在高原》更是作者殫精竭慮、上下求索,試圖為百年知識分子寫作建構“高原”的精神之旅。
當代作家評論2017年第3期
二、道德之光,煅鑄批判的利劍
“高原在遠方”,平原則在腳下。在這樣一個迅猛發展、多元紛雜的時代,不少人慨嘆現實遠比小說精彩離奇得多,作家似乎喪失了描摹、揭示社會現實的能力,文學對現實的揭示、想象似乎落后于生活,對當下道德人性的探索似乎也不夠深入。在這種狀態下,張煒的道德敘事顯得尤為可貴,從《九月寓言》《家族》《柏慧》《外省書》《能不憶蜀葵》到《刺猬歌》《秋天的憤怒》《蘑菇七種》,甚至在《野地與行吟》《懷念與追憶》等各類作品里,張煒都在建構高原意識的同時,以“融入野地”的決然姿態對種種名義遮蔽下的“暴力”以及庸俗主義、功利主義等進行了深刻的揭示和批判。
道德高原意識的建構熱情賦予了張煒孜孜不倦的追索動力,他始終最奮力地抵制種種妨害作家創作純潔度的時代性“喧囂”,以把“這個時期思想和創作界的一切喧囂作為腐殖,全面地營養自己,從中孕育和培植獨立的生長”張煒:《精神的背景——消費時代的寫作和出版》,《上海文學》2005年第1期。的勇氣,砥礪反思封建宗法主義、追夢政治革命理性、現代科技理性、啟蒙理想主義、世俗化等等思想文化浪潮的誘惑,深刻揭示了被各種宏大敘事遮蔽的現實。早期作品《一個人的戰爭》寫了一個“英雄”擾民的故事,這個獲得“英雄”稱號的人沒有消滅過一個敵人,沒有為人民做過一件實事,只敢遠離敵人炮樓子對著天放空槍。《九月寓言》是關于自然、生命的寓言,作者天然傾向于自然、童心、大地的浪漫詩人氣質在這部作品中盡情顯露。在“家族”敘事中,張煒也以精神上的純潔與污濁的對立突破了傳統血緣家族概念,創造出“神圣精神家族”的形象畫廊。
對現代科技理性的話語霸權進行反思,深刻揭露現代文明語境中道德失范的社會現實,是張煒揭示社會現實文化內在邏輯的一個重要方面。而進入90年代后,作家則越來越看到了現代理性泛濫造成的人性異化,唯利是圖的庸俗實用主義和拜金主義引發了作者的憤怒:“在通往現代化的道路上缺乏堅定的戰士,而只依靠一幫惟利是圖的家伙,那個‘現代化真的能夠來到,又真的那么可愛嗎?有時我甚至想,與其這樣,還不如再貧窮一點,那樣大家也不會被壞蛋氣成這樣。大家都沒有安全感,擁擠、掠奪、盜竊,壞人橫行無阻……大多數人被欺負得奄奄一息的那一天,‘現代化來了也白來,我可不愿這樣等待。”張煒:《仍然生長的樹》,《憂憤的歸途》,第103頁,北京,華藝出版社,1995。在不滿“詩人為什么不憤怒”的同時,《柏慧》的敘述者發出了“我決不寬容”的誓言,“不是嫉,不是怨,而只是仇恨。永遠也不忘記,不告饒,不妥協,不后退”。在張煒看來,雖然“在一定的時期內,信守真理、拒絕盲從、思想的純潔與堅定,都可能被視為保守。但我們知道,這種保守對于今天有多么重要。歷史多次證明:往往是千辛萬苦、耗費了幾代人的血汗換來的經驗成果,在不經意間就被拋棄和打碎了。社會就這樣進入了全面毀壞和倒退的歷史”。張煒:《儒學與變革》,《純美的注視》,第76頁,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在很多作品中,作者痛心疾首于惟利是圖、拜金主義對傳統道德文明的破壞,“現在不斷有人慫恿人民去經歷金錢的冒險體驗,去消受可能來臨的豪華和富麗,其實這是虛幻的泡沫。大地會懲罰這種種罪孽。那些沒有根基的樓堂、華麗的宮殿都會倒塌,那些刺耳的音樂也會中斷。一個民族如果迷入了不幸的狂歡是非常可怕的”。張煒:《可怕的狂歡》,《齊魯安泰》,第3頁,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
此外,張煒對打著個性解放的性道德淪喪的現狀也進行了猛烈抨擊:他通過人物之口,對現代主義進行了犀利反諷:“真正的現代主義”寫作“應該有精液、屁、各種穢物,再摻幾片玫瑰;特別是精液……”如在《外省書》的敘述者看來,現代文明對傳統道德文化從形式(語言)到內容的“沖撞”和“顛倒”直接造成了人性的墮落,更有甚者打著“追求革命”、“個性解放”的旗號無限放縱,“人工海水浴場的大玻璃房子里的妓女”無疑是人性墮落最觸目的景觀。張煒雖然在鱸魚身上刻意隱藏了自己思想鋒芒之所指,然而如果對文本進行仔細地解讀,我們便會發現,表面上看,鱸魚是一個投身火熱的革命戰爭、具有高度革命信仰同時又真誠地締造并迎接一次次革命戀愛的“革命的情種”。他熱愛革命,因此也熱愛革命中的女人,他因為革命而不期然遭遇了種種革命愛情。雖然他的行為有些出格,也因之受到批評,可是正如一位婦女主任所說的那樣,對這樣一個熱愛革命又沒有愛人照料的小伙子,還能要求他怎樣呢?鱸魚對如此知己的婦女主任由衷感激,他熱烈地贊美婦女主任:“你多么優秀!你身上全是咱老區的傳統!我懷念呢!”早已熱血沸騰的婦女主任終于忍不住了:“我這個人是個直性子,干脆說明了吧,你想干什么?”“他心頭熱脹,伏上她的耳邊說了,她一拍大腿,‘就是啊,都是自己人,說出來怕什么?”這一段描寫可謂寓意豐厚。與其說是志同道合的激情使這對革命男女情不自禁產生了性愛的沖動,不如說打著革命的旗號為性的放縱提供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以至于他結婚之后仍保持著裸露著巨大的身軀在床上尋找革命女伴的習慣,他身上的傷疤到了和平時期仍舊是其獲得女性崇拜的最重要的因由。另一方面,史珂被派游歷美國,其純正典雅的人性、寧靜古樸的性格,尤其是高潔的性道德觀,在污七八糟的現代文明語境中的必然遭遇,無疑是敘述者精心安排批判泛濫的科技文明的有力實踐,其間的碰撞、焦慮、難堪、憤怒越甚,其批判的力度越強。
憤怒的詩人“只剩下了拒絕”,拒絕道德墮落,拒絕不加約束的泛濫的現代科技理性對人性的侵蝕,他們渴望“融入野地”,追求一個“簡單的真實”:“城市是一片被肆意修飾過的野地,我最終要告別它,我想尋找一個原來,一個真實。”于是,鄉野生活洋溢著“田園詩”般的淳樸與清新鮮活起來,干活、吃煎餅、打老婆、在野地里奔跑,心甘情愿“老老實實地、一輩子做個土人”。(《九月寓言》)在溫馨的土地上和美麗的葡萄園里,張煒“尋找什么的愿望很強烈”,“假使真有不少作家在一直向前看,在不斷地為新生事物叫好,那么就留下我來尋找我們前進的道路上疏漏和遺落了的東西吧!”張煒:《美妙雨夜》,第420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1。而這疏漏和遺忘的,應該是就日益被消費大眾文化遺忘的道德的身影。
三、道德之光,導引自由之境的完成
從道德出發建構高原意識的激情始終支撐著張煒小說敘事的動力大廈。一方面,作家對現實道德文化的揭示日益犀利老道,且有強烈的前瞻性、預言性,以“融入野地”的激情對一切非道德的因素進行控訴;另一方面,濃郁的人文情懷和生命意識也在推動他進一步用手中的筆延續著這樣的“天問”:“人為什么生活?人的最終出路在哪里?”(《古船》)純粹此在的、經驗的、世俗的生活是否足夠溫暖人的靈魂?換言之,作為一種精神的動物,人類是否能夠拒絕超驗精神的指引?對人類終極意義的追問是張煒試圖剝離一切宏大敘事所加于人類靈魂的此在束縛、還原道德主義先驗本質的動力和表征。
隨著年齡的增長和思考的深入,張煒不屈抗爭、勇敢求索的道德敘事在悲憤、激昂之外增添了沉潛、內斂的多元化審美氣質,這也得益于他繼續深入挖掘傳統文化精髓和探求西方道德文化資源的努力。前者在其相繼出版的《也說李白與杜甫》和《陶淵明的遺產》等專著中可見一斑。尤其通過對陶淵明文化人格的解讀,張煒在突破了以往公認的陶氏隱士品格的認知的同時,彰顯了對尊嚴、健康、積極、自由的生命態度和狀態的贊美,而這一觀點也得益于張煒對康德思想的研究,康德說:個體應當理性地、自律地和有尊嚴地活著。唯一絕對的,最高貴的東西是人格的價值和尊嚴,“在我的人格中,道德法則向我啟示一種獨立的生命,一種獨立于動物性,甚至獨立于全部感性世界之外的生命”。康德:《康德文集》,第307頁,北京,改革出版社,1997。這一經典的哲學觀念對張煒影響之深,已經不止于理性的思考和接納,更滲透至其文學創作的字里行間。張煒在對陶淵明的解讀或者說是心靈的對話中,便充分地體現出對于生命的最高境界與道德完成之間的獨到思想。在張煒看來,陶淵明絕非人們通常認為的那種“隱士”,他恰恰是在“逃離”中“完成了自己,秉持了文明的力量”。陶淵明無時無刻不在“法則”的籠罩下做出“個人的思索、個人的判斷;他的幽思,他的行為,他的動作幅度”都“表現了生命的不屈、強悍以及抵抗到底的強韌精神。這非常了不起。”所以說,“在血腥的對手面前,他逃離了;在韌忍的堅持中,他完成了”。張煒:《陶淵明:在魏晉這片叢林》,《鐘山·2016長篇小說》A卷。
此外,網絡時代現代個體身心俱疲的亞健康狀態也日益引發作家關注,出生于山東龍口的張煒深受家鄉源遠流長的養生文化的影響,蓬萊、黃縣、掖縣一帶有很多關于長生不老的傳說,他認為養生即養心,兩者是一枚硬幣的兩面。長期以來,張煒一直想就這一話題展開新的敘事探索,渴望通過對身體的關注尋求通向精神自由和道德完善的新的途徑。《古船》中就曾經出現過一個很關注養生的人物形象四爺爺。2016年張煒推出的新作《獨藥師》更是得償夙愿,以山東半島養生秘術文化為背景,講述了身處19世紀末20世紀初這一“數千年未有之變局”時代的第六代獨藥師傳人季昨非在養生、革命、愛欲的糾纏之中苦悶又彷徨的心路歷程。養生術天然具有神秘的色彩,加上將任務放置于古今中外沖突碰撞的文化語境,這部作品的確像某些評論家所言,呈現出某種轉型的氣質。
小說由楔子、正文和附錄構成,楔子寫敘事者大學畢業后在圖書館老庫房里發現一個晚清時流傳下來的小手提箱,里面有不同顏色的紙張,深深淺淺布滿由毛筆或鋼筆寫成的字跡,間或還夾雜著些英文。筆記的作者是半島首屈一指的實業家也是第五代獨藥師傳人季踐的獨生子,也就是第六代傳人季昨非,他花了20多年的時間將季昨非的筆記做了整理,這也就是小說的正文部分,而這一部分則與附錄即季家管家筆記構成互文關系。小說的敘事節奏、敘事重點較以前的作品發生了變化,收斂了批判激情,題材上雖然如前所述涉及不少新鮮的話題:革命、愛情、養生,但是整體上并不追求戲劇化情節。革命、愛情、養生等各方面代表人物的行為也多通過季昨非的視野展示,殺人、起義等重大事件的發生也多為側面描寫,主要作為季昨非思考人生、人性、人格的契機。
作為小說的主線,季昨非的人生之思其實延續的是其父親的思考。換句話說,季踐的親子(養生術傳人季昨非)和養子(革命者徐竟)分別是季踐所思考的養生與革命這兩個層面的實踐者。父親晚年陷入迷茫:養生的意義何在?支持革命者的行為從而和其他養生家分道揚鑣是否應該?由南洋遷移到東方長生術發源地的半島的季家,歷經幾代傳人,其祖上一位獨藥師的秘制方藥海內外聞名,到第五代季踐,實業發達但養生術走向末路。他的早逝(74歲去世)更令人難堪,成為引發季昨非思考的導火線,他不停追問這樣的問題:父親犯了什么錯?到底什么是錯?我們不能犯什么錯?養生術的最高境界是永生,“不犯錯”而羽化成仙,這是養生者的終極目標,但是由于種種原因,人總是無法避免犯錯,導致這一境界遠未實現。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人不可避免的宿命。可是,無論是臨終前仍舊大聲宣傳革命理念的徐竟,還是主張啟發民智的改良派革命者王保鶴;無論是試圖從養生術和自律中尋找通往自由之境的季昨非,還是深受西方基督文化影響的季昨非的戀人陶文貝,他們都不愿自我放縱、沉淪,而是倔強地追求著、思考著建構自我完美人格的途徑和意義。
回首張煒的創作我們不難發現,雖然作家有著對自然詩意的向往和傳統文化精粹的無限懷念,但其作品的道德感不是單調的理念復述。面對眾生喧嘩的世相,張煒對凌空高蹈或親地綿延的純潔詩意情有獨鐘;在煩瑣嘈雜的人生旅途上,張煒更青睞于靈魂深處、彼岸世界的公平正義的道德求索;在忙忙碌碌于以解構、建構的敘事游戲把玩先鋒、新寫實、新歷史主義的龐大文人圈外,張煒好似劍光泠森,孤傲絕塵的俠客,扛著人文主義的旗幟,將“純美的注視”投至懸遙飄逸的道德精神領域,以樸實的語言拓展出一條僅屬于高傲的內心世界的通聯之路,如荊棘鳥義無反顧地在歷史與現實、理想與世俗之間咳血吟唱。作家追求的終極價值之所在,也許已經凝聚在“你在高原”四個字之中了,那是一種召喚,呼喚著你、我、他,呼喚著所有的人,攀登道德的高原!
〔該文系江蘇省社科基金重點項目“中國現當代文學學術史研究”(批準號:13ZWA001)、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社會啟蒙與文學思潮的雙向互動”(批準號:16JJD750019)階段性成果〕